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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葬礼 坐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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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窗沿的果然又是那个布泰斯。
他二十岁的样子,和奥里斯之前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简单朴素的短褂和短裤,手上缠绕了一串什么枝条编织成的手链。
奥里斯镇定地走到床前坐下,看着他。
布泰斯看着像是因为没有吓到他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他轻盈地从窗上落地,笑着对他说:“哈!又见面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奥里斯反驳说:“你连我们刚刚的对话都听到了,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布泰斯状似无辜的摇了摇头:“我只听到那一句话呀!“
奥里斯无所谓:“我叫奥里斯。“
“奥里斯。“他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皮相上的优势,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缱绻地看着他,”那我们这下总算是认识了吧?“
布泰斯亲昵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奥里斯在心里摇了摇头,布泰斯好像看出了他内心的吐槽,问道:“我好像感觉到你在心里面说我的坏话。“
奥里斯点点头。
“在我们那,嗯,我的家乡,你这样是要被很多女孩子骂的。“
“哦?骂我?”他很新奇。
“对。渣男,油腻,海王……什么的。”奥里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表达这几个词的。
布泰斯也不知道懂了没有,冲他扬起干净帅气的脸,自信地说:“她们虽然骂我,但也会觉得我好看,所以喜欢我的。“
奥里斯觉得上面的词更贴切了。
“你刚刚和吕锡克勒斯说……做模特?”布泰斯把大头凑到他面前来。
奥里斯不是很想理他。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喜欢这样一个职业。”布泰斯说,“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模特’也可以成为一种工作。”
“但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蟊贼’这样的职业?”奥里斯讽刺他。
在这种初来乍到,身边的人和事物都不能带来安全感的情况下,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算作自己的独处之地的小房间,却总是有人不请自来,自来熟地把自己当作主人。
“哎呀,”布泰斯一点都不在乎他话里的刺,“吕锡克勒斯给你介绍了那个工匠了?”他模仿瑟菲索多图斯的样子皱起眉搞怪。
“你为什么什么都想知道?”
“我不是说了?我们是朋友啦,分享一点生活小事不是很正常?”布泰斯振振有词。
有一张好看的脸真的很占优势。得寸进尺、肆无忌惮的言行要是换到另一个人身上,绝对不会有布泰斯这样的效果。
他看起来格外真诚的样子,仿佛让他侵入他人生活的举动都变得友善而可以接受起来。
“这是你自己认为的,我可没有说过什么。“奥里斯不客气地说,“我不喜欢你这样三番两次跑到我的房间里来,自来熟地打听我的生活。”他着重强调了“我”。
“我不知道你们雅典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总之我不喜欢,也不愿意接受你的‘善意’。换个地方,我完全可以请你上法庭。”
三次见面,这个莫名其妙的人都自以为是地接近他。这种突破正常社交距离的交往已经很让他排斥了,更别说布泰斯这样自说自话的态度。
他可能是有点因为各方面的“水土不服”迁怒到布泰斯了。但是他就是有点毛病啊。奥里斯恼怒的想。
他轻轻喘了口气,“如果你真的认为我长得好看,然后认真的想和我成为朋友,我非常感谢你的欣赏,但是不用了,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交友方式’的话,我暂时看不到我们成为朋友的可能。“
他站起来,硬是把布泰斯推到门外,然后关上门。
布泰斯也想着:好看的人真是吃香。
他看奥里斯这时候的情绪已经不适合开玩笑了,很配合地没有反抗被推到了门外。
这小孩,完全忘了他不应该从门走的啊。布泰斯好笑的想。
有一张好看的脸真的很占优势。就算被这样不给面子的拒之门外,看着那张生气的脸,居然感觉自己都有点理亏了。
幸好现在走廊上没有人看见,不然又是一场麻烦。
布泰斯喜欢也习惯了在不被人抓住的前提下小小地蔑视一下规则。当然,不能被人抓住是很重要的。繁琐的麻烦事总是越少越好。
他想着奥里斯刚才的话。看样子这小孩不怎么吃他这一套啊。这倒有点少见了。
布泰斯靠在门上,没急着走。
前两天偶然遇到了这小孩之后,他就去打听了他的来历。似乎是吕锡克勒斯从海外带回来的,不是雅典人,但好像又不是奴隶,又带着他去见了瑟菲索多图斯……
长得挺好看的,也有胆识,会说一些不通俗的怪话。
布泰斯想着想着就笑了。他有点真的感兴趣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那个女仆。叫什么名字忘了。要走吗?
