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楼前绿暗分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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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前来传旨的人声音如此尖细，她想捂起耳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宣，宋家千金宋晚莼三日后进宫选秀。”四周那样静，然后只有宋远的声音：“臣，领旨。”
“我不去。”宋晚莼说，带着一丝恶狠狠的调子。
宋远神色淡淡，捏着手里圣旨绸缎：“不要闹孩子脾气，只怪没有早日将你与颜家婚事定下，如今我也无能无力。”
宋晚莼站直些：“谁在闹小孩脾气！不管你如何，我说了不去便是不去的，我只需你明白这个。”
“哦，不去？”宋远轻笑，“你要抗旨也可以，你不顾宋家，可得先想想你的二哥和瑶卿。别说你不知届时你不遵旨有何后果。虽则圣旨说是选秀，实际你必将入宫，只因你是我的女儿，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明了。这么多年我也没管过你，这次可由不得你。”
宋晚莼有一瞬间的暴怒，却敛住，不无讥讽道：“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实话。晚莼，你这是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吗？”宋远收起表情。
抗旨后果？杀头？迁怒宋家？不外乎这些了，宋晚莼冷冷地想着，想起之前神色焦急的宋之奇和宋瑶卿心里一痛。
宋远注意到她眼神变化，倒转过脸去。
进宫？好，她便进宫。
她将会站于高峰，看他心心念念的繁荣富贵烟消、云散。
她终是不知道宋远最后的一声叹息。
最焦急的人是宋瑶卿：“二姐，你不要进宫好不好？”宋晚莼心里酸楚生生忍下：“进不进宫由不得我的。”
“我不管，我不要你进宫。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宋瑶卿自小失了娘亲，是与宋晚莼最亲，自然不舍得与她分开。
宋晚莼心里难过，轻轻抱住她：“瑶卿，这是皇命。”宋瑶卿忽地挣脱她，喊道：“我去求父亲，他是丞相，他一定有办法的。”转身就跑。宋瑶卿跑得极快，宋晚莼追到前厅前才拉住她：“你不要去求他，求他也没有用的，我们不能抗旨。”宋瑶卿大口大口喘气，颓然扶住一棵树，渐渐平静下来。
宋之奇在房里徘徊良久，终是匆匆去找宋晚莼。
她要进宫了，宫中是怎样深似海的地方，她绝不能进去。
宋晚莼看看宋之奇板起的脸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明天我要进宫，这是事实，也无法改变。”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宋之奇下意识捏紧手边桌角。
宋晚莼无奈点头：“嗯。”
“为什么？”宋之奇追问。
宋晚莼轻合掌，撇开视线道：“君意难违，不是吗？”
宋之奇笑了，语气奇异地轻松起来：“可是，我不希望你进宫，还有你自己呢？总有办法不是吗？”
你不明白的。宋晚莼苦笑摇摇头。
宋之奇转身双手撑向桌上，静默半刻，突然伸手拿起露出一角的画像，低头看向画中人。宋晚莼上前一步，看着他的动作，神色犹疑不定。
宋之奇展开画像对向宋晚莼，表情几番变化，似下定决心，忽地深深一笑：“萱柔，我知道你想起来了的。”
宋晚莼定在当地，失了言语，雷光电转之间，她几乎不敢置信，不能不信。宋之奇眼神骤亮：“我是秦沐呀。”
“秦…沐，秦沐？秦沐。”宋晚莼闭上眼，感受思绪乱飞。
秦沐，秦沐。前世的秦沐，是一直为尹萱柔看病的大夫，有沉默的眼温和的笑。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是那时的她，已无暇顾及。
最后，是不会水的他将她自湖水中央救起，他是为她而死。她欠他的。
一切都明了，命运作祟。
“对不起。”
“不要说傻话。”
他忆起那些凝望的日子，只能默默，直到她走入那湖水。他在佛前许了愿，如有来世，能护得她一生周全。
他知道晚莼就是她，签上是这样说的，事实也是。终于能够离她这样近，终于能够让她展颜。
“不管什么皇帝什么圣旨，我带你走，还有瑶卿，我们一起去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远离前世今生的纷纷扰扰。”他说。
“哥”，她说：“哥。”
是，他们是兄妹。到了今日，一切都已是枉然，连叹一句造化弄人都力不从心。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宋之奇长叹一声，又是片刻静默。
“先不提这些，可是你不能进到皇宫，绝对不行，况且还有颜……”
“那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这次是大选，你认为他们会放任我抗旨甚至私逃出京？况且，我并不想逃。”宋晚莼低低说，“而且，我恨他，他骗了我。”又是一顿：“作为丞相千金，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呢。”
宋之奇变了脸色，惊疑望向她，她淡淡一笑：“我意已决。”宋之奇想说什么，又被打断：“所以，帮我好好照顾瑶卿。你能答应我吗？”
