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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的喜欢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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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喜欢无疾而终。
顾浔第一次对林宴清下了死命令。
他和林宴清说,他坐车坐太久累得晕倒了,需要时间来恢复精力,需要先在北京待个几天再上路,而且断了他所有单独出门的机会。
要每天喝好几碗熬得苦唧唧的中药,要保证每天晚上充足的睡眠时间,要乖乖听他接下来的说的话,要等到他发烧好了坐完过山车都不会吐了的时候才能下床。
“干什么这么照顾,弄得我像个医院的一级伤患似的。”
对此,林宴清只是笑笑。他不太会生起气来同人说话,特别是他生病了之后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对着人更是喊不起来骂不下去,一句话放出来时音调软绵绵的,听上去竟然三分娇嗔七分淡叙,谁听谁心疼。
顾浔是心疼林宴清的。
他知道林宴清喜静,所以先来了在乡下买的一套别墅。这里傍山林而居,离小镇人烟也比较近。只是屋子离市区有一点距离,他不常住,许多家具就积了灰。好在东西少,提前请了保姆去探望了一番,一天就把卫生打扫了个干净。
他还托艾伦从镇上买了一只小金毛犬,很活泼一小只,长了一对乌黑的圆滚滚的眼珠子,通体金黄色的绒毛,也不怕生,看见人就只是傻憨憨地吐着舌头。它在原来的宠物店里应该很讨人喜欢,吃得肚子也圆滚滚的,看上去像只黄色的皮球。
艾伦一锤定音:“它冲我笑,多讨喜!我就买它了。”
于是小金毛就跟着带到了宅子里。路上有写颠簸,它坐车坐得腿软头晕,歪歪扭扭地钻出箱子,脚下一步二磕绊,甩了甩自己的小脑袋朝四周看去,在房间里听着一众人高调的言语,身形颤颤巍巍得似是胆怯。
顾浔把它抱近床头放下时,它的四只小短腿都崩得紧紧的,呼吸打擂般响着。林宴清便主动张开双臂拥它入怀,顺着抚平脊背上的柔软茸毛,动作轻缓,手法得当,很快就让小金毛放下了戒备。
“以后有它陪你。”顾浔手里拿了一本书,是一本《小金毛饲养手册》的宠物书,又想到林宴清看不到,就没有拿出来。
林宴清埋首,沉沉笑道:“你这是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小宝宝吗?”
“是。”顾浔也弯了眼角,给坚毅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所以你得负责。”
小金毛也懂得寄人篱下的规矩,但到底也是遮不住爱玩的天性,三天两头往林宴清的屋子里面蹿。它好像很喜欢林宴清的房间,亮堂,宽敞,温暖。自从林宴清把它抱上床过后,它一天里面必定要溜进来七八次。
林宴清给它取名叫做土豆,憨憨实实一小只,来了就喜欢窝在林宴清的大腿上,枕着软乎乎的被子缩成一团,给他当一个天然的暖手宝。于是林宴清靠在床头发呆时,它识趣地不打扰,一人一狗安静地窝在床上,一呆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土豆醒了就打个哈欠,耸起小鼻子,凑到林宴清的身上闻了又闻,蹭了又蹭,欢喜得不得了。
呼吸在脖子上挠痒痒,林宴清忍着笑,大方接受了土豆热情的招呼方式。
只是每每顾浔看见了,都会黑下来一整张脸,提着土豆的后颈肉将它丢到床尾另一端去。
林宴清才得以从迷茫中缓过神来:“怎么了?”
