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昏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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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祭坛广场的商贩一如既往地摆摊。
说来，凝回曾在这与刺客周旋，当晚的残局没留下蛛丝马迹，这里乱象丛生，一点小插曲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凝回踩着程愿景的步子，今律紧随其后。
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青铜方鼎，雕刻着远古图腾。
祭司持瓒，以酹诸神。
本次祭祀由许长公子亲自主持，他的举手投足无一寸偏移，腰间一双佩环仅在特定时候鸣响。
他不经意扫过台下，眼皮底下投来轻蔑的目光。很快，他又随着锣鼓的节奏转身朝篝火行礼。
篝火直窜云霄，如同凤凰浴火，洒下星星点点。只见那一身礼服修饰的背影，肩膀平展，双手交叠在胸前。
如果说神明是不可触及的光，那他便是拥有轮廓的影。
赏心悦目的舞蹈却令凝回烦躁，就像珍藏的东西充了公……为何有这种感觉？
而他身侧的小女孩看得入迷，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程愿景扭身就走，冷哼一声:“花架子有什么好看。”只要许长公子在，他能从鸡蛋里挑出一副完整的巨象遗骸。
话音刚落，许长公子偏过脸，那眼神似乎不太妙。
趁小宗师没察觉，凝回笑盈盈地把他推走:“小宗师，我记得《曲礼》上说‘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程愿景呵斥:“你懂什么？”
凝回笑而不语。
走了一盏茶功夫，他才发现今律跟丢了。回到原先的位置，今律也不在那。
程愿景指了篝火的方向:“她在上面。”
今律趴在护栏上，朝他们挥手，而她身侧正是她的姐姐——东瀛晴女，安元今寺。
虽说是晴女，安元今寺不爱笑，眉眼笼罩无法驱散的阴霾，给人很强的疏离感。
今寺朝他们扫了一眼，便把妹妹拽走，一直拽到篝火旁。
此时，许长公子退居次列，只手覆于胸前，如同恭敬的侍者，朝篝火鞠躬致意。
今寺一手牵着妹妹，一手引燃符纸，在其烧尽之前投入鼎中。今律学着姐姐的样子，在鼎前踮起脚尖，想一窥鼎底的情况，又终不可得。
姐姐松开了妹妹的手，神情变得肃穆，今律不明所从地看看她：“お姉さん？(姐姐)”话音未落，她也僵住了，姐妹二人像一对人偶，退到观众席上安静地坐下。
凝回抵达时，只见她们双目无神，双手覆于膝盖。她们的神情，与其说安详，不如说麻木。
画面过于诡异，凝回戳了一下程愿景:“小宗师，她们怎么了？”
程愿景:“她们进入了‘迟之界’，恐怕此时已经在和魇周旋了。”
“可为什么其他人不一起进去？”
程愿景:“他们在观望。安元今寺体质特殊，她需要第一个通过迟之界的考验。一时辰过后，那些贪生怕死的家伙才敢放心进去。”
“居然让她们试险，这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牢骚发完了吗？”程愿景点燃符纸，“我就不等了，赶时间。”
“我要进去找她们！”凝回借程愿景的火种引燃自己的符纸，投入鼎中。
“嗯，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不要耽搁太长时间，迟之界的一天相当于外界一时辰，争取在十二时辰内醒来。还有，务必保护好手中的火种，那是唯一的光……”
程愿景似乎还在吩咐些什么，凝回却听不清了，眼前篝火的光忽然变得刺眼，下一刻就浸没在无边的黑暗中，然后逐渐浮现一点光，从一盏灯笼里发出。
小宗师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这盏灯，因为这是唯一的光源。
凝回刚拿起灯笼，这不争气的东西就这么熄了。万籁俱寂，残留的温度消散在风中，徒留他茫然地在暮色中徘徊。
“小宗师，今律，你们在哪？”
无人答应。
他来到湖畔，满月如同虚像，清晰可见，却感应不到丝毫月光。
风霜争先，湖面宛若新拭的镜子，未泛起一丝波澜。
这样的世界好冷清，也许有人喜欢，但那人肯定不是凝回。
长廊穿湖而过，湖心亭隐约有人，又一盏烛火摆在桌上，隔很远也能看见。
亭中人与烛火无声对峙，不肯分出一丝视线，哪怕是余光。那人大抵听见了脚步声，他冷声道：“哪凉快，哪待着去。”
亭中人正是许归远。
凝回怔目一笑:“我想了想，还是你这最凉快。”
湖畔风大，加上许长公子冷生的气场，没准还能飘雪。
