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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巫神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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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星与参星是星宿四象中的东西两象其中之一,两相遥遥,以两星之名命名的参商两殿,在距离上虽不至于太远,但方位也是一东一西。
待与雁景时走向了不同的路,奚歧才缓缓停下来,稍稍收敛了笑意。
啧,他与雁景时说那些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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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昭告仪式还有几日,但实际上奚歧与雁景时已经有了芈氏子的身份,翌日起,王女该做的事,他们自然也要做。
宋梨年纪尚小,王女与其他芈氏贵族子弟并无区别,全都要每日到芈氏族学读书,从前是她一个人去,往后奚歧、雁景时都得与她一起,直到十六岁为止。
族学设在太庙背后,位于巫王宫西南角落,这里稍显偏远冷清,也未安置那许多的侍者。到了族学,芈氏子孙身上的等级之分便被弱化,有资格与宋梨一道在族学受教的芈氏贵族家孩子人数不多,十余人而已。
昨儿宋梨睡大觉是碰上旬休一日,寻常时候,寅时末便要被黄衣从床上挖起来,洗漱拾掇好,然后就要在族学待上大半日。
破晓未至,天幕灰蒙蒙的,黄衣提灯在前,引着玉人出门,殿外已经等着两个身板挺拔精神的小少年。他们身上的伤仍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如初,但精气神却是饱满充沛的。
“歧公子、景公子安。”黄衣轻声问候,嗓音极低,这是玉人身边侍奉的人长久以来的习惯,玉人在去族学的路上,还可以头脑半昏沉地睡一睡。
宋梨双眼要眯不眯,走在前面,说话声像犯懒的猫儿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噜声:“走吧走吧……”
雁景时看得称奇,问黄衣:“她这样还得走着去?巫王宫连几个辇夫都缺?”
黄衣:“景公子不知,这是族学的规矩,学以成人、学以立身,要去族学,便要抛开身份,不可有那呼来唤去的作风。”
雁景时:“芈无……巫王,巫王不是很疼爱她么,规矩算什么。”
说了一半改口,但父亲这个称呼,他对着一个人族实在说不出口。
黄衣失笑:“王确实有此意,步辇都备好了,玉人说要么不去,要么去了就讲规矩,不要做让人讨厌的人。”可玉人这样的姑娘,有谁会讨厌她呀?
说完,黄衣便快步往前几步,给玉人照亮前面昏暗的路,可别半梦半醒给摔着了。
奚歧看向前面小姑娘的背影,脑子里不自觉就想起最初她刚来上阳宗的时候,在静心崖跪着禁闭思过,后来那么乖,都是不想被人讨厌吗?
步伐加快了些,匆匆走到了宋梨跟前,径直蹲下,小姑娘半眯着眼还没看见人,一脚迈出去就踢到了人,下意识低头,就听见清脆的少年嗓音,“上来,背你过去。”
视线里少年侧着头往回看她,等着她上来,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但因年岁不大,不如从前棱角分明,显得柔和了许多。
大抵是太困了,宋梨也不客气,张开双臂就趴了上去,两只细瘦的胳膊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站起来,宋梨轻车熟路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还下意识咕哝了一声,“小师兄……”
黄衣看向两人,似乎听见了,又没听清,眼神有些迷惑。
奚歧背着人,回头道:“走前面吧,方便提灯探路。”黄衣点头听吩咐:“是。”
雁景时瞪着他,大约没料到他这么贴心的举动,走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质问:“你什么意思?”
奚歧步伐稳健,头都没扭一下,理所当然地轻声说:“我是她兄长啊。”有黄衣在侧,他说了个以现在的身份应当有的称呼,但雁景时能听明白,他是她的师兄啊。
“呵,从前怎么不见你有这自觉?”
奚歧:“你没见过的多了。”
……
到族学时是卯时中,初见天光,四下静悄悄的,但族学内已稀稀落落来了些人。三人来得不算晚,但也不早了,再过一刻钟,就是往常族学每日开课的时间。
黄衣吹灭手中提着的灯芯,目光看向奚歧的方向,道:“黄衣便先回去了,愿两位公子早日熟悉族学。”相处的时间虽然还极短,但她能感觉到,歧公子能照顾好玉人,且,瞧玉人的反应,也是对歧公子格外的亲信,方才都叫她微微惊讶了下。
“嗯。”
偌大的族学由石墙砌建,学堂内每名学生的座位处都摆着一张竹案,面前放个跪坐的蒲团,院中随性地栽种着几处枝节分明的翠竹,少了华丽繁复的点缀,便营造出一片生硬清苦的氛围。想必这也是创建族学之人有意为之。
初晨微风穿堂而过,学堂里有人哈欠连天,奚歧侧头唤了声:“女嬉,到了。”他改了称呼,既然短时间内脱离不了这里,那便要适应彼此新的身份,叫能在人前叫的称呼。
既然是要把人叫醒,他便没有压低嗓音,如常地说话。
声音近在耳旁,在此世生活了十二年,宋梨早已将“女嬉”二字熟悉进了潜意识里,听见有人叫她,也慢慢清醒过来,眯着眼昂起头,“……嗯?”