“它蹭你。”顾浔兀自坐到床边,距离之近让两头灼热的鼻息都混交在一起。他的表情竟和那只小狗一样委屈,委屈着判定不公:“我都没这待遇。”
林宴清就歪头去躲:“别闹,你和它怎么能一样。”他可不喜欢被别人那么做。
“我要结婚了。”
林宴清猛地抬头转向声源处。
说实话,遮了眼睛的脸真的会失去很多,原本对正常人来说很容易就能够表达的情绪,在他这里都变得无从挖掘,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但是顾浔发现,他的嘴唇微张,呼吸时锁骨愈发明显,胸口因为惊讶而狠狠起伏了一下。这些都是他发泄情绪的表现。
“家里给我安排了婚姻,广州一家国办企业的千金。”
林宴清按原路转回了脑袋:“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年前。”
一年前,顾浔因为这个婚姻被迫去了广州,他知道这会给顾家带来多大的利益,于是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只是那位千金,好像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她知道顾浔也意不在此,和他摊了牌,恶狠狠地说着什么“恶性包办婚姻”之类的话,这与报纸上温雅知性的形象大有出入,让顾浔有些意外。
于是两人就达成一致,戏外做情侣,戏内各司其职。顾浔做得很好,他数着时间,将一切都打理妥善,再回去给林宴清和林朝羡过生日。
他坐飞机回的成都,手里抱着蛋糕,带了一大堆礼物往林宅赶去,却被告知林宴清失踪了。
而后铺天盖地的新闻弥散开来,索命般诋毁了林宴清的人生。
顾浔念及此,眼底心疼更甚,但是林宴清看不见。
“苦了你了。”林宴清深深叹了口气,竟俯身狠狠咳了起来,他咳得真用力嚯,干哑的嗓音像生锈的零件一般转动,把五脏六腑和魂灵都咳了出去,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一边咳一边不停地说:“苦了你了,顾浔啊。”
林宴清已经小半月没有离开这栋房子了。
偶尔也会闲极无聊,他就趁着顾浔去图书室工作的时间,一个人绕着宅子逛了一圈,身边带只小金毛,乖乖跟在他身边当起了导盲犬的工作。只是性子稍野,有几次咬着林宴清的裤子走,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处石阶,蹭了半边青苔,脚踝处肿了一大块。
林宴清把土豆揽进怀里,才双双避免的被责骂的风险。
“你就宠它吧。”
顾浔替他清洗好脚上的污渍,上了药,照着书里的知识按摩脚踝,手法是无师自通的好。
或许是被按摩得太痒了,林宴清咧着嘴,少有的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凉薄且温柔,轻轻覆在顾浔的耳朵边上,捂出一道绯色。
在这几天里,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直接早中晚三趟中药时间。顾浔亲自监督,没有谈判的余地,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不得不老老实实照做。
然而那药味对林宴清来说有些冲鼻,放口中舌根处一尝味道,底下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地抗议着。以至于当顾浔又双叒叕端着一个馄饨大碗进来时,林宴清终于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脖子往后一缩,连连摆手求饶:“我不喝了!”
也亏得这副身体的适应能力还不错,闻惯了,也就没有那么排斥了。
唯一一点,他还是怕苦的。
林宴清双手捧着药碗埋脸进去,小声嘟囔:“这还不如直接禁足我来得痛快……”他一口气将药水灌进肚子里,再抬头时,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样。
顾浔赶紧往他嘴里塞了颗牛奶糖:“我倒是想把你牢牢带在身边,可你有哪次听过我的话?”
林宴清含着那颗糖,嗦粉似的嘬了一下,浓郁的奶味就在口中迅速扩散,慢慢盖住了苦味。
“我想出去玩了。”
他最近是真的变乖了。
他不敢想象这副原本健康的身体在先前遭受过什么程度的折磨,以至于垮成了现在这样。他只是稍微咳个嗓,就让顾浔的心跟着一紧。
“我知道了。”顾浔看着身边的人,抬头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对方没躲。他递过去一套长袖和外搭,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泛凉了,他怕林宴清会着凉,“穿好衣服,我们出发。”
他带他去了镇子里。
村子不大,但是很热闹。还是老北京旧街景的模样,许多房屋还是老式的北京胡同,初来乍到的人要是自个儿进去了,准让它和个围城似的找不到出去的路。
顾浔攥紧了他的手往集市的方向走去:“人多,你别松手。”
“嗯。”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热闹。林宴清被牵着,蒙着眼,只能跟着前面的人慢慢穿梭在人流中。他看不见身边的事物,单单从耳边绵绵不绝的吆喝声、互相寻欢的嬉笑声作出判断。
林宴清碰到一处玩点,就拉住顾浔停一处。
他跟着顾浔寻了一个安生的地方站好,仰着头,仿佛在认认真真地看着台上人的表演。北京曲剧很是有名,台上的角儿唱起词来,开口就是韵味醇厚的味道,耐人寻味,想必那妆容扮相也是极好的。林宴清没学过唱戏,只听过,不会唱,就跟着对嘴型哼个两句。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唱的是《西厢记》的词儿。
舞台上的灯光如此闪耀,白晃晃的聚焦在中心的主角身上,一把银枪耍着挑到肩背上时,严重反光。一众人都被晃得微微眨眼。
林宴清与常人无异,听着曲儿时精神也提了上去,待一曲终了,也鼓着掌叫好。
然而身形被拉住了。林宴清顿了顿,转向那个拉住自己衣角的小家伙。
“大哥哥,买束花吧!”尚且稚嫩的童声,分辨不出男孩女孩,但懂得礼数,晓得在一戏散场后拉人做生意。若是一般的孩子,见了这么个奇怪的人,要么缩着脖子往后退,要么就是胆大地问:“你眼睛有毛病吗?”
