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晏》墨本馨

2、第二章 初见 七百多年前

　　七百多年前，清岭晏城郊外密林。

　　“站住！别跑！”
　　尖利狠戾的喝骂撕破林间静谧，杀气裹挟着尘土，席卷过成片苍绿古桑。此地灵脉充沛，株株桑木吸纳数百年天地灵气，已然长成参天古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是世间罕有的修炼灵地。

　　密林腹地嵌着一汪清泉湖，湖水澄澈见底，氤氲的灵雾绕着湖面轻漾。湖畔立着一道清绝身影，男子刚自湖中沐浴而出，赤裸的肩背线条流畅利落，肌理匀净如暖玉雕琢，未着寸缕的上身沾着细碎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蜿蜒滑落，隐入腰腹线条间。

　　他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肩头，五官清隽秀雅，薄唇似染了晨露的樱瓣，鼻梁高挺利落，额间隐现金色仙纹，凭添几分超凡高贵的气韵。长睫凝着晶莹水珠，抬眼时眸光清冷疏淡，宛若月下寒玉，自带疏离的仙气，却又因周身未干的水汽，晕开一抹难以言喻的潋滟。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这份静谧，一个瘦小的孩童拼尽全力朝着湖岸冲来，那双浑浊的眼里，燃着绝境逢生的渴求，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男子眉峰微蹙，随手抓起岸边素色衣袍，随意披在肩头，宽大的袍袖顺势挡在身前孩童身侧，动作淡漠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庇护之意。

　　孩童浑身瑟瑟发抖，惶恐与无助爬满稚嫩的脸庞，眼眶通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频频回头望向追来的修者，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仓皇。

　　他脸上布满泥污与划伤，破旧的衣袍撕裂多处，渗着暗红的血痕，头发凌乱如枯草，赤着的双脚磨出血泡，狼狈得让人心惊。

　　楚清溪淡淡扫过追至林边的几名修者，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垂落的眼睫掩去眸底冷意，仿若身旁的喧嚣与追杀，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大师兄，这小崽子就在眼前，我与三师弟前去擒来！”一名身形粗莽的修者厉声喝道。

　　孩童吓得浑身一颤，满眼哀求地望向身前正整理衣袍的楚清溪，单薄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袍角，生怕被抛下。

　　被称作大师兄的男子狠狠揪了下粗莽修者的耳朵，压低声音呵斥：“蠢货！瞧你那头脑简单的样子，没看见他身旁之人气度不凡？绝非你我能招惹的存在！”

　　粗莽修者疼得龇牙咧嘴，猛地挣开，肚间肥肉随之一颤，闷响出声，他揉着耳朵抱怨：“我怎知他底细，揪我又有何用？”

　　一旁的三师弟连忙上前拦住二人，沉声提醒：“师兄，正事要紧。”

　　大师兄收敛戾气，转向楚清溪，强装和颜悦色：“这位仙友，此子乃是偷盗本门重宝的窃贼，被我等追缉多日，还望仙友行个方便，将他交予我们处置。”

　　“我没有偷东西！是你们追了我数日不休！”孩童红着眼嘶吼，泪水终于滚落脸颊，“我好不容易在宁姐姐的帮助下逃出来，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

　　楚清溪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眼前几名修者，眸底的轻蔑如同在看一堆污浊垃圾，早已洞悉他们的谎言。

　　所谓的重宝，根本不是物件，而是这孩童本身。

　　多年前，他们师尊下山历练，途经孩童所在的小村落，偶然察觉这孩子身具罕见的灵血，血脉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乃是修炼炼丹的绝世大补。彼时师尊任务紧迫，匆匆离去后不久便折返，为了独占灵血，竟屠尽全村十余户人家，将孩童掳回山门，日日以其血肉做实验，榨取灵力。

　　而那个放走孩童的宁姐姐，早已在事发当日被门中弟子残忍处死，临终前的遗言消散在风里，尸骨被丢进炼丹炉，化作一捧灰烬。

　　微风拂过，荡开湖面层层涟漪，吹起众人的衣袂与发丝，也拂动了解晏凌乱的额发。他仰起头，怔怔望着身前的楚清溪，心头蓦然一颤，只剩一个念头：这人，生得真好。

　　楚清溪察觉到孩童灼热的视线，垂眸与他对视。

　　片刻后便转移视线。

　　见前方几人拦路不让，他薄唇轻启，念出一段晦涩咒诀，周身泛起淡淡灵光，旋即抬步离去。

　　解晏顾不得害怕，跌跌撞撞地紧跟在他身后，如同附骨之疽。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修者们，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浑身动弹不得，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再无半分追缉的力气。

　　半个时辰后，楚清溪发觉身后的小尾巴始终未曾离去，骤然转身，清冷的嗓音如清泉击石，悦耳却带着疏离：“跟着我做什么？”

　　空灵动听的声线入耳，解晏一时失神，竟忘了应答，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良久，他才攥紧衣角，小声嗫嚅：“我没有家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楚清溪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绣着云纹的香囊，沉甸甸的银子填满囊身，他将香囊塞进解晏冰凉的小手里，让其拿着钱找一个安身之所，转身便要离去，只留孩童独自立在原地。

　　可解晏攥紧香囊，再次快步追上，倔强地挡在楚清溪身前，双手捧着香囊举到他面前。

　　楚清溪脚步顿住，眸底泛起一丝疑惑。

　　“我不要银子。”解晏仰起满是倔强的脸，眼神坚定，“我想跟着你，拜你为师，求你收我为徒。”

　　楚清溪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我不收徒。”

　　他未曾想，这孩童的执念竟深到这般地步，一路纠缠不休。

　　解晏盯着他清冷的侧脸，咬着唇抛出激将之语：“你不肯收我，是怕我日后修为超过你吗？”

　　楚清溪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尘封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涌入脑海，似有一道熟悉的声音笑着调侃：“清溪，你不肯应我，莫不是怕我超过你？”

　　鬼使神差般，他脱口而出：“我才没有。”

　　话音落下，楚清溪才察觉自己失态，不愿过多纠缠，也不想彻底击碎孩童的念想，抬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万丈天梯，随口道：“若你能登上峰顶，我便收你为徒。”

　　那天梯被他布下重重结界，非门中收徒大典，外人根本无法踏足，他不过是想让这孩童知难而退。

　　楚清溪转身欲走，解晏急忙开口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若是我登上去，找不到你怎么办？”

　　楚清溪轻笑一声，清浅的笑意如破冰春水，晃得解晏移不开眼：“楚清溪。其余的，等你上来再说。”

　　语罢，他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利落离去，再无半分留恋。

　　解晏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紧紧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唇角勾起一抹执拗而炽热的笑意，低声呢喃：“楚清溪……你在峰顶等着我，我解晏，定会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