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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落大道 林宴清啊, ...

  •   “你在做什么?”
      林宴清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跨过三寸高的庭院门槛,绕过院子里遍布的假石林,循着专属于孩童的熟悉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等走近了一些,温声问道。
      那是一个小男孩尚且稚嫩的背影,背影的主人穿着一身黄白中袖,宽松的米色裤子,屈膝蹲在地上,手中一刻不停地挥舞着什么东西,就像一只坐在地上顺毛的小橘猫。
      只是这只小猫好像毛不够多,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嗷嗷地喊着痛。
      “啊啊啊——哥哥别过来!”
      林宴清刚迈出的左脚一顿。
      “怎么了?”
      “我身上长了一只黑球!”
      “什么黑球?”林宴清思绪一愣,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亏得林宴清的眼神很好,一眼就看见了所谓“黑球”,顷刻间凤目微睁。
      “胡闹!”林宴清上前。
      “它在我手上动!”
      小男孩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跺着脚地扒拉手臂上那只黑色的小虫子。蚂蚁也像是被他吓到了,急慌慌绕开那只对它来说巨大无比的手掌,几秒钟就绕着圆圆的手臂走了好几圈。
      “救命!哥哥救命!”
      林宴清已经走到了小男孩的面前,抓着细杆子般的手臂,“刷”的一下把蚂蚁扫回到地上。
      身上再没有了被爬行的感觉,小男孩又不怕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噢,还可以这样,哥哥好厉害!”
      “少贫嘴!身子转过去。”林宴清皱着眉头责骂他不懂事,又将人身上都看了个仔仔细细,确认再没有什么蚂蚁之类的虫子才松手。
      他瞥过眼,看见墙角砖块底下有一个小洞穴,数几只蚂蚁从那里进进出出,朝着边上摆着的一块面包屑集聚。这块面包应该是小男孩撕下放在那里的,不过指甲盖左右大小,对渺小的蚂蚁来说确实庞然大物。它们需要用很多力气和壮丁才能把它运回远处的洞穴里。
      小男孩钻到林宴清宽敞的风衣里,埋脸进去,蹭着脑袋向他撒娇。
      明明才入春不久,空气中还是湿漉漉的味道,可是小男孩好似不怕冷,只穿了件中袖,蹲在阴冷的小角落,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林宴清想推开他,可腰上的手臂抱得也紧,怎么也推不开。
      “我冷。”
      男孩闷声说道,应时似的打了个喷嚏。
      “活该,叫你不穿外套。”林宴清将风衣拢紧,堵住四面八方横贯的春风。
      春池鸟鸣的院子里,男孩清澈响亮的笑声尤为明显。
      “不许笑!”林宴清敲了敲他的脑袋,下手不重。小男孩却立马“哎呦”一下,抱着脑袋,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了雾色,生怕对方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
      林宴清不理他:“我问你,你又逃了功课是吗?”
      男孩深知哥哥是认真了,撇着嘴角,从鼻音里发出一声“嗯”。
      林宴清闻言,轻轻叹息,语气也随之放缓了。
      “家里什么奇玩美型都有,你却偏偏对这些小虫子感兴趣。被咬了不知道多少口,还学不会收敛点,真不知道你这个小少爷是怎么想的。”
      男孩看向一边的蚂蚁窝,撇撇嘴:“小虫子有意思嘛,家里的东西都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好玩。”
      林宴清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上面沾着的黄泥搓掉:“你玩这些,就不怕父亲知道了,再罚你抄书吗?”
      他说着,眉目里尽数是温柔,一览无遗。
      “怕什么,爸爸现在又不在,这里只有哥哥和我两个人!”男孩扑进林宴清的怀里,咧嘴笑得开怀。
      “哥哥才不会去告诉爸爸呢!”
      林宴清心尖泛起了涟漪:“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告密?”
      “因为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温暖的阳光在小男孩的发丝上雀跃,“我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他几乎是不带思考便说了出来,好像准备了很久很久,就等着这一刻的大胆倾诉,好像完整地说出那句话,是他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好像他们从出生到路尾,就该如此相互倚靠着生存。
      林宴清的脑子有些糊涂了,却很快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清脆的童声在耳畔回响:“哥哥,我爱你噢!”
      “你说什么?”林宴清头痛欲裂,松开抱住对方的手,转而捂住脑袋。
      他又说:“林宴清,我爱你。”
