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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脱缰野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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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林的爸爸郑源博就很爱抽烟。在郑思林遥远的记忆里,爸爸的指尖总夹着烟卷,面前总积着烟头,身上总带着烟味。
儿时的他,总会在半夜起床尿尿时撞见趴在窗边抽烟的父亲。有一次,他拽着爸爸的衣角,问:“爸爸爸爸,你怎么总是在抽烟啊。”
爸爸俯视着他,眼里不知是对谁的思念。他把那没抽完半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蹲下身子和郑思林保持同样的高度。“因为爸爸有很多无法排解的烦心事,抽一支,烦心事就能变成白烟飘走啦。”
或许这些年,爸爸的烦心事真的少了。他不再那么爱抽烟了,看郑思林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像看着另一个人了。
一直思念着那个为他而死的母亲林萌茵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长这么大,郑思林很少有烦心事。即便有,他也总能自己开导自己,好像天生就拥有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乐天心态。
可今天是怎么了?
青春期?情绪累积?内分泌失调???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看到吴振甫吞云吐雾的样子,他就想起了那天深夜爸爸跟他说的那句话:“无法排解的烦心事,抽一支,就能变成白烟飘走啦。”
听到郑思林管自己要烟,吴振甫惊了一下,随即饶有兴味地说:“呦,好学生也抽烟啊?”
郑思林睨他一眼:“少废话。”
“啧,你这是找人要烟的态度吗?”他嘴上这样说,?手上却已经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把开口对着郑思林。
郑思林也没客气,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吴振甫非常配合地点了打火机送到他的烟尾,郑思林狠狠抽了一口,小半烟草瞬间成了灰烬。
吴振甫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新手,果然,郑思林在吐雾时呛到了自己,剧烈地咳了起来。吴振甫和他身后的两个兄弟见状都笑了起来,郑思林更气了,咬着烟就要冲吴振甫挥拳头。
“别别别。”吴振甫两手遮在脸前,见郑思林也不是真要揍他的意思,才笑嘻嘻地说:“烟不是这样抽的,你慢慢吸,慢慢吐。像我这样。”吴振甫夹着烟抽了一口,眯着眼睛一脸陶醉地吐了气,“舒坦的很,你再试试?”
郑思林皱着眉又抽了一口,他学什么都快,学抽烟也一样,这一下果然掌握到了关窍。他能感觉到尼古丁似乎在与颅内的多巴胺狂舞,让他顿起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愉悦。
吴振甫看在眼里。他拿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郑思林的肩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好学生啊,脸皮就是薄。不就是叫家长记处分么?学校就是吓唬人的。你看看我们几个,早就习惯了。”
他扭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两个兄弟,两个兄弟也非常配合点头称是。
入学快两年了,吴振甫其实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孤独。他从记事起就跟着爸爸,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他爸每天都很忙,所以他从小就被送到寄宿学校去了。每逢周末假期,爸爸就带着他一起去煤矿,在矿上打工的十七八岁的哥哥们会带着他玩。
慢慢地,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校园生活和家庭生活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老师教他知识就是金钱,可爸爸没上过几年学不也一样住豪宅开豪车?老师教他团结友爱文明,可哥哥们抽烟喝酒打架赌博不也挺酷挺快乐?老师教他情所钟应有终,可爸爸几乎每天都会领着不同的女人回家……
他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生长,可偏偏爸爸供他念的一直都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他经历过迷茫和纠结,最终断定是学校和老师过于天真,而他的同学们都是被童话蒙蔽的蠢货,只有他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鲜少能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于在学校交朋友。但他热衷于“救赎”被童话蒙蔽的蠢货,把他们同化成自己的样子。
比如他身后的两个兄弟,比如眼前的郑思林。
高一那场篮球赛败了以后,吴振甫就打听过关于郑思林的一切。当他听说郑思林跟他一样没有母亲,跟他一样从小被仍在寄宿学校之后,他就觉得,郑思林怎么还能这么天真呢?他应该跟他一样才行。
当吴振甫偶尔看见郑思林出现在荣誉榜单,看见他跟朋友勾肩搭背,看见他总是被阳光照耀着的样子,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气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今天,郑思林终于撕掉了他虚伪的面具,用该有的面目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痛快极了,被郑思林勒着脖子的屈辱他也能抛之脑后,他恨不得立马把郑思林拉到他的阵营,成为被他救赎的兄弟。
在他思绪缥缈的片刻间,郑思林一根烟也顺利地抽完了。爸爸不是说抽了烟烦恼就会飘走吗?骗子,根本没有。他还是觉得胸口里堵得难受得很。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就要走。吴振甫伸手拦住了他。“你这一身烟味,出去就得被老马逮。我看你一根烟没抽爽啊,哥儿几个带你潇洒潇洒?”
鬼使神差地,郑思林跟着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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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508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刚从厕所出来的齐陆吓了一跳,他扶着脸上的面膜,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个破门而入的人,小心翼翼地问:“林……林哥,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你喝多了?”
