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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水的木槿花 在这朵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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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宴清等了整整一个月。
他闲来无事,便守着庭外窗花风雨,明白了夏花是如何成片成片地沾染上秋霜,在半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后漫山遍野归于统一,开遍了一簇簇□□,同冰雪红梅般醒目。
他或许是期待过,想着林朝羡会过来找自己,或是一通泄愤的电话。
他想着,林朝羡会因为他给自己铺的路而发恼,会因为他搞砸了他的婚礼而埋怨,会因为要一辈子被困在那个金融囚笼里而恨他,恨意驱使着他往深不见底的海渊坠去。
他太了解恨一个人的滋味了。
看啊,他是个多么卑鄙的人,用这种恶心人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还记得三十一天的最后一个晚上,两人在镇子里待到天昏,直到顾浔说“你该去睡觉了”时才同意回家。
林宴清刚踏进宅子,就径自踱步到院子处,凭着记忆摸到水池边,咬咬牙,将手中的木槿抛进了其中。
木槿太轻了,没有沉重的“噗通”声,只是轻轻地几下弹跳,像用小石子打水漂一样翻了几个滚,而后随着晚风沉沉浮浮。不用想,水面上一定碰撞出了一圈圈好看的涟漪,阵阵泛入焦枯的荷叶杆子里。
顾浔走过来时,他就蹲在池沿边上,发着呆。
“怎么把花给扔了?”顾浔有些诧异,因为林宴清一路上都把花带在身边,好生护着。
“没什么,迟早会分别罢了。”林宴清低笑一声。
“什么意思?”
“一朵鲜花呀,在花期正满的时候,你就应该把它采摘了,赏看了,一手攥着纤细的花枝,然后将占有的喜悦分享给其他人。”林宴清淡叙道,“你应该告诉他们,你是第一个得到那朵花的人。”
“既然得到了那朵花,你就要负责了。任他放归山野,零落成泥碾作尘,尘归泥底,或是葬入池中,允它去享受片刻的宁静。但请不要像丢垃圾一样将花扔尽烈火里,那太残忍了,触碰到燃烧时的灼热温度,它会受伤,会煎熬,会窒息而死。”
林宴清说着,抬头望向面前的那个人,嘴角啜笑,而后抬手,指着自己挺直的鼻尖,尽管他根本看不到对方的任何神态。
“顾浔,在这朵野花快要枯萎之前,你愿意摘下它吗?”
他难得说话得多了,却是明明确确的暗示。
没有任何暧昧气氛作为铺垫,他又实在太缺乏经验了,一句话说出去,连尾音都颤了几分,面上红热,若不是有灯下阴影和布条的遮挡,怕是早就胆子小地逃开了。
一股淡淡的桂花味扑面而来,顾浔心头一阵悸痛,皱着眉头道:“你喝酒了?”
“嗯,只喝了一点。”
林宴清从身后提出一瓶不知道从哪来的桂花果酒,邀功般递向顾浔的眼前。
他是不擅长喝酒的,喝一口都会醉人。虽然那果酒的度数只有个位数,但林宴清喝了大半瓶,整个人已经面热微醺,吐出的都是些不像样的胡话。
“你醉了。”
“没醉!”而他还死鸭子嘴硬,把那仅剩的一口果酒塞到顾浔怀里,语气执拗:“你喝。”
顾浔头疼地拿手掌按了按额角,抢了那酒瓶往放在石桌上,转而大步向前,将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的人打横抱起。
林宴清缩在顾浔怀里,身子微微打颤,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冷了。
“乖乖坐好。”顾浔在身边说道,嗓音微微沙哑。
林宴清被稳稳地放在一个石凳上面,脊背沾上靠背板,还未清醒过来,面上的笑容就径自定格凝固。
他竟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噗通“声,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直直掉入了深色的水潭里,掀起猛烈了猛烈的水花。风打梭叶,玄云处下了场雨,淋湿了在雨中驻足的可怜人。
下雨了。
一瞬间,林宴清竟感受到一种失落感,就好像不小心沉入了海底,温润的海水掀起一波接一波的大浪,映着红尘下的光芒,亿万颗微粒附着在周身,可他还不会游泳,就快要溺入水中。
听到动静的小土豆慌张张跑了过来,站池边跺着脚,“汪汪汪”地大叫着,又跑到林宴清身边,围着他打急转。
他想要唤顾浔,喉头却紧了紧,如同绷紧的弦,终是发不出一点声响。
顾浔从池塘里回来,土豆又追了过去。他的鞋子上、裤子乃至脸上都沾满了肮脏的泥垢,冷水泡进了鞋子,每走一步,都是难听的咯吱声响。
他伸出卷着纯白衣袖的手,把手里的东西交到对方手里。
那是两支木槿,纯白如雪,因带了池里的细密水珠,在月色的照映下泛着钻石般的银光。
林宴清哆嗦着手,咬牙艰难地问道:“你认真的?”
