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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事之外]藏 ...

  •   “你醒了?”

      耳畔嗡鸣,程愿景睁开沉重的眼皮,令人眩晕的白光后,少年的面孔逐渐清晰——少年撑腮,唇边一抹诡秘的笑——没错,就是在元宵摊上,挨得和他很近的那个少年。

      这是哪?应该是船上,一道道水波让船身轻晃。

      他为何在这?顿时,眼前浮现许多画面,他记得在家门和堂兄道别,记得熙攘如白昼的元宵夜,记得小吃摊的一碗咸元宵,还记得面前的少年,少年分给他几颗甜汤圆……唔,头好疼,似乎忘了什么……想起来了,是那个孩子!那孩子一身白衣,目睹一切,如受惊的羔羊,欲进却退……然后,程愿景就来到了这。

      “走开!”程愿景惊坐起,只是坐起,竟用尽全身力气。他宁可伤痕累累,也不愿看到自己无助的样子。

      墨蓝色衣裳的少年微怔,驯服地后退。程愿景却不依不饶,手扶船舷,步步向船尾靠近。

      他在江南长大,水性不差,入水再上岸,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别。”少年急得向前一步。这一步逼急了程愿景,他松开手,重心后倾,躺入水中。

      刺骨的江水钻进袖口,蔓延全身,他如浸水的纸,吹弹可破,什么也抓不住,只喝得微腥的江水……

      “咳咳!”程愿景喷出一口水,余剩的呛入鼻腔。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狼狈到这般。

      面前的少年也成了落汤鸡,墨蓝色的衣裳浸了水,越发如墨。

      “不擅游水就别逞能,”少年搀扶他,“这下好,我们两个,也算‘一吻定生死’的交情哉。”

      程愿景不太清醒,疑惑地看他,眼神不知不觉变得狠戾。

      “怨不得我,我是为了救你才这样做。”少年犹关切地说,“胸口疼吗?我方才一急,按得用力了些。”

      程愿景终于明白,那“一吻定生死”指人工呼吸。他如此洁身自好,没朋友,与家人的关系也不和谐,忽然被强吻了,还是同性,不管是以何种理由,他都无法接受。

      火气上来,他将少年推倒在船板上。

      发梢的水珠滑落,落入另一片湿泞。

      “你不必这般报答我,”身下的少年将皙白的脖颈坦露,“怎么?刚找回力气就想报仇?动手吧,我不反抗。”

      闻言,程愿景从善如流地扼住少年的脖颈,对准气管的位置,准确利落地按下去。

      刚从水中上来,手很冰,陷入柔软的脖颈,暖意似动脉的搏动。如有一盆炭火,焚烧抑制已久的血性。

      少年哽了几声,仰起脖子,如登岸的鱼般垂死挣扎。

      身下的动静逐渐小了,程愿景松手。人没醒,昏了过去。

      此时再看少年,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姿势停留在最后的挣扎,已是濒死,却尤其诱人。

      满腔怒气殆尽,程愿景格外镇定,他已经没什么顾忌的了,俯下身去,摁住少年胸口,唇齿相抵,将气息送进去,重复少年对他做的一切。

      少年醒后,程愿景的手腕划过唇角:“扯平了。”

      “不平,”少年照旧躺在地上,胸腔起伏,浑身濡湿,衣物紧贴身子,刻出躯体的轮廓,“你占我便宜。”

      “你又好到哪去?”程愿景侧目,是谁主动,还说不清。

      看着对方的眼神,再多话语,咽下去似乎更有滋味。“那行吧,”少年和紧衣襟,“吃亏是福。”

      程愿景不答,心中似有万匹野马在奔腾,便以袖捂唇,咳嗽不止。

      “换身衣服吧,否则会感冒的。”少年勉强起身,扶住额头,跌跌撞撞地往船舱去。

      船舱的衣服,自然都是少年的。

      等他回来,程愿景才说:“别人的衣服我不穿。”言罢,咳了几声。

      “不穿就披上,”少年照做,“病了可别怪我。我让膳房煮些姜汤,放糖吗?”

      “放。”

      “还以为你不吃甜食。”少年嘀咕着去了。

      少年把姜汤送去时,程愿景倚靠船舷,一言不发。江南不是他的家,开封也不是,确实没什么挂念的。

      “喝吧。”少年精疲力尽。

      “汤里还放了什么?”程愿景接过木碗,抬眼看他。

      “安定心神的药,等你醒了,我们也该到家了。”少年说,所谓安定心神的药,自是不言而喻。

      “到家?”程愿景冷笑,“你是谁?何所人也?姓甚名甚可都要说清楚。”

      罪犯都不是这样审的。少年一头黑线:“你何不把谥号也问了?”

