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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巫神祭(八) ...

  •   又过了一日,便是昭示大典了。

      巫王的儿子,哪怕只是养子,只要上了王室名碟,那身份便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仪式现场选定在苍山,这是王都内最是巍峨挺拔的高山,昭示,并不只是对巫王麾下的大小官员昭示,还有上达天听、下通地意的含义。

      苍山在巫神国的意义非凡,往年祭祖敬天、祈福求雨皆是在苍山举行,因而苍山可谓是个庄严而有灵性的神址。

      祭坛设在苍山山顶,这是能脚踏大地,又能头顶苍穹的最近之处。昭示仪式早早选定了吉时,为了能在吉时之前顺利登上山顶,一众大小官员随着巫王等人从大半夜就开始登山,在漆黑夜色中举着明晃晃的火把顺着山道行进,虽有疲惫,却无人敢生意见。

      吉时为巳时,众人于辰时中终于到达了峰顶,经历了暗夜到破晓到天大亮,众人一边擦汗一边祈祷着昭示仪式能早些顺利结束。

      奚歧与雁景时今日身着华服,光明正大地站在巫王身边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年纪虽小,两个小少年身量也还单薄,可身上透露出来的那股子贵气,已然配得上他们的身份。总是某些人心中对巫王此举颇有微词,也在此肃穆的场景中被震慑得不敢再言。

      祭坛包裹插香的地坛,包括周围的许多供桌,三牲、六果、六糕点、六斋菜,以及茶、酒。

      待众人都准备妥当,唱礼官开始开嗓,拖着长长的尾音高声道:“请大祭司——”

      人群中一个面上抹彩,头上插羽,穿着带有奇怪图文的玄色衣衫,浑身透着怪异神秘味道的老者走出来,他手中拖着枚玉瓶——这个世界人们日常器具极少用玉,玉在这里似乎有着别样的象征,纯净、灵性,只有在这般特殊的场合中才会使用。
      大祭司左手稳稳拖住玉瓶,右手执笔,将毛尖探入瓶中沾了水,随后挥洒在地坛上,然后转身对芈无忌道:“王,请上香。”
      每逢大事,头香必然是巫王上奉。

      芈无忌上前一步,从侍者那里拿好提前备好的一炷香,却并未点香,而是姿态恭敬地双手举香,放在约胸前的位置,转向大祭司。
      大祭司闭上双眼,双手十指跳跃,在三支香上缭绕,口中念叨着听不清的咒语,下面的一众官员屏气望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祭司手下的那炷香——大祭司也是个颇有灵通之人,在巫道上的造诣十分高,普通人能见识到巫的机会并不多。
      大约三息的功夫,芈无忌手中的香倏地燃起了三个亮点,并缓缓飘散出白色的烟气。

      嚯……下面众人中有人神色振奋,在无声地惊叹,大祭司根本都没碰到那炷香呀!

      芈无忌将已点燃的香插在了地坛上,随后朝着四方叩拜,最后站起身来。

      “女嬉、芈歧、芈景上香——”这大约是唱礼官唯一能直呼巫王子女名讳的场景。

      三人一同上前,同样从侍者那里取了香,学着芈无忌方才的流程,请大祭司点香,然后规规矩矩地靠着芈无忌方才那炷香后方的位置,插进了地坛里。
      将“芈歧”与“芈景”抬到与王女相同的位置,便等同于像天地告知了他们的身份,二人手中的香能点燃,待上香完,便是天地承认了他们。

      再接下来,便是由大祭司唱出一篇篇幅十分长的祝祷文,主要内容还是祈求天地庇佑,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中夹带了向天地正式通禀芈氏王室收芈歧、芈景二人为养子的消息。
      唱祝祷文的过程有整整半个时辰,期间一众官员都只能保持跪拜叩首的姿势,一直坚持到祝祷结束。

      待大祭司话音落毕,整个昭示仪式才算是完成了,坚持着跪拜叩首姿势半个时辰的一种官员,纷纷拍着膝盖捶着腰站起身来,伴着哎哟的嘈杂声,打破了先前寂静肃穆的氛围。看起来众人是没做什么,可受罪却是不小。

      宋梨从先前大祭司点香起,便想与奚歧说话,可那时的肃静不便出声,此时融在嘈杂声中,她才在奚歧身侧低声问:“大祭司点香,像不像凝火术?”
      这样的场合她从三岁起,每年都会经历一次,芈无忌祭天都会带上她,她已经将大祭司的动作看了许多遍。