郑思林没搭理他,扶着墙进了卫生间,门一反锁,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吐了半晌,他的意识终于清晰了些。齐陆和梁知衡在门外不住地敲门,边敲边问他去哪儿了怎么了。
他恍惚回想着,哦,他是跟着吴振甫他们仨翻墙出了校门,然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认怂,说自己要回家去,让他爸给老师说一声。
当然了,他并没有乖乖回家,吴振甫带着他去了一个游戏厅,说那游戏厅是他一个哥哥开的。他哥哥叫亮子,大方的很,说让他们随便玩,不要钱。
几个人玩累了,亮子哥又带着他们去了一家烧烤店,烤肉啤酒小龙虾,几个人边吃边吹牛逼。吃完了还觉得不尽兴,就地找了一家KTV,亮子哥叫来了一群腿长腰细的妹子陪他们。喝酒唱歌玩游戏,太他妈的过瘾了。
几个人喝的都差不多了,亮子哥嘱咐KTV的老板给他们在旁边的酒店安排了房间,郑思林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有个人正骑在他腰上在解他的扣子……
他吓了一跳,一翻身把骑着自己的美女翻倒在床上,抄起外套就冲出酒店,拦了辆车直奔学校,从翻出去的地方又翻了进来,凭着强撑的几分理智摸回了宿舍。
这一天是真他妈的精彩……
冲了个凉水澡,他觉得自己冷静多了。开了门擦着头往外走,齐陆和梁知衡跟在他左右,一人一句地问他。
“听说你顶撞邓老师了?还在电话里跟你爸吵架?”
“你手机被收了吧?得了你毕业前都别想拿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你……”
郑思林听得头都要炸了,他一句都不想回应,把擦过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倒在电竞椅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就喝。
嗯?
甜的、热的、蜂蜜水。
他记得,整个宿舍有蜂蜜的只有林清致。
郑思林端着杯子举到齐陆眼前,“你冲的?”齐陆摇摇头。他又端着杯子举到梁知衡面前,“你冲的?”梁知衡也摇摇头。
他脚往后一蹬,电竞椅往后滑了些许。他举着杯子问坐在床头看书的那个人,“你冲的?”
“你手怎么了?”
今天的林清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真丝睡衣,把他整个人衬得像芋泥一样软糯无害。可他皱着眉,眼神凌厉得很。
郑思林一愣,他陡然生出一种做错了事情被抓包之后的心虚。他把手背扭到自己面前,果然,手指和关节上还残存被玻璃碎片扎透的伤痕。
闻言,齐陆和梁知衡也挪到他身边。梁知衡直接捞起他的手左看右看,说:“就是啊,你这手怎么受伤了?”
齐陆吞吞吐吐地说:“你这伤口……今天听说老师办公室那层的男厕所的镜子被人锤烂了……不会就是你吧……”
呵,果然,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犯罪……
不过郑思林也无所谓。男厕所又不会有监控,谁能拿出铁证说这镜子就是他锤的?就算真就那么倒霉被学校识破了,大不了就赔钱呗。
但今天的种种发泄确实让他尝到了甜头。抽烟、喝酒、唱歌、锤玻璃……他心中那份不知所起不知何从的郁结总算找到了一条可以透气的缝隙。
烟越抽越熟练,酒越喝越痛快。郑思林发现吴振甫说得对,什么校规校纪?什么克己守礼?傻子才会听,年轻嘛,不就应该今朝有酒今朝醉么?
他喜欢这种放肆的感觉,他开始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渐渐地,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甚至敢在上课期间跟吴振甫翻墙出去拿着甩棍跟社会上的小混子打群架了。
他就像一匹野马终于脱了缰绳。他不再困扰于老师的批评,也不再服从于爸爸的管教。油嘴滑舌混过去,或是直接尥蹶子顶撞。反正这些人根本就不懂他啊,他凭什么为了这些人磨掉自己该有的爪牙?
他也常听到齐陆梁知衡甚至陈虞海这些高一同学明里暗里的疑惑。郑思林怎么了?怎么突然变了这么多?
他会有一些伤怀,可他如今在这条路上走的很远了,同时他也很快乐。他不愿意回头了。
长久以来,唯一没有来关怀过他的人就是林清致。本来分班以后两个人能够共处的场合就并不多,最近他又常和吴振甫他们厮混在一起,再加上他心底还呕着林清致的气……从那以后,两个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只是有一次。齐陆和梁知衡班里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一直没放学,整个寝室只剩下郑思林和林清致两个人。郑思林在厕所里偷偷抽烟,一根烟才抽了一半,林清致忽然推门而入。
这是林清致第一次撞见郑思林抽烟,两人显然都愣了一下。郑思林没看懂林清致的眼神,但鬼使神差的,他把那只没抽完的烟丢进了马桶。
其实郑思林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在他宿醉夜归的时候,在他打架负伤的时候,在他又被学校老师点名批评的时候……如果正好被林清致撞见,他一定会是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了,他看不明白。但在他肆无忌惮的日子里,只有这样的眼神能让他问自己一句:“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做?”
但他到底还是做了,只是都会有意无意的避开林清致。
打架如果受伤了那就收拾干净再回寝室,晚上喝多了那就干脆住在外面。这不,就连憋不住想抽烟了,他也只敢躲在厕所偷偷过一把瘾。
“我……不知道你在。”林清致说。
郑思林嗯了一声,就要出去。
两人擦肩之时,林清致突然说:“那个吴振甫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跟他玩了。”
郑思林驻足,回过半张脸。
林清致又说:“当初就是他威胁小橙子在篮球赛上对你下黑手,这种行为已经属于校园暴力了,他……”
哦,原来是为了小橙子啊。呵。
为了你的朋友,就可以诋毁我的朋友么?你的朋友就高贵,我的朋友就下|贱么?
但郑思林没说什么,拿上外套转身出门了。
刚走出门,郑思林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在林清致面前抽过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