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巫神祭(一) ...
-
天大旱,七月无雨。
这场甘霖降临之前,天空中凝结着重重黑云,乌云盖顶,无形中给人浓浓压迫感,然而沉寂中又暗藏着无数急切与渴盼。
王城以北三十里地的巍峨高山脚下,是王都精兵大营,在此地肃穆环境衬托之下,仿佛喘口气都显艰难。
俘虏营。
“各位,今日是你们唯一的机会,王仁慈,只要你们得用,日后得有位高权重,连我也得向你们卑躬屈膝的时候,只看你们把不把握得住了。”
身形魁梧的营地大将站在高台上,话语亲切和善,衬着他微笑时稍稍眯起的双眼,神态显得是那么和蔼。
高台之下一片平阔的空地上,站着大大小小数十少年人,大的有十六七,小的仅八九岁,但都有一共性,少年们脸上神情大都屈辱、愤懑,听大将之言后,不少人神情中又生出了些如临大敌,不时防备地扫视着就站在自己周围的人。
半个时辰之前,还是营地里随便一个小兵都可以对着作为作为俘虏的少年们颐指气使,鞭子落在身上时,有人怒喝道:“再敢瞪着老子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还当你们是贵人呢?不过是一群俘虏奴隶!”
少年都是三两战败国的贵族子弟,不久前被选拔出来聚在此处,听他们王做出的仁慈决断。王膝下唯有一女,对其宠爱非凡,王女十二岁了,甚是孤单,需要选出两个皮相优越且实力出类拔萃的孩子,收归王室陪王女成长。
对于大将的好态度,少年们都心知肚明,只为了他们每人身上那点微末的可能,一旦选出了那二人,剩下的便又回到了之前的炼狱。
“比试,开始——”
大将的嗓音中气十足,宣布了这场角逐的开始。
在场的这些少年都是经过了一次选拔的,相貌上相较之下有优劣,但都为佳品。那么,这场比试,自然是武斗,巫神国尚武,要想陪王女成长,自然也要肩负起保护王女之责。
暗沉的苍穹骤然甩下一道惊雷,重重黑云透了口气,终于兜不住云层中沉沉水汽,哗啦的水帘不住地砸在地面上。昏暗的雨幕中,拖着一身水衣的少年身影乱斗成一团,不时闪过刀剑的光影。
……
暴雨初霁,侍女动作轻柔,给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王女疏通发丝,哄着道:“玉人,清醒清醒,王在外边儿等你呢,说带来了个好消息。”
“什么?”少女朦朦胧胧,并未听清,但下意识回应着,是个好脾气的。
被精细娇养长大,年仅十二岁的女孩,明眸皓齿,眉目间是舒展从容的惬意。用冰肌玉骨形容太冷,这一词并非适合所有的美人,她就像一块捧在手心里的暖玉,瞧着便觉心中熨帖。
侍女以为她是在问什么好消息,便答道:“这我等便不得而知了,要等玉人去听王亲口告诉您。”
玉人,是对亲人或所爱之人的称呼,但王女身边侍候的所有人,都这么唤她。这是王吩咐的,他要所有人都爱她。
“行吧行吧。”
侍女见王女又打了个哈欠,双眸中便润了一层盈盈水光,不禁会心一笑。
这王女也不是别人,那双十分具有特征性的杏眼和其中的眼神,熟悉她的人一眼便可以认出来,五官变化也不大,只是比照着她原本的模样更稚嫩许多。
只是已经太久没有人叫她宋梨,她有了新名字,重新长大了一次。她曾几度深深怀疑,自己已经在戚离满手下死掉了,投生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多少年里,她在心中呼唤系统,它却没有再出现一次——如果不是她如今的父亲、巫神国的王,长得跟宋寒瑭一模一样的话。
她曾冥思苦想,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来到这所谓的巫神国,甚至会怀疑如今她所身处的一切,是否是真实的。
后来忽地想起,或许,这并非莫名而来……当日自己被戚离满掐着脖子,意识恍惚中似乎听见了一道老者的声音。
“我看各位骨骼精奇……可以先送你们去体验,只此一家,童叟无欺!”
宋梨:……啊,是被送到哪里来了?
“女嬉!女嬉!你又睡懒觉了吗?”这一道清朗的嗓音从外间传来,是切实响在宋梨耳边的,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来,她答了声:“没有睡,马上就出来!”
