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红叶山珊

12、正满湖碎月摇花

　　酷暑将临，依祖制每年六月里皇帝总会去往琉清行宫避暑，这一年自然不会例外。
　　霁妃体弱经不得车马劳顿，而傅韵也是称病不出，于是宫中华、瑶二妃，泠、婉、阑贵人及皇长子安辰、皇长女怀忆随驾。说到皇长子，皇帝至今只得一子，乃是前皇后所出，年已九岁，不知为何皇帝对他并无多加疼爱。
　　待到行宫已约黄昏，连日赶路众人皆有些疲累。举目望去，夕辉与连绵水光相接相映，远远近近水榭楼台镀上一层轻浅柔光，有风从水面掠过，浅紫的纱帘扬起。宋晚莼立着，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
　　在宋晚莼坚持下她与叶容裳一同住进了最西面的望月阁，四面环水，只有一架长桥是唯一的通道，桥下系有几只小舟供游玩用，不远处另有一片红莲绿荷喜人。整个望月阁清而静，却离皇帝起居的凌曳殿最远。
　　伴着习习凉风，两人日子十分惬意。每日无事，她们也会试着亲自划了小船驶向荷叶深处，一切唯余天和层层碧荷，清新如许。宋晚莼喜欢坐在船头，脱了鞋袜赤足浸在清凉湖水里，看浅绿的湖水掩了白皙的肤，晃动着双脚拨弄湖水，水纹阵阵泛起再大幅大幅扩展到尽头。她总试图拉叶容裳也坐下，而后者总是笑着摇摇头。
　　新摘了荷叶红莲回去，她总嚷着要叶容裳教她做荷叶粥。白粥上点点绿意，清香扑鼻。吃了几日，两人又都腻了。宋晚莼似上了瘾，又说要学做青梅羹，叶容裳却也不会，两人研究几日才终于做得像模像样。

　　叶容裳午睡未起，宋晚莼唤来绿衣说：“待会儿叶姐姐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凌曳阁了，她自会明白。”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它依旧蓝的如同刚进宫那日的那片天。
　　她看见水面上自己倒影，一身冰蓝薄绡衣裙，还有身后小宫女端着的食盒。
　　皇帝刚歇了午觉，正在殿前水榭里批阅奏折，那些都是从京城宫中快马运送过来的。她撩开淡黄纱帘，向内盈盈笑着：“皇上。”皇帝放下笔，面上闪过讶异。宋晚莼从小宫女手中接过食盒，说：“臣妾新学会做青梅羹，想着送来给皇上尝尝。”薄几可透光的白玉小碗盛着大半碗羹，又加了些碎冰进去，银匙搅动叮然有声。皇帝接过碗，饶有兴致地问：“你做的？!”“是啊，臣妾可学了好些天呢。”她笑意深深，嘴角梨涡浅现。皇帝尝过几口“嗯”了一声，同她闲闲说上几句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看奏折，她也不告退，也不再说话，临栏坐下托腮看向外。刚才是谁娇语有声，曾经又有谁无忌笑闹着，还摸得到自己眉心的一点痣，思绪飘得太远，太阳一分分西斜，映得水面金光粼粼。她忽觉晕眩，终于将视线挪回谢内，却惊了一惊，皇帝正看着她，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上他的眼，嫣然一笑，皇帝禁不住也笑了，站起来说：“陪朕用晚膳。”她点点头，跟着起身。
　　晚膳虽已简单许多，仍是山珍海味。皇帝素来畏热，夏日总是吃得不多，宋晚莼也无心再多吃，一顿饭寡然。之后，皇帝依旧批着奏折，只不过是由水榭转到内殿，而宋晚莼是在外殿亲自泡茶，待她奉茶进去，正在沉思的皇帝一把扔下御笔，说：“陪朕出去走走。”
　　晚风拂在面上令人倍感清爽，四周很静，没有虫鸣，没有蛙声，圆月也静静，挂在天上，映在水里。水光幽幽，而四周的灯映在水面显出点点橙黄。宋晚莼突然步下台阶，蹲下伸手撩过水面，水波层层晃动，而水面的月、灯光似是都碎了。身后有低低笑声，她起身回头却猛地撞在皇帝肩上，横绾在发上的两根蓝水晶簪已经摇摇欲坠，她一低头，及膝长发顿时披散下来。她伸手去挽却被挡住：“别挽，就这样。”
　　她看见他灯光下变柔和的脸，眼眸里映着灯光还有小小她的身影，那里依旧是波澜不惊看不出情绪，却流光溢彩。她又笑了，头一倾，整个轻轻偎进他怀里。
　　鼻端闻到他衣上淡淡瑞脑气息，她有些恍惚。
　　还是五更天，她昏昏醒来，有一刹那的错觉，以为仿佛还是十五岁时。四周依旧极静，而夜的黑已经转为一种深蓝，身后是皇帝平稳轻浅的呼吸，她无声起床。
　　一路向望月阁，晨色深蓝渐渐变淡变薄，透出些白光，跟在她身后的依旧是一个小宫女。外间的门大开，叶容裳端坐着沉思，绿衣手撑头向外张望，宋晚莼心下一颤，急急迈步。“绿衣，你先去歇息。”待绿衣走后，叶容裳问：“你去了哪里？”“凌曳阁。”“为什么？”叶容裳继续问。宋晚莼不再避开她直视：“叶姐姐，你先不要问？对不起。”叶容裳蹙起眉旋即点点头，向后扬声唤道：“薏儿，备水，沐浴。”
　　直到起驾回宫，一直是宋晚莼陈湘宁两人常伴圣驾左右，皇帝也会召叶容裳，酷夏日就这样一点点逝去。
　　回宫之后，宫人都道泠贵人和阑贵人、婉贵人三人最是得宠，而凝贵人总是闭门不出，皇帝却会去看她，所有人都道皇帝对她另眼相待是因为她是已故皇后胞妹。
　　八月还未到，宫里却出了一件大事。
　　瑶妃闲来起了兴致邀霁妃一同去看采莲子，不料行至水中央小船漏水，侍卫救至时并无大碍，只是当时皇长公主怀忆当时也在舟，落水受惊哭闹不停，而霁妃一向体弱落水受惊受寒后一直发烧昏昏沉沉不多日便香消玉殒。皇帝龙颜大怒，指责华妃摄六宫事不当生出这等事端，废去其暂摄后宫中之权以示惩戒。又将霁妃追封，以皇贵妃礼葬。
　　只是，真相到底如何也只有当事之人知晓了。后宫向来少不了风言风语，不过也渐渐平息了。在第一场雪落时，皇帝颁下两道旨意又掀起短暂大波。
　　第一道是册皇长子安辰为太子。
　　第二道是册妃的，册傅氏为皇贵妃，宋氏淑妃，叶氏德妃，陈氏贤妃。中宫仍空缺，而皇贵妃自是最尊贵，理六宫事。
　　一场场雪飘落，几家欢喜几家愁。
　　开春之后朝廷里头一件大事便是春闱，又有多少人寒窗十年梦着盼着借此一路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