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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巫神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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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名唤师皋,阿兄的父亲是巫神国骁将,和爹爹是异姓兄弟,常年扎寨西北戍守。这些年阿兄与我一同长大的,待阿兄年满十六之后,也将远赴西北,算来也没多少时日了。”
宋梨朝奚歧道。
她侧着脸与奚歧说的话,背对着师皋,叫他看不见她此时十分刻意地冲着奚歧眨眼睛的表情——宋梨朝奚歧传递的意思十分明显,话里话外都是说,求求小师兄暂时先忍忍,没多少时日了,一定得保持暂时的和平啊!
奚歧接收到了她的意思,沉默了会儿,才在瞥她一眼的目光中添了一分纵容,转而看向师皋,语气平和地道了一声:“幸会。”
回应他的是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师皋不是傻子,有女嬉这么主动的介绍解释,她必然是不想他们在此处闹得难堪。但他给女嬉的面子也仅此而已,他看向奚歧的目光仍透露着高高在上的打量,巫王在战俘中挑选出两个人来给女嬉当兄长,此举在师皋看来实为草率且荒唐,不管他们在原本的国家身份何其尊贵,到了如今的境地为了扭转乾坤,从自己人中杀出重围以改变自己的结局,此行为本身便折射着浓浓的攀附与自私之意,毫无骨气可言。
师皋虽不是王室之人,但因其父与巫王情同兄弟,他本身也得巫王欣赏,地位在在场除宋梨之外的人中,可高不可低,也是在众星拱月的尊赫中长大的,才会出现在芈氏族学。
风发少年,看待人的眼光自然与芈无忌是不同的。
第一印象不好之人,对他的一切表现都会带着不好的揣测,哪怕只是奚歧方才的“幸会”二字透露出的沉稳之气,落到师皋眼中也存着故作姿态的可能,进而让师皋心生不喜,遂收回了眼。
女嬉性子老成,但十二岁的孩子,有几个像她这般的?也就这么巧,巫王随便一找,便是与女嬉相似的。
师皋越过奚歧,往先前一直空着的那张竹案过去,走了几步,注意到旁边多出来的另一个,便脚步一滞,紧接着问:“你呢?”
因位置在最后一排,身后就是学堂石砌的墙壁可以靠着,雁景时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脑后仰靠着墙壁,两条腿吊儿郎当地放到了竹案面上,小小的一个人儿,满身散漫,笑眯眯地答:“芈景,女嬉的次兄。”
明明才刚刚来,却将王女的名讳唤得这般自然。
师皋想起方才那人也是这般,唤着女嬉时语气中的熟稔,连带着整个人都更不顺眼了些。他心中暗讽了声,连跟眼前这个多说两句的兴趣都没有,径自落座。
雁景时说了自己的名字,但还没人介绍小师兄,宋梨连忙与师皋补充了句:“阿兄,我长兄叫芈歧。”
师皋:“……知道了。”呵。
姓芈有什么用,瞧那个芈景,一副养废了的纨绔子弟的样子,更显得所谓的从一群人里脱颖而出十分有水分,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再怎么好也是垃圾。
大约歇息了两刻钟的时间,先生才回来,继续今日的讲学。先生看着刚来的师皋,和颜悦色,并不为他的迟到苛责,也无旁的原因,他讲的东西,师皋老早已经学过了。
只是这一日剩下的时间,大多数人都没能沉下心来认真听,师皋的态度,学堂里的其他人看得分明,一双双或茫然、或了然的眼睛里,可以窥测出一两分少年人心中的想法。
下学时,师皋跟着先生去了,由先生陪他实战,他还有不到半年就到远赴西北,这双暂还单薄的肩膀终有一日要挑大梁,他的日子自然没有这些年纪小的轻松。
在回去的路上,宋梨不像来时睡得脑子昏沉,也没有黄衣在身边让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三人悠闲地走着,终于有了些时间来慢慢谈话。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梨问。
雁景时伸了伸懒腰,坐这一日叫他浑身骨头都坐硬了,“首先排除幻境的可能,我还不信何方神圣能构筑出这般精细、衔接流畅的幻境,能叫爷使不出法力,直接变成个人。”
这做人的感觉还真不怎么好,一天下来就坐在那儿听那先生叨叨些没用的东西,脖子也僵、腿也麻。
他说的话奚歧和宋梨都赞同,初初醒来的时候,相信他们每个人都想过这个可能,但随着时间越长,便越觉不对。时间太长了,这个世界也太过真实,幻境以迷惑局中人的心智、扰乱认知为手段,因此幻境中出现的情景与人,都是入局者熟悉之人、心中所想之景,可他们却成了不同的身份,面对全然陌生的人。
“你们……还记得当初发生变故,突然来到这里之前,那个突然出现的老者和他的话吗?”宋梨顿了下,换了个谨慎的说法,“你们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她微微睁大双眸,盼着他们的回答,她生怕是自己被戚离满掐着产生了幻觉。
两人皆没怎么犹豫,便点头,“记得。”
显然,十二年的时间,足以探究始末的他们将当时的丝丝缕缕异状都回忆无数遍,此时提起,无需深思便能立即想起来。
得到回应,宋梨微吐了口气,“如此的话,看来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来了,只是实在不知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转折。”
那个突然出现的老者是谁,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被投放到这个世界,犹如带着记忆转生一般,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跟他们一起的其他人如今在哪里。太多太多,此时都成了未知数。
当局者迷,指的就是此刻的他们。
她说完这句话,暂时没人应声,这句话内涵颇多,所有人都来了,那么就意味着,戚离满也在。
雁景时:“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现在就是大海捞针,以目前所知的规则来看,不管你是人是妖,投放进来全部变成人族的小崽子,我们情况不容乐观,他的状况未必比我们好。”
奚歧点了点头,“确实,如今我们双方应当都处于潜隐状态,总比敌暗我明来得好。”
“说起来,这里也并非完全与我们无关,”他望向宋梨,“比如巫王,对吗?”
