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晏》墨本馨

3、第三章 上山 解晏踉跄着

　　解晏踉跄着走向那直插云霄的天梯，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衣衫破烂不堪，多处渗着暗红血痕，赤着的双脚早已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甫一靠近石阶，一股浑厚冰冷、如山似岳的无形阻力便轰然袭来，硬生生将他弹退数步，后腰狠狠撞在坚硬的山石上，闷痛袭来，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甘心，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再次拼尽全力朝着天梯冲去。可那护山结界如同铜墙铁壁，又一次将他狠狠反弹，少年狼狈地摔在地上，尘土沾满周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一次、两次、三次……
　　无数次的冲撞，换来的只有无数次的跌倒。少年最终瘫倒在地上，额间布满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晕开小圈湿痕。即便如此，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依旧死死钉在最底层的石阶上，眸底燃着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火光，那是绝境之中不肯屈服的执念，是只想靠近那个清冷身影的决心。

　　在被宗门追杀、颠沛流离之前，他便听过这片圣地的名号——鹤灵山，乃是三界顶尖修仙门派鹤灵派的根基所在。此地灵脉鼎盛，仙气缭绕，株株古木吸纳千年灵气，开山祖师更是功德深厚、名震仙界的上古仙君，是无数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而拦在他身前的，正是鹤灵派传承万年的护山大结界，此结界威力无穷，唯有百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才会主动开启，平日里哪怕是修为高深的散仙，都难以强行突破，更别说他这样一个毫无修为、满身狼狈的少年。

　　“是你故意设局刁难我，还是只想逼我知难而退？”解晏哑声自嘲，抬手抹掉唇角磕碰出的血沫，撑着发软的双腿，再次颤巍巍地站起。

　　他抬眼望去，天梯一望无际，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每一层石阶都散发着淡淡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可越是艰难，他眼底的坚定便愈加热烈，心头一遍遍回响着那个清冷绝尘的名字——楚清溪。

　　“楚清溪，我说过要拜你为师，就一定会做到，我定会让你看见我的决心。”

　　少年咬紧牙关，脖颈绷出清晰的线条，顶着结界如山般的重压，拼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纵身跃起。这一次，那道坚不可摧的结界竟似被他的执念撼动，微微泛起涟漪，竟真的被他硬生生踏上了第一阶天梯。

　　双脚落在石阶上的瞬间，结界的威压更甚，仿佛要将他的骨骼碾碎，可解晏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执拗的笑意，一步一步，死撑着压力，奋力朝着更高处攀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又无比坚定。

　　鹤灵派·清玲阁

　　一道青色灵光破空而至，落地化作一名身姿挺拔的青衣灵修，他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语气急促又带着难以置信：“师尊，山门异动，有外来者踏上了天梯，且已突破结界，正向峰顶攀登。”

　　掌门鹤重道正端坐案前参悟功法，闻言猛地抬眼，花白的长须微微颤动，满脸震惊：“岂有此理！护山结界未曾开启，此子是如何踏入的？莫非是有高手强行破界？”

　　“弟子探查过，结界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外力摧毁的痕迹，不似强行破入，倒像是……被结界主动认可了一般。”青衣灵修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鹤重道闻言更是惊诧，起身踱步片刻，沉声问道：“那孩子现在抵达何处了？”
　　“已至半山腰，按照路线，即将闯入天梯迷阵。”

　　鹤重道捻着长须，沉吟良久，眼中闪过惜才与忌惮：“你先暗中派人沿路监视，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伤他性命，老夫亲自去一趟清溪仙尊的竹阁，此事需得仙尊定夺。”

　　青衣灵修正要转身离去，又被鹤重道厉声叫住：“等等，吩咐下去，此事关乎重大，严禁外传，违者以门规处置。”
　　“弟子明白！”灵修躬身应下，转身化作一抹青光，转瞬消失在天际。

　　鹤灵派·竹阁

　　竹影婆娑，清风徐徐，阁内仙气氤氲，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一道清冷淡漠、宛若玉石相击的声音自阁内缓缓传出，不带半分情绪：“何事？”

　　“鹤灵派掌门鹤重道，拜见清溪仙尊。”鹤重道躬身垂首，姿态极尽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不知仙尊此刻是否有空，老夫有要事相商。”

　　周遭寂静数息，古朴的竹门无风自开，一缕清逸的仙气扑面而来，那道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鹤掌门，请进。”

　　“多谢仙尊。”