他没再去招惹那个“小气鬼”,手脚灵活且熟练地走进奥里斯边上的另一间房间,从窗户翻到街上去了。
这里的一楼就是厨房,利奈娥在里面忙活什么,女仆不在她身边。
布泰斯离开了吕锡克勒斯家。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传出来音乐和说笑的声音,淹没了女人故作娇媚的呼吸。
啊,不会是阿斯帕西娅吧。他突然想到。
他和那个传说中的“阿斯帕西娅”没有什么交集。吕锡克勒斯不知怎么的得到了她的赏识,最近在上流圈子里得到了介绍。
布泰斯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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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吕锡克勒斯早早的就离开了家,带走了家里一应男仆,只剩下利奈娥和阿塔兰塔。她们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午饭后,奥里斯请教了瑟菲索多图斯所说的雕塑店的地址后,在利奈娥担忧的目光下,茫然的出了门。
还好雅典城不大。泛雅典娜大道他刚进雅典城的时候走过。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路过民居,水房,柱廊,他又来到了广场。广场上的人还是很多,除了之前就总能看见的三五讨论的人群之外,还有人穿着短上衣在广场上搬运一些雕塑。
大多都是木制的比人矮上一点的塑像,但是有一个尤其庞大,有两个人那么高。奥里斯自然认不出来这些雕的都是谁,只看出来,唔,都是男的,
他穿过广场踏上泛雅典娜大道。道路两边大多都是些各式各样的店铺。大多店铺里都挤满了人,很是喧闹。
没过多久,奥里斯就看到了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等他的瑟菲索多图斯。
瑟菲索多图斯看起来总觉得更加严肃了。他领着奥里斯穿过店铺,直接走进了店面后的小房子。
这家店说是雕塑店,但是前面并没有摆放成品的塑像,也没有像瑟菲索多图斯的工坊那样布满学徒和塑像的零件。店内很宽敞,靠墙的木桌上散乱着工具,显得空荡而衰败。
走进后面的居住房间,街上的喧闹声好像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纱,有一种很矛盾的存在感。
但不像奥里斯预想的那样空寂,房子里有很多人。
房子不大,进门就看见了所有的房间。中间的小庭院把店面和居住区隔开,靠右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就两个并排的房间,门都敞开着,可以看见有人坐在房间里的榻上。
庭院里的石头长凳上也坐着很多人。
看到瑟菲索多图斯带着奥里斯进来,没有几个人抬头,更没有人起身。
所有人像是长得不一样的瑟菲索多图斯,大多皱着眉。
没有人出声。
但是很奇怪,房子里的空气不是凝滞的。它以一种轻缓的方式流动着,不至于到僵硬的程度,但又没那么流畅。
整体的氛围让奥里斯想到葬礼,只是没有人看起来伤心或者流眼泪。
瑟菲索多图斯没有和在场的任何人产生交流。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拉着奥里斯上了二楼。
二楼也是两个并排的房间。走廊上没有人。两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
瑟菲索多图斯走到靠近走廊的那个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自己把门打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人坐在地上,一个人躺在床上。
坐着的人没有反应,躺着的人微微动了动头。
这是一个老人了,应该。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花白的,看起来很柔软。他的眼睛半睁着,看不清颜色。天气很热,正中午,他却盖着被子。
瑟菲索多图斯站在窗前看着他,然后把奥里斯拉到他面前,似乎是要床上的人看看他。
奥里斯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不会读空气到打破这种诡异的默契。房间里最引人注意的声音,还是呼吸声和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招呼声。
就像在水底听到的声音一样。
瑟菲索多图斯终于轻声呼唤:“菲狄亚斯。”
奥里斯不知道他在叫谁。
无论是地上那个还是床上那个都没有反应。可能床上那个有反应,但是过于微弱了,奥里斯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似乎艰难地睁了睁,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地上那个突然猛地爬起来,挤开床前的奥里斯和瑟菲索多图斯,扑到床边,把耳朵贴在床上的人的嘴巴鼻子那里。
他停了一会,又一下子趔趄的站起来,冲奥里斯和瑟菲索多图斯吼道:‘离开这里!滚!快走!离开这个房子!“
他粗暴地把两人推出了房间,没有关门,站不稳似的就跪在了门边,做了半个挣扎的动作,然后索性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没有哭声。
瑟菲索多图斯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他站在原地,好像在发呆。
奥里斯几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呼吸声叫醒了瑟菲索多图斯。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紧紧拽住奥里斯的手,转身下了楼。
楼下的人都已经站了起来,注视着两人从楼上走下。
一个站在门边的人什么都没说,从对着店面的另一个门走了。
一个人站不稳一样晃了两下,直接坐在了庭院的泥地上。他白色带着花纹的漂亮希顿脏了一大块。
一个人叹了口气,从店面的门走了。
这声叹气像是一个开关。众人三三两两,零零零零地离开了。有的摇着头,有的面无表情。奥里斯突然又发觉了街上传来的大声呼喊吵闹的声音。
房间、走廊、院子里还有一两个人坐着。房间里开始传来低声压抑着的交谈声。声音里还是听不出来悲伤。
除了楼上那个,大家似乎都是为了一场葬礼而来,却又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人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