奚歧等了她一会儿,她后知后觉,“嗷,长兄把我放下来吧。”听见奚歧叫她的名字,她也默契地换了称呼。
奚歧将她放下,这下困顿的双眸完全睁开了,方才趴在奚歧身上睡了会儿,已经比往常好了不少。
三人进入学堂时,早到的人不禁对王女身边多出来的两个新面孔瞩目,族学有规矩,有那么个别人偶尔会不守规矩,但王女从不会带侍者进入族学——昭告仪式之前,并非所有人都消息灵通,知晓巫王多了两个养子。
众人好奇归好奇,但也没人向他们解释,一直到学堂开课,族学的先生开口介绍“芈歧”、“芈景”两人的身份。
在族学内,先生并未在身份上做过多强调,“好了,相熟一下,我要开始讲学了。”
族学先生不惑之年,下巴上留着长须,但一把乌黑展现出其身体康健,是个清瘦但精神隽烁丝毫不显文弱的中年男子。
毕竟,巫神国尚武,其中以巫等玄妙力量为先,芈氏族学先生教的,自然也不只是学问大道理,这看起来并不壮硕的先生,却是一名通巫之人,小瞧他不得。
“好了,今日我们讲,人身本一小天地,气血周流……”
族学每日讲授内容不同,往常每逢授巫之日,学子都会比别的课上更认真些,可今日先生在上面讲,下边儿的却无心于此,眼神悄悄的乱飘,不受控制地朝多出来的那两张新面孔看去。
这两个是哪家子弟?怎么没见过?
巫王怎么做出这般荒唐的决定,铁定又是为了王女。
也不晓得是不是本分的人,借着飞上枝头颐指气使就不好了。
啧,我爹上个月还在跟巫王提过继呢,这是哪儿冒出来的讨嫌鬼……
人人心思各异,一直挨到头半个时辰结束,先生口干舌燥,要休息了。
奚歧与雁景时的位置在学堂最后,加了两张竹案,既然不讲究身份地位,那也不论座次规矩,只讲先后有序。
趁着先生不在的功夫,宋梨来到两人竹案前,问道:“如何?”
奚歧点了点头,“正如所想,都是基础。”
两人对话声都不大,但也没刻意回避什么,非要在意旁人是什么想法,那需得回避的太多了。奚歧据实而言,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成了狂妄,不少人都看向他露出异样的神色。
一道高昂的声音插进来,“我说,少说点大话,从数十个人里冒出头来,我承认你是有点本事,但不要被此冲昏了头,巫道玄秘,你有几分能耐敢给我看,敢称此为基础?!”
一人从学堂外大步迈进来,分明姗姗来迟,都错过了第一堂先生的课,他却无半点理亏,姿态敞亮得很。
两人侧头望去,来人身量挺拔颀长,约莫十五六岁,瞧着应当是在场的人中年岁最大的,但既然出现在族学,那年纪必然还未至十六。
宋梨朝他唤了一声:“阿兄。”
师皋朝她点头。
可宋梨叫出那声后,奚歧与雁景时不约而同地,目光看向了宋梨,既然巫王都要以这种方式选出两人来陪宋梨,那她哪来的阿兄?
奚歧没什么表情,从眼神中也看不出他是不是不大满意,但雁景时牙痛的神情就稍显明显,她哪来这么多兄长??
奚歧目光从宋梨身上错开,迎上面前的人,刚要开口,身旁的身影就挡在了他面前,把师皋隔开。她说:“阿兄,他不是那个意思,是昨日谈话时,我与他说今日先生讲基础。”
奚歧看着自己面前宋梨的背影,甚至要比自己稍高些许,同样十二岁的女孩儿个子比男孩儿长得快些,脑中不禁浮现出些画面。在自己是真正的孩子的时候,面对的那些敌意与针对,以及师姐每每的相护。有些像,但又是不同的。
他微微敛眸,面对攻击性,身上本能地即将浮起的锋锐不着痕迹地收敛起来,无害地站在宋梨身后。他抬头直视师皋,口中却温和地唤道:“女嬉,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