      面前的人又说了一遍,唇齿翕动间吐出的,却是更加成熟的、稳重的少年音色。林宴清睁开眼睛,那人便也跟着景色模糊了,化作一团有形的浓雾,里面隐约映出一个熟悉却高大的身影。
      “不对……”林宴清拔高音量又问,“你叫我什么?”
      “我说……”
      声音渐渐模糊,林宴清侧耳去听,下一秒就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所听到的东西,浇灭了心中追寻答案的迫切。
      “我记得好像有说过,我林子沨的孩子,不能玩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那是与前两个相比,更加稳重深沉的声音,富有磁性,让字里行间都透出深深的威慑力。
      那是,他的父亲——林子沨的声音。
      然而那声音,对林宴清来说就是噩梦。从小厉声呵斥他的时候是,现在温声问候他的时候也是。
      “阿清,怎么站那不动?”林子沨已经年过半百,但因为注意运动,他的形貌举止一点也不油腻,甚至可以说不输于职场上的任何人。只见他微微笑着,朝林宴清伸出了坚实的双臂。
      “别傻站着了,过来,让我抱抱你。”
      林宴清闻言没动,或者说根本动不了,他的身体,在梦魇之际,从来不属于他自己。
      林子沨笑得儒雅温和:“你这么不听话,小心又要受罚。”
      他自己走上前去,盯着对方的眼睛,看着里面深邃的墨绿色瞳孔,深深看进去:“你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每次我看着它们,就会想起挪威黑森林里被浓雾笼罩的沼泽,一旦陷进去,就不能自拔。”
      他将手覆上对方的脸颊,用大拇指从眼角处,顺着下眼睑的纹路抚到淡色眼尾。
      被碰过的地方顿时开始发疼,林宴清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半晌轻声说道:“……我不是母亲。”
      然而他的下颚先吃了痛,随后整张脸被一双大手狠狠捏住,被迫抬起。
      “你在说什么?”林子沨像是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近乎痴狂地看着那张酷似他的脸:“做父亲的摸了摸儿子,只不过是想和他多亲近亲近而已啊!你是和你母亲很相像,但我们现在所说所做的,和你母亲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夸张地道:“啊——,难道……阿清你想歪了?”
      他故意把语气词拉得很长,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便自顾自说了下去,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疯狂。
      “阿清长大了,是该有这方面的需求,这很正常,没什么好害臊的。”
      如此坦白直接的羞辱,居然是来自一个父亲。林宴清的脸色越发泛白,排列整齐的上齿紧咬下唇,闭口不语,却依旧堵不住那人的声音。
      耳鸣变得更加严重了,但林子沨的不堪入耳的言论依旧可以直直钻入耳朵,在耳蜗处引起阵阵回响。
      “可是你这么委婉地暗示我,”林子沨说:“我会忍不住把你关进金丝笼里啊!”
      那只雕花金丝笼,是他留给林宴清的囚笼,是毁了林宴清的永生的劫难。
      ……
      林宴清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从床上翻身起来,他的头脑还不清醒,用力过猛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失衡感。他下意识用手掌撑着身下的床板,这才不至于摔到地板上。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情就是喘息。
      “啊、啊啊——”
      那发泄近乎轻声的叹息,从喉口鼻息里面断断续续地爬出来,无力地悬挂在粘稠的空气中,堆积如重山,堵住口鼻,让呼吸变得愈加困难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声,都顺理成章地减弱减慢。
      他被一个人搂在了怀里,这才得了片刻清醒,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刚刚门板被推开撞上白墙时的呻吟,随后是隐约的字眼,坚硬鞋底毫无分寸地剐蹭地面,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抚着他汗湿的脊背,在他耳边轻声附语。
      坚定且温柔。
      “宴清,不怕,我在这里。”
      林宴清钻进那人的衣襟里,像一条搁浅的岸鱼,顺着海浪的依托重回云边故里,有如鱼得水般的自在。
      他极少表现过如此亲近的动作,即使还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也吃饱了就躺一边去,再不理会那给他喂养吃喝的人。
      “你呀,真是个薄情的种。”母亲同他说起这事,弯月眼里便盛满了氤氲雾气。
      这林家薄情的种,一个是,两个是,三个也是。
      而等他长大了,曾经高大的人都慢慢萎缩,矮小的人依旧小身板,年龄相仿的人又在为自己忙忙碌碌,再没有可以容他钻进怀里的人,那坚硬的性子和林家少爷的身份,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而那个温柔的声音还在对他说:“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林宴清没有回答,一口银牙几欲咬碎。他不得不承认,他无比讨厌这样的自己。