      所谓凝火术,不过就是将周围环境中的火元素抽取出来,和那日武演宋梨折腾人时使的高温是一样的。
      奚歧点了点头,他方才也仔细观察了大祭司的每个细节,“差不多,但是他那咒语听不大清,只有些耳熟的语调能听出来,应当是掺杂了太多无意义的哼唱,以至于效果并不好。”
      三息的时间里,看他的手势,应当是叠加了三四个相同的符印,非要比的话,那大祭司元素操控的能力兴许还不如宋梨。

      奚歧的看法差不多就是宋梨的想法,只不过她没有他判断得这么快速,是在她第三次观察大祭司的动作时猜出来的。

      宋梨问:“你觉得我武演时的表现怎么样?”她双眸亮晶晶的,写满了想要被人夸一夸。

      奚歧笑看她一眼:“很好,进步很大。”

      果然,小姑娘听完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流程繁冗的昭示仪式结束之后,芈无忌体恤官员不易,允许大家自行下山,想早些归家休息的可先行离去。浩浩荡荡下山的人群中,芈无忌走在最后方,大祭司跟在他身侧,似乎是有事要禀报。

      在仪式中,大祭司面对巫王时庄重居多,但仪式结束,便成了个亲切和蔼的老人。
      “王,老朽想要南下赐福,前几月天一直大旱,近来几日又接连暴雨,估摸着南方会有水患,这一年民间的收成也不大好。不知天意为何如此,但想必事出反常必有妖,南下赐福,一是为了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二也是为了让百姓知晓王记挂着他们,安抚下民心。”

      芈无忌负手而立,照顾着大祭司,步伐放得比较慢,他没怎么思量,便回道:“大祭司心中挂念百姓,才是真正的仁善之人。您要南下便放心去,为民赐福是好事,今岁的祭天礼也早已经过去了,后半年无事,您放宽心,王都中未有要您操心之事。
      若您南下发现百姓确有灾情,可传信于孤,孤会遣送赈灾钱粮与人南下。”

      “谢王体谅。”大祭司朝芈无忌鞠了一躬。

      芈无忌:“南下路途遥远,大祭司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您年事已高,若是有什么差池,恐无人继您之能。”

      说道此处,大祭司欣慰一笑,“王,若是从前,兴许我也会有这样的顾虑,可我如今已有个徒弟,不谦虚地说,小徒禀赋奇绝,老朽便不担忧后继无人了。此次南下我也会带着小徒同去,相信他能得到更好的成长。”

      芈无忌道:“那就恭喜大祭司了。”

      ……

      在回去的路上,雁景时表现出少有的安静,宋梨好奇地问:“你受什么刺激了,今儿怎么这么安静,这么久了闷着一声不吭的。”

      雁景时显得有些许烦闷,回应她的语气不大好:“能有什么刺激能刺激到我?你少瞎想,就你小师兄当个哑巴都是沉稳有度,我少说几句就是受了刺激?
      妖族少主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格调?”

      最后这一句,他自然不可能大喇喇地说出来,而是附在宋梨耳侧压低了声音说出来,语速比前几句稍缓,品着还有丁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任是个人,好好说话却被人这么莫名其妙夹枪带棍地对待,都没有个好脾气。宋梨撅了噘嘴,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然后便加快了步子把人甩在后面。

      他落在后面,旁边不远处的奚歧视线转过来盯了他一眼,莫名地笑了笑,也往前走远。方才雁景时与宋梨的对话都被奚歧听在耳朵里,于是乎,奚歧这个莫名的笑,看在雁景时眼中便在无形中带上了一抹隐晦的挑衅。
      看着前边儿两人稍前稍后的背影,雁景时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烦闷中多添了分躁意。再低头一看自己这幅小身体,以及体内丝毫都调动不起的妖力,不由得暗骂一声,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人有什么好当的!

      从凌晨开始忙活,各人都回了自己的居所歇息,宋梨是看着小师兄与雁景时在岔路口分开的,都往自己的宫殿去了,两人之间又呈现出不对盘的氛围,可先前压根就没有时间与机会给他们闹矛盾,也不知是怎么了。

      当她回到王女宫时,见本应该回去了的人光明正大地坐在自己殿里,表情有些……幽怨?