林宴清高兴极了,伸出右手,那孩子就把花塞进他的手中,等人握住了再松开手。
他放鼻尖深深嗅了嗅,只闻到了淡淡的类似青草的清新味,那感觉就像是躺进了偌大的草坪里,于是弯着嘴角问道,“这是什么花?”
“是木槿花呢大哥哥!”小家伙糯着嗓子讲道,“是我奶奶院子里种的!”
“本来她说自己种的不好怕人说闲话,就只准我摘下来玩,不让我拿出去给别人看。可是我觉得奶奶种的花好好看,肯定有人买的!”
“我今天早上偷偷摘了好多,拿出来卖点钱,等晚上睡觉了塞她枕头底下,这样奶奶就可以种好多好多漂亮的花!”
小家伙滔滔不绝地说着,半晌回过神来,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对不起啊大哥哥,我一说话就说不完,就会想说很多话,我同桌都说我特别吵,您别嫌我烦……”
“不嫌烦,”林宴清微微摇头,手指在花柄上细细摩挲着,他不敢碰花瓣,生怕一个用力把花头都给摸掉了,“我很喜欢这花。”他扭头问顾浔可不可以买,顾浔便买了。
林宴清伸出两根手指,像小家伙要了两支花,左右手各一支,屈臂举在两侧,红艳带点淡斑的花朵轻松便搞过了头顶。
小家伙招着手往人堆里扎去,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像一座冰冷的人型雕塑。顾浔也跟着他站在角落里,依旧惹得路上的少女观望,纷纷投来赞叹的目光。若是仔细去分辨,还能听到讨论颜值和幻想未来的内容。
顾浔替他把衣襟往里收了收,立刻就引来周围抑制不住的尖叫。他顿了顿,怕林宴清生气,又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去观察他的反应。然而对方似乎压根没有听到那些动静,如梦初醒般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天冷,衣服收紧了,注意保暖。”顾浔喉口紧了又紧,他一碰到关乎林宴清的事情,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接下来还想去哪里?”
两个人又去了附近的寺庙。林老太太信教,自打林家两位少爷出生起就天天念诗诵经,祈佛拜神,将一众心愿翻来覆去地念。老太太在林宅的那段日子里,小林宴清不得不照着她的模样学,虽无甚信仰,也图老人一份欢心而扮得有模有样。
“今儿是个洪福临门的好日子,月老儿和红娘一起下凡来游玩啦,求姻缘子嗣最是灵验!”庙门口摆着摊儿卖东西,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都有,说的也越发离了谱,讨人欢心,生意也是不错的。
“小哥留步……!”
小贩看到恰巧路过的林宴清,见人一身好打扮,是个有钱的主,便想着去拉住了他的衣衫,却被他身旁的男人冷冷瞪着,讪讪收回了手。
林宴清只是听到了近处的喊声,也知道有人在叫他,偏过头去问:“有事吗?”
“小哥,来买一符不?”小贩折着腰往顾浔身后的林宴清看去,笑得滑头,“到门前那颗祈愿树下拜一拜,百求百顺呦~”
林宴清愣了愣,拉了顾浔的衣角,顾浔便明白了,领他去摊贩上的位置。
“有些什么?”
