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101、巫神祭（十六）

　　在倒数第十九日时，南巡队伍终于到了洛河州。

　　夏日骤雨急袭，暴雨如注，车队没能赶在瓢泼大雨兜头浇下之前进城，城外一段路上，偶见田地中劳作的百姓丢了手中农具，急匆匆逃回家中。

　　马车顶上不断响起大雨撞击的噼啪声，车窗前的布帘被落到窗棂上的雨水溅湿，清爽的淡蓝色上晕了团团深蓝。布帘不时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将外边氤氲的潮气放进来，这个时令里，一场急雨不仅消不掉暑气，反倒会叫人觉着更加湿热，肌肤表面湿腻腻的。

　　为了少淋点雨，队伍稍稍加快了行进速度，马车的摇晃便更剧烈了些。宋梨闷闷的，撩起车窗布帘的一个角，目光往外望着。

　　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眉梢处一颗微微泛红，有些像疹子的“红豆”上弹了一下——
　　“嘶……”
　　宋梨条件反射一下子甩开这只讨嫌的胳膊，伸手抚了下自己眉梢生痛的地方，抬起晶亮澄澈的眸子，朝雁景时瞪过去。
　　“闲得你，找抽是不是？”

　　“哎还会骂人，看来没事，看你这一路时不时魂不守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马上就要上路了。”雁景时收回手，将手枕在脑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望着宋梨。

　　上路……宋梨一口气噎住，心头轻易升起这一路都没消失的烦躁，恨不得把这贱兮兮的家伙嘴巴缝上！
　　她脑袋上这颗痘，可不就是给焦虑出来的么！

　　抬腿蹬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少说，要关心人，不如等到了驿馆之后给我弄点好东西来一饱口福。”

　　那厮并不计较，兴致盎然地点头应了声：“行。”

　　车队离洛河城不远了，很快洛河城高大的城门就出现在视野里，一行人远远的，就能清晰地看见城门上的几个大字。
　　洛河州地界很大，但多是远僻贫寒的乡野，只有洛河城内才稍显繁华，五年前的水患之后，更是以洛河城为中心开始重建，因而如今有更多的百姓迁居到洛河城周围，人烟更为聚集，可以说，洛河州六成的人口，都在洛河城方圆三十里以内。

　　城门上的城墙巍峨，人站在上面显得十分渺小，远远望去就是个小黑点，并不引人注意。

　　可此时城墙上站了成排的人，虽隔得远，但宋梨几人乃修行之人，目力极佳，能看清城墙上的每一个人两手并拢举于胸前，手中擎着一炷香，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

　　大雨瓢泼，点燃的香早就浸湿熄灭，显然是天不遂人意，打破了人们早做好的计划。

　　城墙之下，有人为首，身后带着随侍，姿态恭敬地立在雨中，仿佛在等待谁的到来。

　　宋梨视线从城墙上成排的手中举香的人上收回，眉头下意识蹙起，扭头与奚歧与雁景时道：“城门口的那人该是洛河城城主，就算要迎接南巡来人，也不至于立在大雨中一动不动，连避雨也不敢吧？还有城墙上那些人，这是做什么？”

　　叫她不解的是，城墙上那些举香的人，并非守城兵，一眼望去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一个个身着布衣，样式也不尽相同，其中有的还打着补丁，显然是普通百姓的模样。
　　雨水落在他们身上，将衣衫彻底打湿，雨水从头上流下逼得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又要保持举香的动作，实在藏不住狼狈。

　　这是在做什么？

　　不止是宋梨，跟着南巡队伍来的众人，都探头望见了城门口的景象，露出半是迷惑、半是茫然的神情。

　　奚歧撩开马车门帘望了一眼，随后收回手，道：“马上就到了，一会儿问孟纵就知道了，看这阵仗，大抵是来迎接的。”
　　孟纵是洛河城城主的名讳，洛河城城主，便是整个洛河州的州官。

　　马车内几人的神色都淡淡的，但平静中蕴藏着几分别样的意味——如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孟纵，该说是活人还是死人呢？又会给他们何种回复？
　　其中颇有几分奇趣，毕竟，傀儡术是一种操纵躯壳的术法，总比不过活人的灵动，孟纵还敢出现在人前，不知背后操纵他那人，是将傀儡术发挥到了何种境界。在这灵气稀薄的数千年前。

　　“小师兄，你说，可能是戚离满吗？”宋梨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袖，为一会儿下马车做准备，然后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

　　根据他们如今得到的细微线索，其实并不能与戚离满联系起来。只是，如今他们当时从不周山领域内失散的所有人都聚拢在一起了，唯独少了迫害他们的人，难免叫她往这方面猜测。

　　“进洛河城之后，不管孟纵表现如何，你都离他远一点，若是有我们不在的时候，切莫和他独处。”奚歧注视着宋梨，十分认真地交代，对宋梨的疑问他并未直接答是与否，但已然表明了相同的忌惮。