      “我问你话,从实招来。”程愿景端着碗,不好发作。

      “招,我招还不行?”少年投降,“扬州苏以彻,这下满意了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程愿景清楚自己的处境,将药一饮而尽,很快倒下。在此之前,他唇齿微启,还呢喃些什么。

      苏以彻凑近去听,听得模糊的一声:“你坏。”

      难得有人跟他撒娇,苏以彻兴奋得心脏狂跳:“我哪坏了?”语气中有压抑的激动,如同被人夸赞,还故作谦虚。

      程愿景举手,指自己的脑袋,点了几下:“你脑子坏了,记得修……”语过,安然睡去。

      苏以彻将其搂来,轻轻揉搓:“是,倘若日后我不行了,可全都倚仗你了。”

      醒后,天已破晓,船停在京杭运河边。江南景致依旧,微雨初散,江燕掠过,一片开阔。

      春色|欲放,程愿景无心赏玩,站在运河边看流水,俨然人形木桩。运河往下,是他居住了十年的地方。

      苏以彻携来一袋炒栗子,走到运河边,分与傻站的木桩:“给你个栗子吃。”“吃栗子”是吴地方言,意为“我要打你了”。

      果不其然,程愿景反手将他扭身扣下。程氏弟子向来如此,每逢比武,管他是街头斗殴还是武馆切磋,总要先发制人。

      圆滚滚的栗子落了一地,苏以彻被这般按着,视线范围内仅存水面的倒影。倒影中的自己被压制,没有反抗的余地。

      春风吹皱水面,倒影荡漾,富有动感。苏以彻五味杂陈:“何必呢,又不是没吃过我给的东西。”

      程愿景渐渐松手,拉开距离,拍了一下袖子,怕被什么东西染污了。

      “别的不敢说,我有一点可以确定,你在江南长大。”苏以彻凑近。

      “不用猜了,苏州。”程愿景的视线跟随流水,仿佛顺着运河,便能望穿故乡。

      被绑来的这个孩子性情古怪,忽冷忽热,让人拿捏不透。前一秒万般设防,转眼自报家门,教人不清楚他在谋划什么。

      “想家吗?抽空我带你回去看看。”

      “我不回去,不劳费心。”程愿景移步而去,瘦小的身姿挺拔,有几分儒雅,融进江南烟雨中。

      苏氏府邸设于城郊,门前宽敞的大道直通集市与码头,这在寸地如金的繁华商城极为少见。

      苏邸固然冷清,可这冷清背后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公子啊,李氏又遣人来了……”管家瞥了一眼程愿景,悄悄话似地在苏以彻耳边说了什么。

      苏以彻先皱眉,很快舒展开:“请进来,好生招待,再传话给嬴夫人,让她解决了就是。我忙着呢。”

      管家察言观色多年,知道应当闭嘴,却一脸窘迫地拦下他们:“这次不好对付,李公子亲自上门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李公子负手,披红色外衣,扬起下巴要债来了:“有客人在,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在跟我说话?”苏以彻从容不迫,“恐怕不行,找我说不算,建议你和嬴夫人商量。”言罢,越过李氏一行人,往小径走。

      被这般无视,无须回头就知道那群“红公鸡”气成什么样。

      程愿景没多看,更没多问,由姓苏的安顿。被绑来的人,倒像请来的贵客,矜傲不减。

      “往后你住这,没我的允许,不许到别处去。”

      “你接着说,听不听是我的事。”程愿景不把他放在眼里。

      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即便不说,估计也是这么想。苏以彻靠上去,耳鬓厮磨般轻声说:“这是忠告,世家大业,难免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听劝的话,眼睛脏了不止,命都不一定捡得回,可想好了?”

      程愿景不吱声,看向庭院般的牢笼,软禁吗?随便,他才不在乎。

      二人在白华院居住,这是苏以彻的小院,不大,却尤其雅致。程愿景住二楼,风景独好;苏以彻留在一层,与一墙之隔的狗窝同眠。

      翌日清晨,程愿景装束完毕,发现镜子略有松动。原来,这面镜子可以沿轴转动,固定于特定的角度,从斜侧看正是场房的方向,场房旁有棵树,树上挂了一个人,血淋淋的,身披红色外衣,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昨天的李公子……

      程愿景退了回来,将镜子复原,透过镜子,发现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窗外传来一阵叫唤,声曰:“小愿景,我聘人教书来了,你快下来看看!”