      ——倒计时第三天——

      顾浔背着林宴清去找了一家蛋糕小店。
      说实话,大平原上面地广人稀,他本来没多大信心能在这里找到一家蛋糕店,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他却问到了,从一个酒店员工的妻子口中问到了一家蛋糕店。
      他拿着得到的地址,火急火燎赶往那里。很幸运,地方不远,也不偏僻。
      女主人热情地招待他,神情里满是激动:“哎呀呀,我真的多久没看到同乡的人了!”
      她同顾浔说,自己是也是中国南方人。年轻的时候去了趟俄罗斯,在红灯集市上看到了她男人,便留了下来。她只回去过一次,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俨然一幅家妇的模样。
      父亲一生要强,容不得自己的家庭出现这样的污点,直接把她赶了出去。从那以后,她就再没离开过俄罗斯。
      她大概已经四五十岁,丈夫以做生意和捕鱼谋生,还有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孩子,不大的一间屋子却遮挡了数年的风雪。
      “哈哈哈,我普通话不熟练了,你不要怪我。”她笑着系上了蓝布围裙,“你要做什么样子的蛋糕呢?我可以给你做,只收你做蛋糕的钱,但是东西你得自己准备……”
      顾浔感慨般微微垂眸:“您教我怎么做就行,我付您三倍的价钱。”
      “呀,不用这么多……”女主人惊讶地瞪大眼睛,急忙阻止。
      “您误会了,”顾浔温声笑道,“我赶时间,明天就要来提蛋糕了,这是因为急用才出的钱。”
      女主人闻言松了口气,稍稍淡定下来。
      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他们不敢拖沓,当天就开始准备了。制作材料,打底,烘焙,顾浔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差点把厨房弄得满地都是鸡蛋清。然而时间紧张,他们学习到了很晚的时间,才终于做出了一个像样的蛋糕底。
      女主人笑着安慰他:“不急不急,明天再试一下就熟练了。”

      ——倒计时第二天——

      林宴清恢复了平时的冷清模样,只是喜欢出神了,时常盯着手机看。顾浔每每凑过去,他就将手机切回黑屏,仿佛那个黑色匣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可真像一只高度警觉的黑猫,虽然看不到了,也能将身边的动静尽数收揽。
      不管是皮鞋踩在木板上的沉重,还是微风吹起衣摆边的轻盈,或者是顾浔故意换了一双棉底拖鞋后的无声,他都能感知到。
      顾浔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宴清,吃块苹果吧。”顾浔端着一盘削皮摆好盘的水果,用牙签戳了一块送到他嘴里:“在看什么?”
      林宴清咬了一口,甜蜜的果汁便铺满了口腔:“看手机。”
      “手机里有什么?”
      “不告诉你。”
      他们正位于一个富有俄罗斯风情的小镇上,租了不大的一间酒店,位置很好,拉开茶色窗帘由内望外,入眼便是层层叠叠的经典尖顶木房子,鳞次栉比地排在那片冰雪地上。
      有成片的白桦林,有简朴的小木屋,眼睛再放远些,望到世界天地相接的纯色尽头,还有那深不可测、令人魂牵梦萦的贝加尔湖,像一块珍贵的碧蓝宝石,只露出小小一角,将剩下的部分全部藏匿进林木之中,长成了一朵花。
      他可真好看,什么模样都好看。