宋之奇艰难地点点头。
“谢谢你。”
他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起身离开。
他懂，所以离开，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泪，他也知道她的执著，不甘心就此离去。
她对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你要好好的，还有，不要担心我。”
自是人生长恨水常东。
可是就算如此，阿莼，我也一定会用我的所有去护你。因为，我是你哥哥。
一切已成定势，无论是宋瑶卿长跪于宋远书房门外，还是颜陌得知圣旨之事后的勃然变色，全都无济于事。
宋瑶卿双眼红肿着，抓着宋晚莼衣角不放手。一旁的宋远与宋夫人神色一致是淡淡的，宋之奇却不在。
“时辰已到。”
宫人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她仰头看天，那般纯净透澈的蓝，一入侯门深似海，一入宫门是比海还深，争争争，斗斗斗，踏出了第一步就再没有返头的机会。因为，她身后是宋家。
却还是想起颜陌，他的不甘的眼。
对不起，颜大哥。
她回头：“绿衣，你真的想好了？这可是皇宫！”绿衣坚定地点点头：“小姐在哪里绿衣就在哪里，我不会离开的，我知道小姐也需要绿衣在身边。”她不再劝。绿衣上前来扶住她跨进高高的门槛，她脚步尚有些虚浮，脸色也更苍白。
三日后在殿上举行正式选秀大典，届时皇帝将会亲临。
储秀宫里一切已安排妥当，绿衣依旧是扶了她行过长长走廊，穿过中庭，一堆人正聚着聊天用点心，她微微点头示意。是同她一样奉旨入宫选秀的女子。
“哟，什么病怏怏的人都有啊。”一个穿鹅黄罗裙的女子拿眼瞟着宋晚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楚，四周安静下来，她们张望着，以事不关己的神态。绿衣一脸愤然，宋晚莼用力按按她的手示意不必理会，嫣然一笑，自去推门，却猛地停下来。左边房间正有一人推门而出，正对上她的视线。“叶姐姐！”她不由低低惊呼。
叶仪扫了一眼正齐起看向她们三人的众人，又退回门边：“进来再说吧。”
“我本想着这次我没告诉你，不知你会不会怪我，谁料……”宋晚莼看着在她身边坐下的叶仪，声音里掩不住心痛。谁能料到短短几日便是天翻地覆。
叶仪说不出安慰的话。她们终究不是寻常百姓家小儿女，权利倾扎牵制，这之间利害关系又怎会想不到。她故作轻松道：“嗯，谁叫我也是丞相千金呢，也只好来陪你这左相千金了，一左一右，可不正好。”
“呀，听你说的，好似我们是西宫太后与东宫太后一样。”宋晚莼皱皱鼻子，作出一脸古怪表情。
叶仪眼一眨，故作严肃：“咦，不错。西宫妹妹，给哀家奉茶。”
两人一同笑起来。
宋晚莼真倒了杯茶递给对方，注意到她欲言又止，便索性道：“如果你是想问颜大哥的话，”她停顿一下，“我一直以为我会嫁给他，可刻下我是在这儿。我的以后，没有他。也许是有遗憾，可是这已不能由我。我们，我和你，都一样。”到底还是该庆幸，庆幸尚未来得及爱上他。可是，叶姐姐呢？
“我们先不说以后，之前也不会离我们而去，可是现在，我们会好好的，在这个皇宫里，我和你。”叶仪握住宋晚莼手，静静看着透过窗射进的一抹夕阳。
据说当今皇上英明有为，自弱冠至今登基八年来国泰民安。
据说自三年前皇后逝去，后位一直空缺。
据说这次大选是阁臣们倡议，希冀从各名门闺秀中选出位皇后来。
据说当今皇帝并不好色，现后宫之中也只得华、霁、瑶三妃，其中由华妃暂摄六宫之事。
不过一日，私底下已传着皇帝皇宫的各种情况，兴奋或期待，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也许即将成为她们的夫君，而入住后宫谁又不想呢。
夫君夫君，于皇上更是先君后夫，臣妾臣妾，既是臣又是妾。除了皇后，入了后宫，再尊贵也不过也是妾。
宋晚莼收回漫飞的思绪，扫了眼殿上妆容精致娇美的莺莺燕燕。一百名妙龄女子，已经十排十列候在殿内。皇帝还未驾临，众人免不了窃窃私语勉力，也努力压抑着惴惴、激动。宋晚莼向右触到叶仪的目光，沉稳安和。有人在背后轻哼了一声：“装什么清高素雅！”明明白白地是对着宋晚莼，依旧是上次出言讥讽的女子。
她是户部尚书掌上明珠，自视甚高，瞧不起虽是丞相之女却是庶出的宋晚莼，有几分似宋瑶卿明媚的面容，同样大大的眼里却满是不屑。真是可惜了“吟真”这样的名字，宋晚莼想着蹙了下眉。
皇帝亲临选秀，内监拖长了声音报着个人姓氏、父兄官职，众人依序向前行礼。待到宋晚莼时她向前谨然行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从遥远之外传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宏深远的大殿，偶有衣声窸窣，她们轻柔地喊着“万岁”，皇帝并不多话只间或“嗯”一两声。
深邃却明亮的金砖地面映出绰约的人影，她恍惚像在戏外，抬头注视。高高御座上，皇帝面上眸里敛住所有情绪，漫不经心般对上她的视线。她心里一惊，动作却慢了半拍，徐徐低下头。
那样波澜无惊的黑眸，是属于她曾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子，于春宴那日，表情莫测如当日不经意间瞥过的一般无二。
宋晚莼唇角漫出一丝笑意，类似于愉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楼前绿暗分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