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大秦》无闲和有闲

32、第 32 章

　　倪莹本以为自己不愿沾染是非，是非便能远离她，谁知一入侯门深似海，哪里能由她半分。

　　秦国同赵国的战事告一段落，赵国请了周边几个国家相助，在邯郸大败秦军，秦军丢盔弃甲，留下两万残兵，竞相向秦岭之后退去。

　　秋天过完的时候，倪莹才知道异人乃是装病，赵姬想必也是知情的，那块带血的帕子，怕是早就染了胭脂红在上头。

　　可惜即便是装病至此，也是在劫难逃，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到邯郸城里之前，异人和蒙骜被邯郸的守卫军整装拖到了城门口。

　　赵姬跟在身后哭喊，嬴政已然被吓傻，瞪着一双干涩的眼睛只会发抖，倪莹心中长叹一声，往后还有十来年的日子，怕是日日都要像今天一般无二，终日惶惶不可终日了。

　　整装的士兵将异人府里的奴婢和门客统统遣散了，一时间，府里人声嘈杂，间间院院的大门都敞着，里头的人慌里慌张，将几床简陋的行装统统拾整了，人流在一炷香的功夫里连绵不断，先是行李简单的门客出门去了，再是年轻的女子哭哭啼啼地走了，最后则是一些老嫲嫲，倪莹站在门口的左侧，看见了皱皮婆子，皱皮婆子没有行李，空着一双手走到持着刀枪的士兵眼前，倪莹想去拖她，却已然来不及，她只听见皱皮婆子哑着喉咙问那个首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首领轻蔑地瞧了她一眼，下巴朝门外一指，“快滚吧，滚了还能多活几天。”

　　皱皮婆子冷笑，“老婆子都活了这些年了，多几天和少几天，能有什么区别？”

　　那首领便笑，“既然不想活了，留下来也无妨。”说完瞧着人走得差不多了，便对着持着刀枪的士兵挥手，“拖走。”

　　蒙骜不肯屈膝，异人却滚翻在地，皱皮婆子当先拦在前头，对着那首领嚷道：“此去是死是活？”

　　那首领狞笑，“我可不知，你一个老婆子管这些闲事，真当是嫌弃自己命长了不是？”

　　皱皮老婆子扑在异人身前，却并不敢亲近，只叫嚷道：“我家主人不愿去，我家主人不是赵国人，你们谁也勉强不了。”

　　倪莹看着皱皮老婆子护住异人的模样，又看向早早被自己扯到身后的嬴政，忽然想起历史书上，这个异人，从来不知母亲是谁，她看向那垂垂老矣的皱皮婆子拼了性命的样子，眼眶一热，几欲落下泪来，穿越千年的重重迷雾，原来有多少真相是被掩盖在黄沙之下的。

　　不过是一颗泪珠落在尘土中的功夫，首领手起刀落，皱皮婆子的一颗人头滴溜溜滚出去老远，异人瞠目结舌，再不敢反抗，几名士兵架起他，往门外拖去，蒙骜随在身后，赵姬扑在倪莹身上，用手指指住异人，“莹儿，你跟过去，若是要命，你用你的命换主人归来。”

　　倪莹屈膝，“诺。”

　　……………………

　　异人三人被赶到城门口，又越过护城河，往城外走了两里路，这才到了地方。

　　那地方是倪莹见过最最恐怖的地方，一边是空旷的平原，因着是初冬未雪，所以平原上到处都是枯败泛黄萎地的野草，另一边则是密林，那林子阴得人心头发慌，大白天的竟望不进林子里头一丝一毫。

　　平原和林子的中间被挖了个巨坑，坑纵横能有半里地的样子，坑里空着，只有发黄潮湿的泥土和砖石。

　　异人双膝发软，跪在了坑边，远处有马铃儿响，一队人马远远排着队列过来，待得人走近了，倪莹才瞧清那些人都被绳子绑住双手，脚上亦有尺长的铁链拴着。

　　蒙骜上前一步，握住倪莹的手，倪莹用力挣了挣，奈何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心里想着今日要命断此处还有什么可想，便也随得他去了。

　　那队人马过来，在坑边排开，人黑压压瞧不清楚人数，方才那个首领抬手命了士兵将这些俘虏统统推进坑里。

　　那些秦兵倒也是铁骨铮铮，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与其涕泪横流，不如死得体面，人群里悄然无声，偶尔有几个年幼的发出一两声悲啼，那声音如灰狼半夜对月哀叫，直直击中了倪莹的灵魂。

　　倪莹跪在异人的身边，面对着那些坑中慢慢被黄土掩住的士兵磕头，那一双双灰白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埋入土中，本来横陈的躯干，一点一点消失在黄土之下。

　　那一刻，倪莹终于感受到历史的残酷，那些困在府中的小情小爱，那些加诸于个人的短兵长枪是非口舌，哪有一场大战来得惊心动魄，这两万个在倪莹眼前被活生生埋在土中的士兵，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可在帝王的眼里，他们的命卑贱不如一颗草芥。

　　倪莹忽然明白，这便是历史吧，用人命和累累白骨堆砌起来的历史，原来往前千年，中国在战争中摸爬滚打，艰难前行，多少人甚至都来不及成年，来不及而立，便被黄土掩埋了。

　　异人已然晕厥，倪莹和蒙骜对视，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被填在这黄土之下，谁知道并没有，那个土坑一点点被填满填平，渐渐和地面齐平，或许再过若干年，或许若干年都不需要，明年的这个时候，这里会同边上的平原一样，长满枯败的野草，野草匍匐在地上，没有人知道这野草的下面，埋藏着两万个年轻的灵魂。

　　首领上马，一鞭子挥在蒙骜和倪莹的背脊上，鞭子带了倒齿，见肉见血，首领又将鞭子在地上挥了几道，猎猎作响，他朝着地上的异人又露出那种轻蔑的笑，那笑容是胜利者朝向失败者的，他唾了口唾沫在异人脸上，“连个低等的兵役都不如。”

　　首领又看了眼倪莹，“还不如一介女子。”

　　首领带着整齐排列的士兵负着刀枪踏步离去，风将他的声音远远传回来，“将这废物抬回去，告诉他，往后余年，应当好自为之，赵王心慈，留他性命，若敢生出异心，今日便是你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