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奥里斯》林林林林林林林

8、瑟菲索多图斯 瑟菲索

　　瑟菲索多图斯是个看起来非常严肃的老伯，个子很高，四十多岁的样子，眉头中间有一条深深的褶皱，胡子和头发都是灰白的。
　　他一看到奥里斯，表情变得更加凝重，眉毛仿佛都要连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上下打量。
　　然后看着看着，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向奥里斯的脸。
　　奥里斯后退几步，脸上的礼貌的笑都消失了，尽量没有让自己的不满表现得太明显。
　　吕锡克勒斯笑了几声。瑟菲索多图斯似乎没有在意，抓空了的手抱在胸前，问：“你是哪里人？“
　　“我认为这对于我的助手和模特工作而言并不重要吧，先生。”奥里斯不软不硬的回答他。
　　瑟菲索多图斯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我想看看你的父母。或者你还有兄弟姐妹吗？你们家都长这样吗？我在雅典没有听说过你。你是外邦人？吕锡克勒斯的奴隶？”
　　他头也没回的对吕锡克勒斯说：“我想买下这个奴隶。你开个价吧。300德拉克马我也要把他带走。”
　　奥里斯有点真的不高兴了。
　　吕锡克勒斯反而扑哧一笑，“他不是我的奴隶，瑟菲索多图斯。这是我的一个客户家的孩子，在我家寄住几天。”
　　瑟菲索多图斯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不知道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谁说话：“你知不知道他的脸有多对称？我不需要看都知道他和菲狄亚斯手下那些青年雕塑的相似度有多高。但是这不应该……”
　　吕锡克勒斯对奥里斯说：“你不用理他，他有时候就会是这样，不怎么听得见人说话。他耳朵不怎么好了。这是真的。你们俩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呆在一起。你只要时不时去他的工坊转转就行了。”
　　瑟菲索多图斯还在一个人说话：“我需要量一下他的比例……他要是再长大一点就好了……但是不像1：7……”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眼睛放光地拉着奥里斯往店外冲出去。
　　说实话，这样自说自话还感觉有点神经质的合作伙伴，奥里斯不是很搭的来。
　　但是他很敬业地跟着对方走了。吕锡克勒斯身边一个叫卡莱斯的十来岁小伙计跟着他。
　　瑟菲索多图斯带着他穿过一片民居，周围房子的墙壁和吕锡克勒斯家周围显得更白一些。这并不说这里有多干净，而是说这里的房子有很多墙壁是用粗糙的大理石而非土砖造成的。
　　他们不仅没有因此更干净整洁，反而因为墙上斑驳的图画和文字线的更乱了。
　　瑟菲索多图斯停下的时候，更远处的墙上的文字已经说明露骨，粗俗率直的民间俗话和艳视到处都是。地上凌乱的脚印中，有的隐隐约约留下了“跟着我“的花字邀请。
　　“你何苦要费神写长信给我呢？我要的是50金币，而不是你的来信。……”
　　奥里斯看到一段很长的对话。大概是这样的：
　　“你这个带女人气的男人是从哪儿来的？你的祖国是哪个城邦？你的服装是什么式样？你过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活？竖琴怎能对着郁金色袍子弹，弦琴怎能对着发网弹？油瓶怎么能和胸带绑在一起？他们是不能搭配的！镜子和剑有什么相干？……
　　“年轻人啊，你是谁？你是被当作男孩养大的吗？
　　“那么你那东西在哪儿？你的外衣在哪儿？你的拉孔尼克鞋在哪儿？如果你是被当作女孩儿养大的，……
　　“你怎么回答？为什么不言语？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只好从你的歌曲上猜想你是男是女！”
　　他匆匆一瞥，没有再看。
　　瑟菲索多图斯的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大小的石像、青铜像，有些没有上色，有些上了一部分颜色；有些眼珠子是一个空洞，还没有镶好，有些是直接画上去的，还有些已经镶嵌了各种颜色的石头或宝石。
　　工坊里人不少，有学徒也有助手。
　　瑟菲索多图斯让奥里斯站在一个台子上，拿出了绳子量他的身高什么的。他没有说话，还是一脸凝重的样子。
　　几个年纪小的学徒就盯着奥里斯看，时不时几个脑袋凑到一起小小声地嘀嘀咕咕。
　　奥里斯早有预料地应瑟菲索多图斯的要求脱了上衣，就看到他的眉毛皱了起来。
　　发育期的小少年嘛，吸收的所有东西都用来长个儿，身上根本挂不住肉，更别说肌肉了。他上辈子小时候就从来没和“希腊雕塑式“的身材联系起来过。
　　瑟菲索多图斯工坊里成形的雕塑都是那种高大健壮的青年，肌肉不说虬结也得是流畅。
　　奥里斯披上上衣，瑟菲索多图斯抓了几个学徒画他的脸，他就靠在门边的木桌上发呆。
　　瑟菲索多图斯是波留克列特斯的忠实拥趸，对他确定的雕塑美的范式十分推崇。现在的奥里斯
　　虽然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但差不多已经是头身比1：7的比例，再长高可能就会变化。
　　但他太过瘦削，不在一贯的青年塑像模特的类型之内。