      楼下的少年是否知晓此事?

      程愿景扶窗沿,见苏以彻朝身后的人招手,像极了遛狗:“教书老儿,过来,过来!”两个老前辈的不满之情,千里之外分明可见。

      程愿景赶忙下楼,伫立相迎,毕恭毕敬地行礼:“先生好。”

      听见“先生”二字,老前辈们乐开了花,苍天有眼,不枉他们积德行善多年,总算捡了个正常学生,而旁边这个吊儿郎当的金主,就是个万死不足惜的。

      苏以彻见之,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

      管家来了,把苏以彻叫出去。姓苏的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带了一沓纸,是为教学之用。

      程愿景上楼去,透过镜子,发现树上的尸体不见了,血迹也随之消失。“见不得光的东西”指什么,他大概懂了。

      他再不下去,楼下的人该着急了。

      两位老前辈,一位教书,一位授武,以他们的名望,本该“门人弟子填其室”,而现在学生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在睡觉。

      苏以彻从一开始就带枕头来——忘了没关系,他的卧室在一楼,几步路的距离。上课就趴下,睡得那叫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

      老前辈手执书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讲课。耳边鼾声如雷鸣,程愿景忍无可忍,伸手扰他。

      “别管,让他睡去!”老前辈低声而急促地说,“待到他考核失利,我们再借机从重处罚,他也哑口无言。”

      程愿景就此罢手。

      然而,成绩发下来后,老前辈持苏以彻的卷子,摊在桌上看,举在光下瞧,推敲细思,挑不出一根刺。与之相比,被寄予厚望的程愿景却错了二三题。

      是时,苏以彻不明就里地出来,那三人看他的眼神,除了“疾恶如仇”似乎没别的词适合形容。老前辈们的口头禅也从“天道酬勤”,变成了“骄兵必败”。

      两耳清风悠自得,随他们说去,至于困扰,也不是没有。

      自那以后,程愿景越发用功,每个不下雨的晚上,他借月光和一盏青灯在庭院夜读。

      苏以彻担心他累坏身子,免不了往那边多看几眼。

      辛勤耕耘过后,程愿景的成绩每下愈况,对旁人爱答不理。

      苏以彻看不下去了,人是自己带来的,人家不高兴,也是他的责任。

      “小愿景,你这样不行的,要劳逸结合。”苏以彻打了个哈欠,换做平常夜晚,他早已在梦乡。

      “不用你管。”程愿景笔都没放,只因听见动静,回眸一观。

      子时月光斜照白华院,四角天空将月影囚禁于一隅。苏以彻背对月光,已是困倦不堪,少了平素的耐心,没工夫闲扯,直奔主题:“你何必这般在意输赢,让自己好过些,不行吗?”

      “人各有志,跟你解释不清。”程愿景翻了书,冥顽不灵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行,要学是吧,腾出些位置,哥哥教你。”没等答复,苏以彻挤上去,接过书就开始分析。

      程愿景推阻再三,拗不过他,又不愿挨他太近,被迫让出位置。

      许多东西,会是一码事,把人教会又是另一码事。抄答案比自己写还累的题,苏以彻需站在对方立场分析、解释。可他不想多说,切中要害,速战速决,然后退场睡觉。

      从此以后,将欲睡时,苏以彻的窗前总会悄无声息地飘来一个身影,手提青灯,冷冷地注视他,好扰他清梦。

      长久下去并非良策,程愿景年轻,通宵达旦不成问题。可苏以彻熬不下去,他的身子不好,忌讳熬夜,少睡一时辰对他而言绝非一个“困”字就能说明。

      当初陪他夜读,本身就是个错。

      就曾有次,苏以彻不耐烦了,程愿景找他补习,他不肯出去,还拍了拍床沿,无不暧昧地说:“乖,到哥哥床上来,哥哥慢慢教你。”

      程愿景不动声色,与夜读小青灯一同飘走了。

      不来拉到,苏以彻摆正枕头,恬然睡去。

      程愿景悟性极高,成绩突飞猛进,与姓苏的并驾齐驱。

      不管怎么说,风波平息,程愿景不再抵触他,算得上一点进步。可要与之磨合,还差十万八千里。

      程愿景不喜欢看奴仆在白华院打转,遂将其遣散,尔后搓地、洗碗、浇花等杂物全权交由苏以彻。

      偏偏苏以彻体能不行,干活时气喘吁吁,走一步歇三次。

      当了大半辈子的少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奴役的一天。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搓地板。

