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巫神祭(十三) ...
-
日色一旦从地平线上消失,余光便被黑暗吞噬得极快,昏黑的视觉给人一种蒙昧感。
在回巫王宫的路上,宋梨与奚歧步伐不疾不徐,并不为即将降临的夜幕有所仓促,修行者五感清明,光线虽暗下来,但二人眼前的景象仍清晰无比。
“小师兄,今日与师大将见面时,你可有何感想?”宋梨话音里有些看戏的意思,心里惊讶是有的,但前面已有个和宋寒瑭长相相同的芈无忌,于是那分惊讶只一瞬便也被轻易接受了。芈无忌还是她的父亲,可师擎端着这张面貌,如今却成别人的父亲了。
奚歧原本目光直视前方,现垂眸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好笑?”
“那倒不是,我就是关心小师兄你的心情,你别这么冷淡嘛,从前你没有幼时的记忆也就罢了,如今那是你好不容易才从幽都找回来的父亲,骤然成了别人的爹,你心里总不会连一点动荡都没有吧?”
宋梨如今已经十分习惯他这种将天聊死的说话方式,即便奚歧不冷不热,她也能自己自然地说上一大堆。
奚歧:“想得太多,倘若宋楚猜得没错,奚濯是师擎的转世,宋寒瑭是芈无忌的转世,中间也隔了上千年了。在这个时空他是师擎,又与我有何干系?”
他停下来,双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稍稍转身正对向宋梨,眼尾微挑,“只是恰好这辈子芈无忌也是你父亲罢了,还是说,你觉得芈无忌和宋寒瑭之间无甚差别,即便你没当成王女,也要上赶着认爹?”
宋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活腻歪了,怕不得被当成失心疯。
两人相处中相互影响,奚歧也不像最初那么好调侃了,十回里两人各占上风一半。
宋梨当然没有将芈无忌和宋寒瑭视作一人,那是完完全全两个不同的个体,应该没有人比宋梨感受得更清楚了。
奚歧瞧了宋梨的反应,唇畔一笑,本就是学着她的样子气人的,也没想要她说出什么来,双手放下在身前一拢,继续悠游自得地往前走了。
*
戌时中,宵禁之前,有人敲响了官署门前的大鼓。
*
翌日巫神国朝堂上就传开了个消息,打南边儿来了个荒唐的侠客,捅出来个大窟窿——当然,这是那些个惊得屁滚尿流、诚惶诚恐的官员的心声,尤其是负责每年南方实查记录的。
南方的州官死了,五年前南方水患那次就死了。
消息传到芈无忌耳中时,谈不上动怒,压根就难以相信此事的真实性。州官五年前就死了,那这五年来治理地方的又是谁?
负责每年南方实查的官员到了巫王面前,更是信誓旦旦,那侠客不知是何处来的疯人,南方州官死了,那他每年见到的人是鬼不成?
大约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这消息传播起来犹如插上了翅膀,以至于几乎在芈无忌得知的同时,宋梨几人就也得知了。
又是南方。
接连几处猫腻显现,就绝非是巧合了,更像是一桩大案,已经严重到了左支右绌、纸包不住火的地步。
宋梨几人第一时间决定要见这个南方来的侠客,打定了注意,南巡时要带人一起去。这位侠客所反映的问题和宋楚二人不相同,兴许是从不同的方面击破,两相联系起来,更有可能还原事情本相。
她与芈无忌交涉好了,让他们朝堂上结束之后,就将人带到内宫来。宋梨几人要随着南巡队伍南下的事,早在做好决定时便与芈无忌通了气儿,芈无忌养孩子有一手,五年前南方水患时三个请缨的小毛头受到了呵斥,如今少年人能够独当一面,他也不会拘着束着。
奚歧与雁景时都聚在王女宫,与宋梨、裴听妤一起等着与那南方侠客会一会。宋梨、奚歧已将之前梳理出来的东西告知了大家,并想好了此件事的一些关键之处,准备到时好向那南方侠客仔细询问。
然而与那南方来的侠客会面之时,客套寒暄的话还没说出口,宋梨与奚歧见了那人面貌,俱是一愣,下意识开口:“大师兄……”
下一瞬,宋梨脑中一道机械声响起:
【宿主请注意,系统提示,「巫神祭典」任务期限倒数,第二十六天。】
*
宋梨没想到系统还会提示,距离上次系统出现才没几天,按照她之前猜测的,本以为系统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想到这才没几天就又出现了。
如果她猜的确实没错,那系统看她几天了还没动作,拼着能量消耗也要出现提示她,就可以证明这个变生剧情的后果严重性。
这所谓的后果必然不是对她的,而是对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对系统本身。这不难推测,毕竟对她自己最严厉的惩罚也就是抹杀,此前可没见系统对她手软过。
不论是这个任务的严重性,还是失败的抹杀惩罚,系统的再次出现确实起到了催促效果,紧迫意识让宋梨心境不由得更焦躁了些。
对于再见萧玉河,宋梨心中自是高兴,但也未至欣喜若狂的地步,前边儿这些事,已经叫她生出了些预感,如今所有故人尽皆重逢,只叫她觉得果然如此。