      顾浔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形容词。一切情感好似都回归到最原始的形态,抛弃不必要的藻饰,剥开内核之所,他用一把火烧了早已腐朽的心房。
      顾浔还是想笑。
      “我本尊就在这里,你看那些照片干什么?”
      林宴清愣了愣,天真地抬头望他:“我没在看照片……”
      他剩下的话,在听到对方揶揄的叹息后,全全哽在了喉口里。
      “少自作多情了!”林宴清踹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光裸的脚踝在暮色下泛着殷红暖光,引来对方更加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在洗浴间待的时间更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几不可闻。
      顾浔真怕他出什么事,就在浴室外面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盯着头顶上方白花花的天花板,隔一段时间问两声,听不到回应就破门而入。
      林宴清听到开锁的动静时吓了一跳:“你进来干什么?”
      顾浔倒是一点也不害臊,听到回应了,兀自又退身合上了门。
      “你不回我,我当然要进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流氓!”林宴清咬牙说着,对着那个背影丢出去一块肥皂,肥皂正正撞上关上的门板,掩了门后那人沉沉的低笑声。
      “你不能再进来!”
      顾浔说:“好。”
      于是林宴清再也不敢不回他的话。哪怕是冲澡的时候也会竖起耳朵机灵地听,生怕他在一个头脑发热,做出什么难堪的事情来。

      ——倒计时第一天——

      他竟出奇地积极起来。
      天空还是黑漆漆的时候,他就早早起了床,仔细洗漱干净,又贴着墙慢慢走到床头边,把顾浔昨晚放在他身边的衣服摊开,摸着上面的衣褶翻到正面,再套在身上。
      过程是比较漫长的,如果稍微耐心不好一点的人来做这事,没几下就一弃了之。
      好在林宴清的时间很多。
      他开了窗,灌进来的空气在房间内驻足回旋,从干冷变得有些湿冷,闷得慌。他的额角冒出来一层细碎的薄汗,又在一次次穿衣服的时候被毛领和碎发擦了个干。
      顾浔顺着他的心意,把他带到了利斯特维扬卡镇。
      那是位于安加拉河汇入贝加尔湖的地方。
      他们是先租的车,到了镇上的边缘,才踱步去的镇子里面。
      他们只是随处走走。一路上,他们碰到了许多热情的人。远远相遇,到挥手打招呼,再到错身离开,是当地人最惯用的生活方式。
      “Маленькаякрасавица, ты пришлаодн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他打招呼。
      林宴清抬起头,神色有些茫然:“你好……?”
      他朝那人伸出手,却被一把握住,揣进那人温暖的衣兜里。
      林宴清更加不解地把头转向右边。
      顾浔横着一双眼睛,眉尖微挑:“Онмой.”
      “О, брат, расслабься! Простохочешьсказатьпривет.”男人立马收回坚实的手臂,转而捂住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似乎就在等顾浔的反应似的。
      “Мнененравитсяпозволятьнезнакомомучеловекуприкасатьсякнему.”
      顾浔对着男人那边淡声说着,却引来对方更加无情的嘲笑。
      两人时不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像很开心,直到车要发动了,男人才终了这场对话。
      “Ладноладно!”男人缓了口气,朝后座的空位走去,“Твойлюбовникпрекрасен!”

      等男人的声音彻底消失,林宴清问道:“他刚刚说什么?”
      “他说……”顾浔捂热了他的手,重新戴上手套。
      “你可真不怕冷。”
      林宴清愣了愣,随即嘴角挂上了一个小小的弯钩。
      “你可真不嫌烦。”