      “你可以休息了。”程愿景坐台阶上,好整以暇地把玩茶盏,续上半杯。

      “小没良心的,不给哥哥斟一杯?”苏以彻瘫在地。

      “倘或你断了手脚,斟茶不算,灌你喝都行。”言罢,程愿景双袖交叠,举起茶杯,头微仰,将茶水倾倒,茶尽,而唇不沾杯。杯子是干净的,不必担心被某人回收利用。

      端详过后,苏以彻斟了茶,有样学样,却把茶水泼了一脸,甩水不止。

      无故被溅了一身水,程愿景放下茶杯,语气中全是忍耐:“这茶虽好,可终究不是醍醐,灌顶不行,浸水反而合适——苏以彻,你脑子浸水了么?”

      灿烂的阳光褪色,可谓“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说不准程愿景一个转身,连带茶杯飞来。

      “生气多没意思?”苏以彻捡起擦地的抹布,扑上去,劈头盖脸一顿乱薅,“帮你擦干净,还不行吗?”

      好意思问?

      “活腻了?”程愿景反扑,将目标抵在楹柱上,碰倒的空杯滚向一旁。

      抹布的一端尚握在手,苏以彻将抹布甩去,被程愿景用另一只手拽住。就这么僵持不下。

      “你待如何?”苏以彻不急,眼看对方凌乱的样子,如同欣赏得意之作,迟迟不松开的抹布也在宣告“没错,是我干的。”

      至于下场,苏以彻多了一项职责,擦头发,准确说是,帮别人擦头发。

      为了省时间,沐浴过后,程愿景没有擦头发的习惯,水灵灵的,滴得满地都是。换在夏天正好凉快,如今残冬尚存,冷风呼呼地吹,再穿半湿的衣裳,就令人费解。

      自此以后,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他只需端坐正厅,自然有人为他服务。

      苏以彻收敛力度,用帕子一滴滴吸干水珠,似在擦拭传世花瓶,尚存的贼心换作指尖在脖颈稍稍逗留。

      并非程愿景娇气,他清楚形势,苏邸暗藏玄机,逃离绝非易事。

      他装作逆来顺受,试探对方的底线的同时,留足时间准备,确保逃离时万无一失,不管怎样,他都不吃亏。

      可怜这绑匪还沉浸在幻想中,屁颠屁颠地伺候人。

      黄昏下的白华院格外静美,夕阳触及不到,天空一片墨蓝,长庚星的清辉投洒在迎春花上,一瞬间让人回到破晓以前。

      篱墙开了,静谧泛起涟漪,毫无征兆的拜访,颇有来者不善的意味。来者见了这幅光景,不由笑道:“以彻,原先你搬出来,说是为了调养身子,怎么如今卖身为奴了?”

      凝神一看,以为是哪方瘟神,原来是苏以彻的同岁兄弟,嬴夫人的次子苏以恒。

      苏以彻停下手中动作,不急不缓地走去:“你来做什么?出去。”

      “你回家好一阵了,我都没来看你,挺过意不去的;何况李公子的事幸得你出手解决,我是带谢礼来的——”苏以恒提高嗓门,唯恐有谁听不见,“把东西扛进来。”

      苏以彻拦下他们:“谢礼就算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一家人?”苏以恒做深思状,“你也算吗?我记得在族谱上,你已经被除名了。倘若没有父亲替你撑腰,你应该在街上要饭。”

      苏以彻不恼,借题发挥,把门开得坦荡荡,只差“来者不拒”的横批:“既然如此,来了就是客,请进,让我好生招待。”

      另一处,程愿景聆听他们的谈话,慢条斯理地沏茶。

      可当听见“好生招待”时,手腕不由一颤,上一个被“招待”的人估计在阎王那报道。

      别处有传言,白华院的门接地府,有进无出。

      苏以恒明白他的意思,捏得一手冷汗。嬴夫人说的没错,苏以彻是条疯狗,手足相残的事他敢做,还能做得不留痕迹。

      “金屋适合藏娇,我就不进去了,先行告退。”苏以恒撤离。

      事情解决,苏以彻回到正厅,伸懒腰:“小插曲,见笑了。”

      点了灯,程愿景举起茶杯,如赐毒酒:“喝下去。”

      苏以彻遵命,随后坐下。

      “李公子被埋在了哪?”程愿景冷不丁一问。

      闻言,苏以彻呛到了,以袖捂面:“咳!哪里的传言?你在说什么啊?埋谁?”

