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红叶山珊

13、还教一切随波去

　　与皇帝同饮同食，是皇后的特权，但皇帝素来不耐这些所谓礼节祖制，渐渐宫里也就无人再提，而宋晚莼对于与皇帝一块用膳已习以为常。另一方面，皇帝一月中倒有十日宿在她的清扬殿。她俨然已是皇帝宠妃。
　　晚上皇帝在御花园设宴，百官齐聚，料想他不会来了，宋晚莼窝在榻上读一卷诗词，却忽地发起呆。身后有人走近，待反应过来时手中书已被背后来人轻轻拿起。皇帝面上时愉悦的笑，她站起抬手为他解下披风绸带，闻到有淡淡酒气。“皇上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皇帝自己倒了一杯茶：“嗯，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可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他想到什么又补充说：“哦，这探花郎还是你哥哥宋之奇呢。”
　　他说“宋之奇”，探花？她费力地理解完这句话，终于一怔。“怎么了，你不为你哥哥高兴吗？”皇帝问着，脸上带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神情。“没什么，只是忽然很想见见二哥还有三妹瑶卿，”她索性不再假饰，低低说：“在家与他们最亲近，而今有大半年没见了。”她语气惆怅，心里却无声掀起大浪，她不敢再想。他看了她的神色说：“好，朕明日就宣他们进宫来。”不似恩赐倒似允诺。她无心讶异什么，勉强才能笑道：“谢皇上。”
　　第二日才用过早膳，宋瑶卿就被引至清扬殿，皇帝身边近侍程适笑说：“娘娘，万岁爷说了，让宋三小姐在宫里多住几日。”“有劳公公。”
　　“二姐！”宋瑶卿欢笑着跑过去，宋晚莼紧紧拉住她的手：“瑶卿，你长高了。”半年过去，她依旧是那般爱笑活泼。“二姐，二姐，我好想你，你都不回家看我们。不过今天宫里来人我都没想到呢，程公公说我可以多住些日子。二姐，你又变美了呢。。。。。。”宋瑶卿兴奋地念叨着，而宋晚莼一直含笑听她说。
　　“不过，二姐，你眉心的痣？好奇怪，明明以前是没有的阿。”宋瑶卿大发现。
　　“它其实很早就长出来了，不过我不喜欢它，所以在家时就一直用梅花妆掩着。”宋晚莼不动声色解释着：“来，尝尝宫里的点心。”
　　宋瑶卿虽是丞相千金却从未进过宫，感觉自然十分新奇，吃着点心还不忘说：“宫里的点心也比外面的好吃。”宋晚莼忍不住笑了：“小心吃成个小胖猪。”“才不会呢。”宋瑶卿做着鬼脸。
　　午后宋之奇果然也来了清扬殿，说过几句话宋晚莼想起什么，说：“瑶卿，让绿衣带你去叶姐姐那儿，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呢。”宋瑶卿忙点头。
　　宋之奇依旧青衫，他笑着，她一下子生了幻觉，仿佛他们只几日不见，仿佛她还是宋二小姐。“阿莼。”他还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哥哥，而她是什么都还不知道。“你在宫里可好？”他第一句便问她好不好。“还好。”她除了这句却说不出什么。她沉默着，而他看着她一直微笑着。她终于叹息一声：“你这是何苦！”宋之奇笑容更深了：“我有时想，做个显赫大官也不错。”“现在放手，好不好？”宋之奇不笑了，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阿莼，我叫你阿莼，不管以前，我只知道这一世我定要护住你。你不知道，你在宫中，而我在宋府几乎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安心！”宋晚莼还想说什么，又被打断：“我都明白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明白？她却是不明白了。她心下惘然，也只能笑着重重点头。
　　宋晚莼立于窗前，残阳如血，早春时节天依旧黑得快，她心里烦躁，唤着绿衣：“绿衣，开箱。”
　　她摸着箜篌木身，以及每一根弦。声幽幽，又响起。
　　说只愿做富贵闲人、淡泊温润的他，为了她进了朝廷。还有，颜陌，现在已经是状元的颜陌，那样不羁翩翩公子，又是为了什么，她不敢想。
　　宋家，宋丞相，子为将为官，女为妃，宋家已经盛极。
　　盛极，必衰。
　　她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她恨的是宋远，可是宋之奇、宋瑶卿却是与其一脉相连年的亲人。宋家毁了，他们呢？
　　“铮”地一声，是弦断了，她犹愣怔着，宋瑶卿却冲了出来：“二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弦断了。”她冲妹妹笑得灿烂。
　　“骗人，你刚才的箜篌音明明那么悲伤。”宋瑶卿板起了脸。
　　“瑶卿，你多住几日我就开心了。”
　　好不容易哄了瑶卿回房去，她呆呆坐对着箜篌。是谁说最喜欢听她的箜篌。
　　她忽地一把抓住它就欲往地上掼去，却生生停住。
　　颓然坐下。
　　她没看见，一角明黄消失在门外。
　　宋晚莼又领着瑶卿逛御花园，她嚷着要放风筝，于是宋晚莼又命人赶制了民间常见的风筝。宋瑶卿控着风筝线，遥遥放飞，边跑边笑，而宋晚莼与叶容裳一路跟在后。
　　“皇上怎的突然召瑶卿进宫？”叶容裳想起来问。宋晚莼一直笑看着瑶卿，随口答：“哦，昨日我无意说想她了。”叶容裳舒心笑道：“她在这里住几日，你看着也高兴些，便是我看着她笑都会开心，瑶卿可是个宝啊。”宋晚莼“嗯”了一声，看到前面瑶卿似撞倒什么人，急急赶上前去。
　　冤家路窄，这话倒是不错。宋瑶卿没注意撞倒在地的正是吴吟真，现在已是昭仪。她身后的宫女手忙脚乱扶她起来，宋瑶卿也慌忙放了风筝伸手去扶她，却被狠狠摔开。吴吟真站起来整整衣衫，继而指着她骂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摔倒哪里？”宋瑶卿一脸歉意，拉住她想看看，却被一把推倒在地。宋晚莼见此皱紧了眉：“瑶卿！”听闻她出声的吴吟真收正姿态，搭着宫女的手闲闲看着。“二姐，我不是故意的。”宋瑶卿已站起，一脸委屈。“原来是姐妹俩阿。妹妹在宫里这样横冲直撞，娘娘您做姐姐的也该管教管教。”
　　“啪”的清脆一声响，吴吟真捂住右脸颊，露出不可置信恨怒交加的眼神。宋晚莼眼里已经没有温度：“本宫记得，该是你要好好学这宫规，你如此不分尊卑、刻薄狭隘、行为不端。吴昭仪，别忘了你的身份。”不待她反应，宋晚莼已经拉着瑶卿离开。
　　“二姐，虽然她这样我也很生气，可是你也不至于打她啊。”宋瑶卿嘟哝着。极少见到二姐那样，她说“本宫”。
　　“也该给她点教训了。不说这个了，瑶卿，你有没有摔倒？”
　　“没事没事，哎，我们去那边吧。”宋瑶卿很快忘掉不愉快的事，指着一条小道说：“那是什么？”
　　宋晚莼叶容裳相视一笑，随她迈步。已是御花园西南一角，平日里她们极少来此。株珠苍劲穹枝茂密如云，点缀着棵棵盛开着细小紫红色花的花树。那里有一架秋千。
　　宋瑶卿兴奋地坐上去，自己用力荡着，不久又拉着宋晚莼坐上去，她推着。
　　两人笑得灿烂，叶容裳一旁立着，忽而展颜：“晚莼，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便是这样。”
　　只是那时，你比现在要开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