      利斯特维扬卡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一边是小镇,一边就是贝加尔湖。
      走过主街只需要二十几分钟,他们却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顾浔把身边见到的景物一一和林宴清说明了。说后方山坡上成排的金黄银杏,前面场院座椅上仰起头晒太阳的老人,说苍蓝天空中偶尔低空掠过的几只美丽鸥鸟。
      顾浔拉着他的手,贴上树木古老斑驳的树纹。
      他们坐过火车,那种复古式蒸汽火车,避开镇子上的屋舍,沿着翠绿群山的边缘肆意穿行,尘微在空旷的车厢里面飘荡。
      穿到了心心念念的贝加尔。
      “我可以去那边逛逛吗?”林宴清问。
      “嗯。”
      顾浔下意识跟上前去。
      “别来了,”林宴清回头笑了笑,拦住身后那人,“我一个人就行。”
      实际上,就在刚刚,他听到有人给顾浔打电话,而当顾浔接起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先去忙吧。”
      顾浔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是蛋糕店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拐过前面那个弯口,往里走一段路就到了。
      “听话,你先回去。”
      “那你小心点,别绊着哪里了。”顾浔顿了顿,又补了句。
      “别走太远。”
      —我怕我再也找不到。
      “…… ” 林宴清沉默了一下,随后咧开嘴角,笑意比刚才更加得深,比浮光掠影下的湖水更加纯澈。
      “放心啦,我知道回家的路!”
      他息了声响,慢慢隐入云海处的日光里。他像是个没有畏惧心的孩子,向着心念所至的东西,渐行渐远。
      风衣外套,顾浔是给他拉拢紧的,现在又涨了开来,海风一股股打在深咖色毛衣上,寻找任何能够容许它钻入的缝隙,灌进不曾久见天日的白皙肌肤,将下摆吹送地不成方圆。
      前方未卜,那日光渐染了他的身形,顾浔悄悄抬起手臂,一只手就能把林宴清给盖严实了。
      他透过指缝之间少有的清明,擅自除却了日头的明媚,直到那个渺小的人变得越来越小,化作一条线,一个点,最后什么都不剩下了。

      —————————————

      林宴清是这么瘦的一个人吗?

      顾浔反反复复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完全被这个问题给缠住了,脑子如丝线般绕在一起,乱作一团,却又好像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使用的时候,它就不需要被解开。
      “呀,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好差啊!”
      大概连顾浔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怎样的失魂落魄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状态很差吗?”
      “是的嘞!我见你第一下就吓了一跳,你看看你,整张脸耷拉下来了!”
      女主人把镜子推到他的面前,又到柜台那里将东西取出来,口中不停地絮絮叨叨。
      “是不是昨天晚上熬了夜,你们年轻人真不听劝,我儿子也是这样,怎么说都不愿意早点回家,就喜欢玩到很晚才睡觉!”
      顾浔低头:“应该是睡晚了。”
      “要不这样,我先熬碗汤给你喝了吧,”女主人皱眉,心疼地看着他,“今天可是您爱人的生日,不能这样去见她……”
      “不用,他很晚才会回家。”顾浔偏头看向窗外,街道空旷,“我带了蛋糕回去,再收拾一下自己。”
      他笑着说:“他见了,肯定高兴。”

      顾浔提着精致包装的蛋糕守在路口。
      他自己做的蛋糕确实不好看,和商店里的简直天差地别,引来路人无恶意的招呼和打趣。他一一礼貌应了,守在原地,直到夕晖与繁星落幕。

      顾浔没有准备礼物。
      他想着,这礼物没给林宴清,就当是先欠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不走了,再还给他。

      林宴清是怕冷的。
      顾浔有些暗自庆幸,今年十月初的贝加尔湖,还没有落雪,还没有结冰。不然那一件小小的风衣,怎么挡得住寒漠的冰意。

      顾浔离开了俄罗斯的圣地。
      他回到了顾家,认真操持着家中一切商务。没过多久,就接手了老董事长的位置,将公司里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林家在他的扶持下,也慢慢地开始东山再起。
      他本来要娶回来的夫人在年初跑了,什么踪影都没留下,成了众人的饭后谈点,有人说是她的错,也有人说是他的错。
      顾浔大都一笑了之,将一切舆论的真相,都掩藏在手机的短信记录里。
      “我可从不失约。”——by温小姐。

      顾浔头脑一热,以“拓展家族事业”为由,在宅府后院挑了块地方,包了片山,闲暇时租人来管辖。
      时过境迁,荒凉山岛皆尽烂漫山花。
      他把红玫瑰卖给了热恋中的疯狂情人,把马蹄莲卖给了情同手足的真挚朋友,把茱萸卖给了倍感思亲的异地游子。幸运地是,花朵长势很好,生意也一直很好。
      他还有自己的一块地,不大,就三四亩,横在屋檐桥头,用温棚好生养护了一辈子。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林宴清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他当时,在昏黄的纸页上面写上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衣袖滑过桌面,将墨汁打翻在地,将黑色的身影搂紧怀里。

      ——我种了漫山遍野的木槿花,风打梭叶,玄云处下了场大雪。

      “林宴清啊,花期快要到了,你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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