顾浔一一给他说明了,拿起几个往他手里塞。他余光瞥到一层翡翠绿,目光流转,便从底下翻出了一块玉佩,交给林宴清。
林宴清用指尖触摸着一块鱼形玉佩,在脑子里描绘出模样。它的雕刻很精致,触感光滑,只是竟与普通款式不同,中间被镂空了,仅仅留下一对鱼和一个圆圈,看上去就像是被涟漪裹在其中的、正在戏水的欢鱼。
小贩凑上前来看了一眼,忽地皱着眉头说道:“哎呀小哥,这块是瑕疵品,还是挑的边角料做的,不太适合您嘞,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他拿起另一块平安锁放顾浔面前:“您瞧瞧,这块是我们这儿卖的最好的!”
“是挺不错。”顾浔放眼前仔细端详了会儿,“宴清,要看看这块吗?”
林宴清笑着摇了摇头,攥紧了手里的玉佩:“不了,这块就好。”
两人还买了两条祈福的红丝带,照着小贩指的方向走,绕过一个小胡同,进了堂院,就见一棵偌大的古树屹立在庙堂中央。
那上面是挂了很多红布条的,都是各方人家前来求福的凭证,晚风拂过树梢,那草绿叶儿就陪着祈福一起飘荡。几位心细的女子将铜铃挂上祈福的尾端,如此,祈福动了,铃铛也会跟着清脆地响。或是摘一盏小灯挂上檐角房廊,如萤火虫般闪烁其间。
“这么晚了,都是年轻人会来嚯!”
写祈福得用黑墨,还得是亲自写上的才能挂上去,以示诚意。守树的阿婆拄着老拐,招呼二人过去,面上和蔼地笑着:“月老儿今晚来树上逛一圈,相中哪一张就准了他的愿,你们可要好好写咯!”
林宴清便驻笔在身前,摸着祈福的大小,拼写最简单的横竖撇捺的笔顺,将方形字印于其上。他背对着身后的光线,写得沉稳且细致,并没有注意到阿婆正站在身边看着他。
阿婆夸道:“写得真漂亮的字呐!”
林宴清像只受了惊的乌龟似的缩着脑袋,用身子挡住面前的祈福,失了轻重缓急的调儿。
“阿婆,不给看的!”
阿婆一边捂嘴偷笑,一边走开了:“咯咯咯,好,阿婆不看!”
待写完了,林宴清执意要自己挂祈福,阿婆就给他挑了块好站脚的空地,在地上做起了指挥的工作:“挂那儿,左边点儿左边!慢慢来没关系的,小心咯别摔去!”
林宴清伸手上去,只碰到一堆软飘飘的东西,摸索了半天也摸不到实物,哪怕摸到了,也始终绑不好手上的东西。不知是窘迫还是怎么的,苍白的面上红了些许,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他终于放弃般垂下手:“顾浔,帮我一把。”
顾浔稳稳压住他身下的长凳,闻言踩了上去,接过他手中的祈福,挑了处合适的位置系上。
阿婆已经去指导其他的门客了,他扶着林宴清下地面,触到那双手冷若寒冰,心头惊了一跳,下意识捂进自己的大手里暖着。对方没有抽回手,乖乖地站在那里,如同天真的孩子一般,薄唇微张,热气便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散入空气里。
林宴清带着几分诚恳地问:“它会灵验吗?”
顾浔裹着那双冰凉的手,半天捂不热,就攥得更紧了,嗓音沉沉地道:“会的,阿婆都说了,你的字写得极好。”
—你怎么知道月老儿喜欢漂亮的字?
林宴清垂首,再次笑出了声,终是没有问出口。
他所求的,不过一个“是”字而已,图个安慰也好,享个心安也罢,至少都实现了。他本就不信这些,一直到穷途末路之时才去抱佛脚,反倒成了无疾而终的虔诚。灵不灵验,也不重要罢?
如此之后,树古化枯,枕山河而居,有漫天绯色遮阳狂舞,呈万书之势,醉花而倚,如见故人。
一祈:海晏河清,国昌家盛。
二祈:灾消难靡,陌上梦满。
三祈:所念之人一生从欢,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