      “我说李公子的尸体。”

      “你如何得知……你动我镜子了,嗯?”苏以彻撑腮,不装了,“忘了这些不该知道的,我们好好过日子。”

      “从实招来。”程愿景手握空杯,捶在桌上。

      “行啊,”苏以彻莞尔,“你不知道扬州地价多贵,埋人太可惜,所以我把他分了,藏在苏邸的各个角落,绝大部分就在白华院,在我们这里。我授权你四处走动,你可以去找,找完拼起来,找不到的,我帮你。”

      “疯子。”程愿景愤然离席。

      “说我疯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苏以彻举起茶杯,映着光把玩。

      尸体就在白华院,这鬼地方谁还住得下去?人在屋檐下,程愿景没有拼接尸体的雅兴,只想快点离开。

      现在他可以四处走动,趁苏以彻午休,他到书房取了白纸,绘制路径图。

      白华院位置偏僻,向外只有一条路,经过四通八达的膳房。苏以彻曾带他走过一次,不难找到正门,可惜警卫森严如壁垒,从正门逃之夭夭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绝不在外面多逗留一时半刻,这让苏以彻难以怀疑。往返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哪怕飞檐走壁,也到不了什么地方。

      一连几天,程愿景收获寥寥,与膳房之猫的关系倒是精进不少。

      膳房后院的猫来历各异,一只买来的,一只抱来的,还有三两只翻墙进来的。分明都是公猫,竟越养越多了。僧多粥少的局面令人头疼,伙计们好几次扬言赶它们走,终又不了了之。

      彼时猫儿们露出肚皮晒太阳,程愿景借楼房的影子庇荫,猫儿们如宫女朝圣,殷勤打转、蹭腿,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远也能听清。

      狸猫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猫是苏以彻的,刚抱来时不让碰,躲在阴暗逼仄的角落,闻其声不见其形,夜深人静之时才肯一展芳容。苏以彻熬不得夜,来了几次就不来了,猫成了弃猫。

      后来猫肥了,胆也肥了,变得黏人,好几次路过,苏以彻都有一种自己是母猫的错觉,否则那公猫为何缠着他,还发出奇怪的叫声?

      苏以彻从白华院的方向走来,见程愿景被一群毛茸茸的东西围得寸步难行,不由笑出声:“小愿景,你欢喜这类黏人的东西?”

      程愿景不说话,一把鱼干撒下。他庆幸今天并未轻举妄动,计划若被发现,免不了禁足。

      苏以彻从背后抱住他,胸膛紧贴后背,埋首在他脖颈间,朦胧的睡意寄托于此:“这几天,你趁我午休时都去了哪?”

      “如你所见。”程愿景冷冰冰道。他定力极好,不会因暧昧的举措而撼动,只嫌弃地啧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猫身上。

      “知道这些狸猫什么来头吗?”苏以彻抬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当然也不全是,它们彼此吸引,聚在一起。”

      “都是公的。”

      “是啊,都是,可越养越多,快装不下了,”苏以彻道,“喜欢就抱一只回去。”

      “不用,走吧。”

      今天没有课,回到白华院,苏以彻回房睡觉,透过门缝,他看见程愿景在院子舞剑,院子小如箱箧,动作舒展不开。

      年轻好啊!苏以彻如是想,尽管他仅年长一岁。

      “小愿景,”苏以彻眯眼,“我手酸,过来帮我压一下。”

      压一下是吧?程愿景将守门的石狮子卸下来,搬过去,一脸严肃地问:“哪只手?”

      见到石狮子时,苏以彻震惊起身,五指山压猴子也不过如此,这是要废了他。

      “……硌,重量不合适,换你来就行。”他拉程愿景躺下,让对方枕他的手臂。

      程愿景虽要反抗,却不能太明显,逃离之前,应先讨人欢心,教身侧之人放松警惕。可这些,他一点也不擅长。

      躺下之后,苏以彻再无逾矩的举动,呼吸平缓,胸腔起伏——睡着了,安详得像去世,他就一点也担心程愿景起身,一座石狮子砸过去,砸开西天大门。

      老弱病残孕喜欢睡觉可以理解,苏以彻堂堂一少年,说老弱不见得,说病了不喝药,说残了也没少哪块肉,说孕……根本怀不上,为何天天虚度光阴?