“是。”顾浔简单拭去手臂上的污泥,将人再次抱起,箍在胸前。
“你有洁癖的,”林宴清哼笑一声,冷了声调,却更显苦涩,“为了两朵快要枯萎的花,至于这样吗?”
他问他何至于此。
明明难受地紧,甚至痛苦地连嗓音都藏着隐忍,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那满是泥淖的池塘。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啊……一边用这种方式来拒绝林宴清,一边又惩罚自己泡几个小时的浴池,搓上好几遍的手腕,洗无数次的脸颊。
……
顾浔捡回了花,只道是给他留了希望,别自暴自弃,但他林宴清不知道,把这个当作了拒绝。
他不敢清醒着在人前暗示,于是借了阵酒劲,对着自己,才有勇气说出那一堆话,却也是委婉卑微的词儿,不曾有一丝强硬的意思。
这就好像一个交易。你要我这个人,就趁着今晚风月正好,扬花一道,咱们寻了欢,我便从此不欠你什么了。林宴清想着,他愿意为了顾浔的好留下来,他实在贪慕,那种令他流连忘返的照顾和盛满于心的爱意。
却也不完全是个交易。是什么?诚心恳求?回头是岸?还是喜新厌旧?
他不清楚,但里面确实掺杂了太多情感,叫自己分辨不清了,捋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顾浔不要他了。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都是当局者,哪里找得到人谈一谈这种丢人现眼的糗事。
林宴清一个傻瓜,他不清楚啊!
“太卑劣了……”
他只是在那个晚上再次一夜未眠,他只是喜欢抱着枕头蜷缩在被子里,他只是想到连顾浔也嫌弃自己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就痛苦地不能呼吸了,委屈感积聚在胸口,泛起闷闷的酸痛。
他想哭了,却早已没了哭泣的权力,只能将委屈寄宿在一声声呜咽里,淡若秋风。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以慢慢来,再等等,等做好了准备再行动,结果拖到了最后的期限,仍旧没有一点准备。
同样的,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无能,那部黑框手机,还是安静地躺在桌子上,连屏幕也没有亮起一次。
林朝羡啊,你怎能如此狠心……
林宴清这般想着。他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梦想。
……
盘算着日子,再过十三天就是林宴清的生日了。
然而他却急躁了起来,开始催着顾浔带他去美丽的贝加尔湖畔,而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自顾自朝大门走去。
顾浔当然不会同意,伸着手臂,上等布料遮住了里面因过度清洗而产生的病态红斑。
“不要拦我。”
顾浔听了,不动。
林宴清就放软了嗓音:“我想去那个地方过生日,你带我去,好吗?”
顾浔的手紧了紧,嗓音略哑:“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
“不是,我很清醒。”林宴清撒了谎,他的语气坚定且沉稳,像冬日零下结晶的泡沫一般,启唇缓缓说道,“你说过会实现我的愿望的。”
“现在,我要去俄罗斯。”
顾浔拗不过他,或者说根本不能拒绝他的温言细语,总之,林宴清终于说服了他,赶在天明之前离开了宅子。
他们在淡黄朝色里驰车而行,从北京开到满洲里,从满洲里开到贝加尔斯科,从贝加尔斯科开到博尔贾,阿金斯克,赤塔,乌兰乌德,还有一大堆记不得的地方名字,最后的最后,便是贝加尔湖畔。
林宴清喜欢俄罗斯人的淳朴热情,也喜欢中国人的真诚友善。他不会忘记,他是在满洲里口岸办理的签证。那里的工作人员笑意满满,将签证递到顾浔手里的时候,同他们说道:
“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林宴清也笑:“谢谢。”
他们路过了举世闻名的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那里的芳草鲜美,山花烂漫,动物群居,山河锦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便落下一片斑驳。
他们路过了奥利洪岛,听着大浪抚平礁石的奇幻起源,在萨满传说的崇拜下追寻自然瑰丽。
他们还途经了伊尔库茨克,途经了利斯特维扬卡,十卢布纸币上的小钟楼横跨叶尼塞河,在曜日和风下熠熠生辉。
顾浔临时安排了艾伦去接走土豆,帮着照顾一段时间,而后把房子的窗户都一一合上,把院子里的门廊都尽数关紧,又看了看客厅木桌上的那对彩色玻璃瓶,它的周围四散皆是枯黄的花瓣,在灯管底下散着诡异的光。
你知道木槿花吗?
木槿同向日葵一般向日而生,却不能和向日葵一样对视光明的浪漫。它们生于阳光,也死于骄阳之下。
它们只能存活一天左右,将虔诚和热情归还给太阳后,便在无人问津之际悄然离去。
那里的纯白木槿花,终究撑不过第二个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