凝回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无心打扰，能借火吗？”
“借了的话，你会还吗？”许归远一改严肃的语气，半带戏谑地打趣他，让凝回无所适从。
再说，火能还吗？
许久没见动静，许归远顿声提醒:“不是要借火吗，怎么迟迟不过来？”
风声如在耳畔，凝回后退几步:“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二人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好像对方真实存在，又或是幻觉。
许归远头也没回，双手支起、交叠，露出劲瘦的手腕，他盯紧桌上的烛火，端详另一个世界:“哪里不对劲？”
“你真的会把火借给我吗？”
“不会，”许归远说，“但你可以借着这盏灯，陪我一起等天亮。”
天亮存在吗？
“我找其他人，不用麻烦了。”凝回一身冷汗，转身就走。
“凝回……”许归远叫住他，过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不瞒你说，我遇到了一些麻烦……算了，你还是走吧，我自己应该能应付。”
他的语气平缓，仿佛经过煎熬的心里斗争。
凝回也差点心软了。
如果小宗师在场，他会怎么做？他大概会冷笑一声:“你也有今天，活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呃……值得借鉴。
凝回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冒牌货也该露馅了，可对方并没有任何不满，仍盯着烛火，眉心微蹙。
凝回还是不放心。
他重回河畔，静静地坐在石阶上，托起下巴往湖心亭看去，四面八方抚来的风将他的碎发一根根吹开，如笔落行书，规整渐带飘逸，胸前的戒尺时不时轻晃，衬得他像敲木鱼的和尚。
“你困吗？”凝回眼皮打颤，夜晚勾人犯困，尤其是这般寂静之夜。
“还行。”许归远顿了顿，“你困了就先睡吧，这里有我在。”
就是因为有他在才不敢睡的好不好？搁这熬除夕呢。
凝回把双手揣进袖子里，调整了坐姿，心想这冒牌货怎么就没破绽，唯一的反常就在盯着桌上的灯，纹丝不动。
“你究竟在看什么，一盏破灯，还能看开花吗？”凝回等得不耐烦了。
“自己过来看。”许归远答得也毫不客气。
又想骗他上钩。
凝回当然不会上当，视线随意往那边扫。风很大，灯火平稳，恰如无波的湖面。
湖面清澈如镜，能看见长庚星的倒影，然而倒影中的湖心亭中什么也没有，灯火是假的，人是假的，凝回朝湖面挥手，发现自己也是假的。
这个念头惊得他收手，但很快他又伸出爪子，玉手轻弹水面冰似的，在水中点了一下。
水波荡漾，一圈圈向外扩散。这时月亮也泛起涟漪，银河像打翻的调色盘，扭曲一片。
这并非倒影，而是他头顶的深蓝天空，星辰零散，圆月一圈圈绽开。等到水面的波澜淡了，天空也逐渐恢复原貌。
“别盯着那盏破灯了，你快看天上！”凝回第一次发觉，杞人忧天不是胡思乱想，破碎不堪的星空仿佛就攥在他手中，稍不留神就揉皱了。
惟有昏星在散乱的天际坚守，如同不朽的灯塔。
许归远的声音浮现烦躁:“停下，别玩了。”
凝回收敛手上的动作，残留的水渍顺着指尖滴落，绽开波澜。
他朝湖心亭看去，原本平静的灯火也随着水面支离破碎，照得许归远脸色难看，过了很久才平息。
亭中的人依旧端坐如松，没受到丝毫影响，宛若天边的昏星。
凝回又问一遍:“你真的是许长公子吗？”
“说不是，你信吗？”亭中人静静坐着，夜风流转，仿佛光也能定型，“你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么，为何还要回来？”
这冒牌货不打自招，河还没过，他先把桥拆了，那还怎么骗人，用美色吗？
这么清新脱俗的骗子，凝回都想上勾哄他开心。
“因为放心不下。”凝回说。
“你放不下他？”
“我放不下你。”
隐去“心”字，好像变了一个意思。
“尽管素不相识，尽管这可能是个陷阱，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亭中人不理解。
“没有为什么，”凝回起身，“就是看你一个人挺孤单的。何况你伪装成他的样子，多少是了解我的。”
“我没有伪装。”亭中人一字一句地说。
凝回不跟他计较，整理裙摆:“行吧，我要走了，在此之前，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亭中人:“等你找到他，再让他亲自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昏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