　　宋梨点了点头，“放心，只要他不来找我的麻烦，我肯定不会主动凑到他面前去。”即便她如今有了些自保能力，但已经习惯小心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性命，况且，若是孟纵背后当真有戚离满的干系，她那点自保能力是不够看的。

　　马车车身摇晃停止，外边儿逐渐响起人声时，便是到洛河城城门口了。因往年南巡的人要带路，王女车驾并未在队伍最前面，马车停下片刻，甘遂就已经在外等候。
　　“三位殿下，洛河城已至。”

　　经过漫长的路途奔波，他的嗓音仍然温润柔和，显现出极佳的心性，不愧是代替大祭司数年南巡赐福之人，大祭司之位传给他，他似乎也当得起。

　　宋梨、奚歧与雁景时陆续走下马车，甘遂姿态端肃立在前面等候，然后与三人一起走上前方，朝守在城门口的孟纵去。
　　甘遂神情平静，似乎对眼前的流程已经十分熟悉，包括城墙的那众多举香的人，都半点不让他意外。

　　宋梨扭头看向他，在此时这个场合下，问出一句稍显不合时宜的话：“本宫稍有不解，城墙上这些举香的人，我观其衣着可都是城中百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大雨不回家避雨去，却站在这里经受风吹雨淋，瞧着颇为辛苦。方才我们远远就瞧见了，还心道怪哉，现下一看，祭师似乎并不惊奇，难道这也是往年每次南下赐福的必经仪式？”

　　甘遂本要开口与孟纵说话了，突然被宋梨打断，便转身先回复她的疑问，“王女仁心，能体恤百姓不易是他们之福。这的确是一种仪式，但与赐福无关，赐福得另寻吉日灵地，今日他们都是为了恭迎几位殿下的到来，感念诸位对洛河州百姓的挂念。”

　　奚歧突然开口，反问：“祭师知道我们此行是为了做什么？”

　　甘遂静了片刻，端着沉静如潭水的眼眸望向奚歧，随即答道：“我虽不知几位殿下具体所为何事，但既一同南下，那甘遂猜测大抵是为南方几州的百姓而来，便擅自做主先行传信于洛河城城主几位殿下到来的喜讯，难道是甘遂想错了？”

　　众人都站在城门口，面前有虽未开口打搅但却目光殷切的洛河城城主，城墙上方有城民投来的无数目光——他们顶着大雨，望向几位打着伞，浑身锦绣衣饰干净整洁的贵人。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雁景时嗤笑一声，一手举着伞，一手掸了掸方才没遮好，不慎沾到衣袖上的雨水，姿态散漫地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甘遂跟前。
　　“祭师到底年轻，兴许是一心钻研大祭司传授给您的本事，故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纯直。祭师当然没想错，我们人都已经在洛河州了，不是为了百姓还能是为了什么？”

　　甘遂点了点头，似乎没听见他的前半句，道：“如此甚好。”
　　随后他转身面相城墙上举香的百姓，伸出一只手向宋梨引示，“王女请看。”

　　宋梨睁着眼，视线跟随他的手，素白修长的指节在空气中朝着城墙上举香的众人轻轻一勾，做出“来”的手势……眼前情景映入眼中，宋梨眼眸倏地微微一震，雨幕中一缕缕稍显暗淡微弱却千丝万缕的光线从城民身上升起，缓缓朝着她的方向游弋过来。

　　心头一惊，举着伞的手不禁一松，头顶挡雨的伞面失去掌控的力道，狼狈地滚落在一边的地上。宋梨双手十指交|合迅速结起灵印，一道青蓝色镜面状光晕由小化大，带着明显抵御的目的往外一推。

　　雨很大，不过一瞬的功夫，宋梨周身就被暴雨浸湿，蓬松毛绒的乌黑发丝粘在了面颊上。可抵御的灵幕并未起到作用，那些光线如入“无人之境”，游刃有余地穿过灵幕，在触及宋梨肌肤后消失。

　　这个过程太快了——或者说没想到会这般，奚歧与雁景时都了解宋梨如今的能力，在发现灵幕拦不住那些光线时已经来不及出手。

　　奚歧变了神情，眉头下压，身形倏忽间移到了甘遂面前，一只手重重搭到他肩上，低沉的嗓音中是不可抗拒的意味：“祭师。”

　　雁景时伸出一只手朝宋梨掉落在地上的伞一摊，伞柄凌空回到他手上，走到宋梨身边递还给她，灵力一烘，宋梨身上以及油纸伞上沾着的水渍霎时便蒸发了，恢复清爽，仿佛没有经历方才的湿漉狼狈。

　　甘遂面对几人的警惕，视线在他们之间流转了下，一直都十分沉稳的人，竟忽然浅笑了下，道：“王女勿忧，方才那都是来自洛河城百姓的信仰之力，他们崇敬您，信仰之力对您的修行有益。”

　　奚歧回头望向宋梨，“可有感觉不适？”

　　宋梨暂且沉默，微微垂头仔细地感受了片刻，然后朝他摇头：“小师兄，没什么异样，应当是没事。”

　　奚歧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从甘遂肩上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