　　踏入竹阁，入目皆是清雅竹饰，简洁却不失格调。楚清溪端坐案前阅览古籍，落日余晖透过竹窗斜洒而下，落在他身着的素青衣袍上，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侧脸线条清隽冷冽，下颌线利落精致，额间仙纹若隐若现，整个人宛若一幅不染尘俗的绝世仙画，美得惊心动魄，又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鹤重道行至案旁，屏息凝神，待楚清溪缓缓合上书卷，素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抵书卷，抬眸看向他时，那双清冷的眸子宛若寒潭，澄澈却深不可测。

　　“鹤掌门寻我，想必是急事。”楚清溪开口，嗓音清冽悦耳，带着独属于仙君的疏离与矜贵。

　　“确有一桩异事，惊动了仙尊。”鹤重道恭声回道，“方才山门弟子来报，有一外来少年，在未曾损毁护山结界的前提下，踏入了天梯，如今已攀至半山腰，即将进入迷阵。”

　　楚清溪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素来平静的眸底闪过一丝微澜。他素手轻挥，半空瞬间浮现一面莹白水镜，指尖轻点镜面，念出一段晦涩咒诀，镜中立刻出现了那个衣衫破烂、却依旧咬牙攀登的少年身影。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即便浑身是伤，也未曾有半分退缩，那双眼睛里的执拗，让他莫名心头一动。

　　鹤重道凑近一看，更是满脸惊奇：“竟真是个半大孩子，这般年纪，无门无派，竟能突破我派万年结界，实属旷世奇才啊！”

　　楚清溪目光凝在镜中少年倔强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语气淡凉：“本尊不知。”

　　鹤重道闻言一愣，随即看向水镜中的解晏，满眼惜才：“此子天赋异禀，心性坚韧，绝非寻常人可比，若能引入我派，悉心栽培，将来必成仙界栋梁，甚至有望超越我。”

　　楚清溪若有所思地点头，视线牢牢锁着即将踏入迷阵的解晏，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平添了几分撩人韵味：“鹤掌门的收徒之心，倒是越发热切了。”

　　鹤重道闻言讪讪一笑，捋着长须道：“仙尊说笑了，老夫寿元将尽，一身修为与道法，总要寻个良徒传承，老夫此生成仙无望，只盼后辈能替我完成此愿，也不负我派传承。”

　　二人又闲谈数句，楚清溪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水镜，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踏入迷阵，眸底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鹤灵山·天梯迷阵幻境

　　解晏刚踏上半山腰的石阶，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之后，再睁眼时，已置身一片广袤诡异的上古荒林。
　　林中草木异常繁茂，寻常小草竟有半人多高，参天巨木直冲云霄，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淡白色的薄雾弥漫四周，遮挡了所有视线，让人彻底迷失方向，周遭死寂一片，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透着莫名的阴森。

　　眼眶忽然传来一阵刺痒，像是钻进了细小的粉尘，他下意识用力眨眼，下一秒，一头丈许高的巨型瓢虫轰然腾空而出，铜铃般的巨眼泛着凶光，上下打量着他这个闯入者，翅膀震动发出嗡嗡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巨兽显然将他视作入侵者，下一秒便低下头，带着狂风猛地冲撞而来，势要将他碾成肉泥。解晏虽无修为，却因常年颠沛流离，身形瘦小灵敏，仗着灵活的身手一次次险险避开，笨重的瓢虫横冲直撞，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半个时辰的缠斗，巨型瓢虫动作越发迟缓，气喘吁吁，显然体力消耗巨大。解晏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狡黠笑意，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心神。

　　此举彻底激怒了巨兽，它猛地张大巨口，滚滚青色毒雾喷涌而出，腥腐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这口气……也太过污浊了。”解晏皱着眉，连忙挥手驱散眼前的毒雾，可不多时，便觉得头晕目眩，颅间传来阵阵刺痛，四肢渐渐发软，心头暗叫不妙。

　　他强撑着意识，保持清醒，转头却见巨型瓢虫已穿过密林，悄无声息地逼近眼前，腥臭的涎水顺着锋利的口器滴落，砸在地上，所过之处，青翠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化作一滩滩黑水，毒性之烈，触目惊心。

　　解晏脸色骤变，不敢有半分停留，猛地纵身急退，拔腿狂奔，身后的追击声紧紧相随，风声在耳边呼啸，生死一线之际，他只想着活下去，只想登上峰顶，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奇怪的是，狂奔片刻后，身后的撞击声与翅膀震动声渐渐迟缓，最终彻底消失，仿佛巨兽突然放弃了追击。

　　解晏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满心疑惑：“它怎么突然跑了？”

　　他不敢多做停留，强撑着头晕乏力的身体，继续在幻境中摸索前行，脚下的路越发崎岖，雾气也越来越浓。

　　片刻之后，一座漆黑阴森的山洞挡在身前，刺骨的寒气阵阵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发抖。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水滴砸在岩石上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幻境中显得格外惊悚，黑暗深处，似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静静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