      因为“庭院藏尸”的传言,程愿景晚上睡不好觉,一丝困意绕上心头。

      这一睡就到天黑。

      又是黄昏,给人破晓的错觉,若非星空逐渐明朗,程愿景差点以为一觉睡到清晨。

      上了灯,膳房伙计送吃的来,有一道鱼,吸引几只猫随行。

      “起来吃饭。”程愿景喊完,故意把窗户支架放下,留给姓苏的一片漆黑。

      如何逃脱,程愿景业已有想法,不知可行与否。之前有说,膳房的猫是吸引而来的,若不是从别的小院来,就是府邸外的野猫了,说明膳房附近可能有条暗道通向外界,大小未知,允许猫通行。

      夜长梦多,今晚就走。

      苏以彻睡下后,程愿景独自来到膳房,猫在,负责宵夜的伙计也在。

      “你是以彻房里的人吧,”伙计问,“想吃什么?”

      “水煮鱼。”程愿景面不改色。他讨厌吃鱼,尤其是水煮鱼,鱼腥味最浓,闻味就令他反胃。猫恰恰相反,兽类喜欢血腥。

      “鱼不用洗干净,内脏保留,要半生的。”程愿景黑着脸,说出最恶心的烹饪方法。

      伙计惊讶:“……癖好真特殊。”

      水煮鱼出炉,程愿景抑制胃里的排山倒海,将菜碟端至膳房后院,折下鱼头,装进荷包,猫叫声传来,远近不同。

      宵夜伙计笑说:“你来喂猫的吧。”

      程愿景回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在说“你不爽?”

      伙计又说:“慢慢喂,我要回去了,要留盏灯吗?”

      “不用,我看得见。”程愿景低头喂猫。

      “唔嗷呜!”狸猫舔嘴,甜美地叫。此时房顶上,三两只猫虎视眈眈。

      登上房顶,确实有条暗道,陆续有猫赶来,跟他撞个满怀。

      这条路不好走,狭窄,容易迷路,多亏身上的“鱼头荷包”,猫从哪来,就往哪去。

      “谁在那?!”警卫举起火把。

      程愿景将身子按下,学猫叫:“唔嗷呜!”

      “谁家猫这样叫?是人扮的吧。”年轻警卫笑了。

      “恰恰相反,”长胡子警卫说,“野猫的声音就是这样,‘喵喵喵’才是人扮的。”

      程愿景:“……”只能说,假猫捡到聋耗子了。

      警卫走后,他匍匐前进,寻到一处荒院,红线系上铃铛,边缘贴满符纸,没猜错的话,这里死过人、闹过鬼,猫象征阴晦,可以通过。

      “喵!”

      程愿景吓了一跳,发现身后有只玄猫,黄色的眼睛如同珠宝,绕他腰间的鱼头荷包打转不停。

      该走还是走,他不迷信神鬼,连同身后的猫,越过警戒线,爬上荒院的桂树,翻到墙的另一边。

      另一面是丛林,不知路在何方,也没有灯火。他低头一看……有一瞬间,他恨夜视能力,让他发现脚下这片人类遗骸。

      “喵喵喵!”玄猫从骷髅上踩过,走在前,驱散夜行的孤独,为他引路。

      如果它为了鱼头而来,何苦走在前,时刻用叫声指引方向?回想警卫的话,他合理怀疑这猫是人扮的。

      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梦,他可以接受被人绑架的事实,来到陌生环境;也可以目睹凶杀案的结果,看尸体挂在树上。

      可这个夜晚,他从别人的臂膀中醒来,贸然尝试逃离,不奢望成功,却尤其顺利,仿佛有谁替他扫清了绊脚石。

      如有神助,正如此般。

      这时,他想起元宵夜的白衣少年,在黑巷子里,他被下了药,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少年。少年双手合十,祈祷的样子,在脑中挥之不去。

      不知走了多远,猫都变了声,终于抵达大道,顺道向前,扬州城的灯火在前方闪烁。

      程愿景解下鱼头荷包,递给玄猫,作为陪伴的回报。

      江南的都市大同小异,在扬州,他找不到闭眼走遍全城的熟悉感,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隔岸灯火、远山寒钟都是相似的。

      想家,感到害怕,眼前的一切不真实。

      他习惯隐藏感情,将心事锁在心底,好让自己心无旁骛地对每一件事。有一天,锁断了,积蓄已久的感情突然爆发,却只能向繁华的空城诉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故事之外]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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