      宋梨脚步跨在门槛上,动作有一瞬停滞,自己没看错吧,没看错吧?雁景时这么张扬傲气的人,脸上也会出现这种情绪?
      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凤凰这种生物也是需要顺毛捋的。

      她迈步进去,用平常说话的语气问:“你到底怎么啦?”

      “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只有你小师兄才是自己人。”雁景时直来直去,这问题他憋了好些天了,实在是不吐不快。

      宋梨听着这话有那么点委屈的意思,便也不不计较他先前的态度,真诚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总是跟他说小话,却不会主动与我说什么,从前我在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现在结契无效,我便什么都不能说,说点什么都有人在旁边听着,某些人真的很烦……做人也很烦。”
      雁景时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脸上有些热烘烘的,说这种话,总有种示弱求人怜惜的意思,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宋梨听见这样的话,也有些意外,很难想象是自己印象中的雁景时能说出来的话。但她这会儿大约知道方才他与小师兄之间那氛围,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她眉眼弯弯,耐心地说:“我不和你说,是因为我与小师兄更熟悉,所谈及的事物都是我们所共同知道的,所以我会下意识找他。这不代表我把你当外人,我是把你当朋友,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要是外人我可不敢说。”
      宋梨忽然能理解这刚成年的小凤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小师兄对自己而言是亲近的故人,对雁景时而言,自己也是他相对亲近的故人;自己从前会产生茫然的情绪,其实雁景时也会,况且,他还从做了百年的妖忽然变成了人,一呼百应的尊贵身份被替换,翻云覆雨的一身妖力被剥夺,在负面情绪上,他只会比自己更多。

      听她这么说,雁景时自己想了想,心里终于稍微好受了些。

      宋梨哼哼地问:“看你这模样应当不是今日才有意见的,你怎么早不说,估摸着都是憋不住才来问我了。”

      “……这不符合我的身份,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来跟你发牢骚,显得矫揉造作,有损我的风度。”他别别扭扭地说。

      宋梨乐得捧腹,笑够了直起身,却道:“这有什么,不管是人是妖,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孰为草木?有点情绪怎么啦!”

      以雁景时过去的身份,还没有谁敢在他面前笑成这样的,敢笑话他的人,坟头草都两尺高了。可现在宋梨笑着,他竟也消了烦闷,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

      宋梨:“你还有什么有意见的没?我一起给你解释。”

      “你给奚歧出过头,却还没有给我撑过腰,外边儿的人肯定以为你更喜欢他,就连你殿里那个黄衣都对他态度更热络。”反正伤颜面的话都已经说过了,现下厚着脸皮,似乎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你不要得寸进尺嗷,”宋梨表情露出丁点嫌弃,“你又没被人欺负上门,这怎么也成我的不是了?要是当时是你,我肯定也为你出头的。”
      说着,她忽地想起武演那日,那倒霉孩子颇为倒霉,剩下的两局里抽到了一局雁景时,最后当然没逃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结果。

      宋梨冲着雁景时露出狐疑的神色,问道:“咦,武演那日你干什么折腾那小混账?”
      当时就觉得奇怪,她当时那举动是为了给小师兄出气,那他是为什么,总不见得短短几日就培养出荣辱与共的深厚情谊。

      “……”他撇开脑袋,“谁叫他只去找了奚歧的麻烦,叫你有了这不公平对待的机会。”

      宋梨:“……”你才是会搞校园霸凌的。
      她恶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以后不准这样,以牙还牙教训归教训,你这样跟欺负人有什么两样?”

      雁景时被她推得顺势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大步往殿外走,语调轻快着:“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宋梨看着他的背影,嬉笑了句:“好好做人,既来之则安之,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

      两位公子的身份得到光明正大的承认,和王女也相处甚欢,芈无忌发现女嬉近来的性子的确变得更活泼了些,虽还是比不上那些老家伙家的孩子爱撒娇,但也更爱笑了,也极少发现她一个人发呆了,算是达到了他的初衷。
      巫王对此十分满意。

      王都无事,只有已经南下的大祭司不时传回消息,一开始南方的情况还好,久旱逢甘霖之后百姓们十分高兴,又逢王都来的大祭司开坛赐福,民情欣悦,都认为是巫王得天意。
      只是后来的确如大祭司早先预料的那般,连月的大雨,淹没了良田、冲垮了堤坝、毁掉了房屋,也浇灭了百姓的热情和眼中的光芒。