倒是萧玉河,形单影只了十七年,猝地再见到了眼前的四人,一时喜不自胜。
“阿歧……竟、竟是你们!”惊诧之后狂喜上涌,大约这是他从未敢想过的,萧玉河一时有些张口结舌,睁大了眼睛望着二人,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芈无忌并未亲自前来,只是叫人将萧玉河送到王女宫,现下周围没有旁人,他们几人的情态也不至于叫人看了去难以解释。
宋梨看着大师兄的情态,不由得想到几年前,小师兄和雁景时刚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激荡的心绪也没比他现在好多少。
她觉着有些好笑,又感无奈,便忙笑着安抚萧玉河的情绪,“大师兄,是我们,今日相见实数巧合了,我们也没料到要见的南方侠客竟然是你,我们都别急,现在在一处了,有的是时间说话。”
他们原本要问的南方州官已死之事,此时暂时被抛开,他们从不周山领域内消失到转生出现在这个世界开始谈起。主要是宋梨几人讲,萧玉河安静地听着,不时搭一两句话,毕竟比起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只身一人的萧玉河对自己的境况才是完全一无所知。
萧玉河自南方来,是一心装着为南方百姓解决问题来的。宋梨一边给他讲述他们经历过的事时,心中不由得佩服大师兄的定力——若是将她自己放到相同的处境,莫名变小在一个陌生世界重新长大,十七年恍然不知原由,她必然是做不到如此随遇而安的。
在场人多,你一言我一句,解释起来也容易,很快就让萧玉河了解到他们所处的境况,他都表现得接受良好。只是,说到裴听妤转生后的天生眼盲时,萧玉河面上有一瞬显而易见的怔愣,随即便变了脸色,皱起的眉头下方,双眸中盛着十分的忧心。
他朝裴听妤看去,阿妤端坐在那处睁着双眸,漂亮清透,乍一眼似乎并无不妥。方才他为骤然重逢而欣喜,未察觉到有异,可此时有心观察,便也不难发觉阿妤眸光空洞,没有任何汇聚的焦点。
他拧着眉峰吸了口气,随后有些烦躁地吐出来,道:“这转生盘委实是作弄人,但凡叫我们早些年遇见,有我守在阿妤身边,也好照顾好她叫她的日子过得好些。”
他方才已从几人的谈话中,知晓大家都也才相逢没多久,对于阿妤身为一个孤女却独身过活许多年这样的认知,萧玉河身为大师兄倍感痛心。
一个人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不易作假的,尤其是萧玉河这样没甚么城府、心思坦率之人,他是真真只将自己视作裴听妤三人的师兄的。
宋梨稍稍一回忆便能想起当初他们分离前,大师兄与师姐之间不同寻常的怪异氛围,而此时在这段时空经历了这么多年后,让人为难儿女情愫对他而言本就不值得牵挂,自也沉淀在久远的记忆里,没能想起来。
宋梨不禁想起前日夜里与师姐说的话,随即为师姐生出一阵庆幸,能够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种福报,转生盘这一遭,的确是不亏。
这世间缠绵悱恻,对于萧玉河而言都是牵绊,你这边为他辗转反侧,他却反受其扰,哪里是无力二字足以言说的。
有人在堰口遇见一尾喜爱的鱼,想要叫它留在此处陪我,但那鱼注定要游向江河,人可以一意孤行陪着它游,但它永远只看远方,不看身侧。
裴听妤虽然眼盲看不见萧玉河的神情,但能分辨出他说话时的语气,俨然就是个合格的大家长的样子。
“师兄,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差,虽然你和阿歧、梨梨都不在我身边,但也有人一直照料着我,况且,咱们到底还是与普通百姓不一样,不过眼盲而已,倒不至于叫我活得过于艰难困苦,你该相信我的能力的。”
她的语气平静且从容,确实是将这不幸的体验不大当回事的样子。
之后几人又徐徐言道,将他们己身到此的牵连讲述完,萧玉河感怀了片刻浮灵宫神器转生盘之玄妙,话锋才转到了宋梨他们今日要见“南方侠客”所为的要紧事上面。
奚歧:“师兄,南方可是发生了什么异变?南方州官五年前就死了,那如今治理者是谁?”这是现下众人最关心的事。
几人都是自己人,互相之间是十成的信任,不似先前向芈无忌和一众官员交代时,还要解释一些质疑。他是何时到的南方?如何发现州官身死的?又怎么确定州官是五年前就死了他当时身在何处……
鉴别一具死去不久的躯壳的身亡时日,并非难事,但五年之前尸身都化为白骨又如何确定?这对修仙者而言并非难事,但对此时的人来说,仍难以置信,是以,萧玉河先前解释了不少才得以取信于人,否则估计还没这么容易与宋梨几人相见。
萧玉河:“自然还是原本的州官,人是死了,但魂魄却未消散,被封在肉|身中被炼成了傀儡,听人命令,就是那背后之人,却不知是何方邪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