“是。”
旁人不知道,但奚歧与她在幽都回溯过当年的情景,关于宋寒瑭的,他都知道。所以见到巫王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知道,那位王女,必然就是宋梨。
不过巫王与宋寒瑭,与宋梨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可能就要知道此世是何种存在之后才能弄清楚了。
“我说,你们俩给我打什么哑谜?”雁景时不大满意地抱怨着。
奚歧睨了他一眼,风轻云淡一句:“秘密。”
“……”雁景时咬了咬牙,“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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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为了谈话,路上脚程走得慢,待奚歧回到商星殿时,已有不速之客在等他。他与此人并不相识,但对那张面孔倒是稍稍有点印象,下学之前在学堂内才见过,数人中并不起眼的一张脸。
来人离了族学身边便多了许多狗腿子,大摇大摆地坐在商星殿大殿上,对殿中的婢奴颐指气使。奚歧提步进去时,正巧碰见那孩子砸下一盏茶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口中伴随着叫嚣大骂。
那孩子年岁应当也只有十三四岁,嚣张跋扈起来也是真的人厌狗嫌。奚歧没忍住皱了皱眉,站在殿前看了眼面前主位上面相颇有些肥头大耳的男孩儿,后退两步躲开地上泼湿的茶水。
商星殿中人眼看奚歧回来了,忙在窘迫中向他行礼,一边又朝还在殿中找茬的男孩儿看去,神色中是对歧公子十分担忧的意思。
“哟,战俘回来了啊?磨磨蹭蹭让我好等,怕不是在路上巴结王女妹妹。商星殿这么宽敞,你这种没有的手下败将、窝囊废也配住?!”男孩儿神情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口中具有攻击性的词汇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方才奚歧后退的两步,被他解读成了软弱。
这个年纪正是与母国与有荣焉的时候,两个国家的胜败,在他口中似乎就成了芈歧这样一个孩子,输在了他这样一个孩子手中。
一盏盛满茶水的杯子倏地又被大力向奚歧投掷过来,他并未躲闪,湿淋淋的杯子撞到他身上,衣衫上霎时留下一大片湿漉水痕,浅蓝上印上了一块不规则的深蓝。
旁边的侍者望着奚歧双眸瞪大,显然是惊慌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奚歧没理会太多,低头用脚尖踢了踢落到自己脚边的杯子,不似那种细腻精致的玉瓷小盏,材质的颜色深、绘的纹路艳,像陶,竟也没碎裂,滚倒的杯中还残余着一小口茶水。
奚歧仔细回忆了片刻,这种体验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来自他人的蔑视、辱骂、霸凌,过去了那么多年,如今面临相似的境况,竟出奇地觉得有点熟悉。
他弯腰捡起那枚茶杯,面无表情地朝主位上坐着的男孩儿走过去,将茶杯抵到他唇前。那男孩儿显然没料到他这一举动,表情露出显而易见的愕然,随后是被人迫近的稍许慌张,“你干什么?!”
奚歧站立着,视线略微居高临下,他翕动了下密而长的睫羽,启唇:“我让你喝。”自然不会等着男孩儿自己喝,他清瘦的躯体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钳着男孩儿就这么硬生生将杯中剩下的茶水给灌了下去。
“咳、咳!咳——”杯中剩下的茶水明明不多,但大概是过于惊慌,叫男孩儿呛得猛烈地咳嗽,两只眼眶迅速呛红,就快要哭出来。
“你这个下等人!该死的俘虏,你敢这么对我,看我爹怎么收拾你!”男孩儿缓过来立马开始带着哭腔继续骂,神情中是被奚歧逼迫喝了地上残茶的屈辱。
奚歧却不管他,放下茶杯转身对周围的商星宫人道:“把他捆好,双手向上吊在大门口,什么时候有人来找就吊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不算重,然而他那双神情不虞时上眼睑就微微下掩遮住三分之一阗黑眼瞳的眼眸,给了人浓烈的压迫感,即便他年纪小,也无人敢反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