侍女也将将挽好了她的发饰,宋梨整理了下衣裙便往外间去。她这与宋寒瑭相貌一般的父亲,从前并不大讲究,十八岁在路边捡到她,便一直带在身边自己养着,还是宋梨十岁那年与他说,男女有别,爹爹往后要把她当姑娘看待。
巫神国的王,名唤芈无忌。宋梨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笑意盈盈负手而立,而立之年的男人兼具了雅致与力量感,十分耀眼。面貌虽与宋寒瑭无二,但从前宋寒瑭身上笼罩着的那股郁气,便彻底将二者分别开来。
还有点不同,宋寒瑭爱她,但把师兄的托付视作第一;芈无忌爱她,至少目前,还未发现有越过她的事物。
“父亲,有什么好消息?”宋梨问道。
“给你找了两个兄长,”芈无忌语调昂扬,颇有些为自己这个主意自得的意思,“你总是一个人发呆,为父反思了许久,觉着应该给你找两个伴儿,那些老东西家里的孩子三五成群,总是比你活泼。女嬉,你总是显得太过老成,叫为父很担忧。”
宋梨的性子,怎会老成?只是芈无忌把她当做个真的稚童,才会如此觉得。早些年时候,因着年岁过小,为了避免看起来太怪异,宋梨还会故意扮幼童情态,随着年岁渐大,便随他去了,要装出一副与自己心智并不匹配的样子,其实是一件辛苦的事。
芈无忌说她总是一个人发呆,大抵是她在思考为何会来到这里,是否只有她一个人来了这里,以及往后该何去何从的时候。
没想到都被他看在了眼里,还在心中兀自焦扰,竟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宋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父亲,我不用的……”
芈无忌不等她说完,继续诉说身为老父亲的一片苦心:“我考虑了许久,现在再去生一个来陪你,年纪差别太大与你玩儿不到一处去,反倒给你增添麻烦,要是再冤枉我不再爱你,那真当失策。”
他每次与宋梨说话时,总是毫无架子说着“我”,而非对着外人威严肃穆的君王自称。只因为他开始养宋梨的头两年,他还并非巫王,如今有宋梨这样待遇的人,也仅她一个而已。
他摇着头,然后道:“所以我想了个两全之策,找了两个与你年纪相当的孩子,你若是喜欢,他们便会是我的子嗣,你若不喜,就让他们回去。”
宋梨一时哑然,心中酸酸软软,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这般儿戏的话他怎么说得出来?
她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芈无忌,但只有十二岁的她身量不足,伸出一双藕臂将将能环住他的腰,脑袋捂在他腹部,瓮声瓮气道:“谢谢爹爹。”
芈无忌当即发出一声舒畅的笑声,抬手揉了揉自己腰间发丝柔密的脑袋,道:“我已经把人带回来了,现在见见?”
宋梨点了点头:“嗯。”芈无忌的用心她没法拒绝,但两个十二三岁的玩伴,她真的不需要,待会儿只消说不喜欢便是。
她松开抱着芈无忌的胳膊,他转身朝外,抬手击了两下掌,便从殿外走进来两个人,是两个男孩儿,身量与宋梨差不多高,然而待她看清两人的面貌,不喜欢的话便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宋梨神情并无明显变化,可瞳孔倏地微缩了下,是猝不及防的惊讶——甚至没有欣喜的情绪,如果是在她醒来后的第十二天就找到他们,她会大松一口气;如果是醒来后的第十二个月,她会欣喜若狂。但这是第十二年,这时间太久了,足以她重新长大一次,足以让她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从点点滴滴中由心地把芈无忌当成可敬可爱的父亲。
她在反复的思考中,一边对未来感到茫然,一边尽量减少去想他们在何处,时间越长便想得越少,这样才能维持内心的平和,让自己不那么像无根之萍。
眼前被带到她面前的两个少年,两张同样稚嫩了许多的面孔俨然就是缩小版的奚歧与雁景时。情绪来得很慢,但似乎又没那么慢。尤其是看见奚歧凛冽的神情时,立即就想起,分离之前他们才闹了别扭,可这会儿小师兄还是会来找她,胸腔内仿佛涨了潮,涟漪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叫她喉头都哽咽了。
宋梨仓促地背过身,缓了缓一时过于强烈的情绪,然后才又回过身来。芈无忌见她的异样,立时蹙起了眉,关切道:“女嬉,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如此就换——”
“不是!”宋梨立马伸手抓住芈无忌的衣摆,朝他摇了摇头,“爹爹,我喜欢的。”
芈无忌扭头去看带来的那两小子,目光审视地确认着,这俩小子皮相和本事虽是不错,可此时一个脑门上缠着圈纱布包扎着伤口,一个脖颈上吊着断了的胳膊,瞧着委实不怎么样。
反复打量了几眼,最后还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