　　不过，少年还没有长出分明棱角的柔和脸庞和精致干净的皮肤，乃至平和镇静的神态，区别于古希腊人的情绪内敛，都和雅典几十年来雕塑天才菲狄亚斯所带领的典雅肃穆、理想化的神话雕塑审美惊人的相符合。
　　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瑟菲索多图斯看着奥里斯静静的靠在桌边垂下眼睛，情不自禁的想。
　　这不是说奥里斯的脸长得和卫城里的雅典娜神像有多相似，而是更多的是在气质和韵律的层次上，奥里斯与那种古典时代在雅典逐渐显现的、被后世视为“希腊“的雕塑风格甚至艺术风格，有一种矛盾的神似。
　　一种无视文化差距、合乎于道的自然之美。
　　奥里斯感觉自己越来越能够无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坦然地开小差了。
　　下午的时间就在发呆中过去了，奥里斯第一次当模特，一开始都不敢怎么动作，后来有人小声提醒他说可以坐在边上的折叠凳上，他才没有站得腿断。
　　瑟菲索多图斯之前离开了一段时间，太阳快下山也没看见人。奥里斯让学徒如果看见他就说他下班了，然后愉快地走了。
　　出门的时候，就撞到了普拉克西特列斯。
　　小豆丁看起来很委屈：“你明明说今天要陪我一起去上学的？“
　　他带着拉楚斯堵在工坊的门口小路中间，一副捉奸在床的表情。
　　奥里斯都不知道小豆丁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随口应付：“但是我说的是有时间啊！我今天在工作。”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小地心虚了一下。
　　模特的工作除了无聊，可以说真的没干什么事。
　　小豆丁看起来不知道怎么控诉他，就只好又问：“那你明天有时间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奥里斯还没有回答，瑟菲索多图斯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行。他明天有事。”
　　“有什么事？”普拉克西特列斯是个执着的人。
　　“你不知道的事。”瑟菲索多图斯没耐心和一个小孩解释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又那么多问题？你应该专注于自己的事，普拉克西特列斯，而不是整天追着别人！”
　　普拉克西特列斯一点都没有被他父亲凶到，反而大声说：“我喜欢奥里斯！我愿意追着他跑来跑去。”
　　瑟菲索多图斯不理这个儿子，对奥里斯说：“明天午餐后，你不需要到工坊来（有几个学徒不禁发出了失望的叹息），直接到泛雅典大道艾瑞丹诺斯河边上的雕塑店里来找我，我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顺便揪上了普拉克西特列斯。
　　奥里斯：什么大道？什么河？什么店？
　　他满肚子吐槽地回到了吕锡克勒斯家。
　　吕锡克勒斯问他：“你的下午过的怎么样？瑟菲索多图斯带你做了些什么？”
　　奥里斯说他在那做了一下午学徒的模特。
　　吕锡克勒斯居然安慰他，说瑟菲索多图斯不给他做雕塑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够好看或者不够格做一个英勇的战士什么之类的。
　　“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难过，吕锡克勒斯。我不是一个战士，我只是去做模特的。我也不会因为自己在未来不能成为战士然后得到自己的雕塑而失望。”
　　利奈娥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向吕锡克勒斯。
　　吕锡克勒斯看起来也很惊讶。
　　“为什么，奥里斯？所有勇敢的少年都会梦想自己在战场上赢得自己的荣誉，然后立下自己的塑像获得所有人的崇拜。不是吗”
　　奥里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下，他委婉的说：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想，认真做模特也是一种荣誉吧。”
　　吕锡克勒斯显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看他没有因为瑟菲索多图斯而失落，也就笑了笑，没有在继续说什么。
　　奥里斯吃完晚饭，有点懊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当时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那么认真和吕锡克勒斯讲什么“模特也是荣誉”。真是，他都感觉到自己自以为优越的现代思想在蠢蠢欲动了。
　　又不是野心要搞个古代思想解放运动，还对别人说教。这些不符合时代特点和经济基础的想法就算传达给别人了，不接受被当异端是正常，接受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啊。
　　害人害己。噫。
　　啊，原本想问吕锡克勒斯的什么大道什么河什么店忘记问了。
　　奥里斯正嫌弃自己，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听到窗子那里传来了声音。
　　“你刚刚说的话，挺有意思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