      好在王都早有准备,在大祭司的消息传回王都之后,赈灾的物资和队伍陆续遣送往南方,可人再努力,也难以有力阻挡天灾。过程中死了很多的人,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为了更好的应对南方水患,巫王开始召集王都内精通巫道,或是略通之人,通通送往南方。

      若说精通,整个巫神国恐怕都难找出几个比奚歧、宋梨和雁景时更精通之人,由奚歧带头向巫王请命要随行去往南方,却遭到了巫王的驳回。当宋梨再次提起此事时,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芈无忌难得发怒,还迁怒奚歧带动王女不安分。
      “对的年纪做对的事!整个巫神国的人又不是死了,用你们几个稚龄小儿前去?看来是先生夸耀太过,把你们捧上了天,不如老实待在族学读书,少来我面前添烦扰!”

      年纪始终是一个桎梏,三人只能被束缚在王都,等待着南方接连而来的消息。

      南方民众水深火热,但因一直能看见王都来的帮助和救援,并未激起民怨。一直捱到八月中旬,暴雨收歇,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但还要灾后重建,派去的队伍暂时还回不来。

      到十月初,期间消息陆续传回,情况在不断转好,在物资补给重建家园的同时,也在重塑百姓的精神意志。经历了此次灾劫,百姓见识了巫道神通,追求巫道取向在民间一时风靡。

      十月中旬,终于完成所有的赈灾工作,南下的人员尽皆回到王都,据地方官署统计,共死五万人。
      远超所料。

      按照过往经验,如此惨重的伤亡,必然会引起较大的民情反响,可赈灾结束后的南方显得格外祥和。
      时间一久,逐渐归因于大祭司有先见之明,于灾情之前便南下安抚民心之用。再惨痛的结果也都是天灾无情,王都已经尽力了。

      大祭司回到王都后,向巫王禀报,南方亡灵众多,为了超度亡灵净化南方气运,往后十年之内每年都会三巡南下赐福。

      芈无忌问大祭司:“一年三次奔波,您是否过于劳累?”

      大祭司笑道:“只头一年我带着我那小徒为之历练,后面只叫他与众人随行代我赐福,他年纪虽小,但为人沉稳,十分得用。”

      难得听到大祭司这般夸赞一个人,芈无忌笑道:“看来是少年英才,可需孤给他一官半职的封赏,以表示孤的惜才之心。”

      大祭司接连摇头,说:“王,不可不可,小徒年纪尚小,切莫使荣华加深,乱了他的心性。”

      大祭司这般说,芈无忌只好作罢。

      这一年下半年的前半程坎坷得很,后半程还算平安顺遂,很快到了年关。师皋已经不常来族学,年关一过,他就要回西北,子承父志,与他父亲一起守边了。

      宋梨三人一如既往,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往族学,族学先生愈发欣喜,王女的实力如潮水见涨,芈歧与芈景在巫道上的天赋也逐渐显露出来,士别三日便要刮目相看。
      先生常常赞叹,巫王委实是目光如炬,挑选出了这样的好苗子,兄妹三人,都是万里无一。

      师皋虽然不常来族学,但得了空却会私下找“芈歧”、“芈景”切磋,要说亲近算不上,大约就是相互赏识的关系。

      “年后我就要走了,你们好好陪着女嬉,下次见面,估计你们就都是大人了。”刚满十六岁的少年手里提着一壶酒,挑眉道,“来一口?”

      “不喝,我年纪还小。”奚歧语气平和,拒绝得十分直接。

      “行吧行吧,我就不带坏小孩儿了。”师皋哈哈大笑,这人的性子,常常会叫人忘掉他的年纪,十二岁,可不是小孩儿么。

      师皋的行囊早已收拾好,年关一过,他果然就走了。

      之后的许多年,奚歧、雁景时都和宋梨一起,如她所说的“既来之则安之”一般,虽然不知将要去做什么、不知需要去做什么,但仍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像三个普通孩子那样慢慢长大。

      直到第五年的一个午后。

      【系统提示,变生剧情【巫神祭典】被动触发,请宿主拯救数万子民,任务期限,一个月。失败惩罚,抹杀。】
      第一次,机械而刻板的系统提示音里,仿佛流露出一丝惊慌,属于系统本身的惊慌,严厉的任务失败惩罚,是系统想要保证剧情按照它所想而发展的迫切。

      宋梨从睡梦中猛然惊醒,骤然睁开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巫神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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