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深几何》绵云冷萃

50、还有烟吗

　　齐陆和梁知衡互看一眼，“没有啊？怎么了？”

　　郑思林面色依然没有舒缓：“吴振甫说林清致抢他女朋友？”

　　齐陆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林清致看着是那种人？别说抢了，让给他他都不见得要。”

　　郑思林这才一笑：“那倒是。”随即又不满地说：“诶，你俩都知道来看看我，他怎么不来？我可是因为他才摊上的这倒霉事儿！”

　　梁知衡说道：“他中午没回宿舍。好像是他妈妈来了，带着他跟那个冯继程出去吃饭了。”

　　……

　　呵！多好啊。他为了人家饭都没吃上，不仅吃了打，还带着后妈一起在老师面前当孙子吃教训。人家呢？妈妈带着，发小陪着，出去吃香喝辣了！

　　郑思林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甩甩手就准备回教室了。还没踏进教室的门，就又被人喊住。

　　“林哥！”

　　郑思林停住脚步，侧头一看，小橙子正站在楼梯口冲他挥手。

　　他手里还提着东西，呼歇呼歇地跑过来，说：“你们都在呢？那正好，我买了奶茶，一人一杯。”

　　梁知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奶茶，狐疑地说：“你买的？”

　　冯继程点点头：“是啊，好不容易出一趟校门，我就想着带点奶茶回来请你们喝。”

　　郑思林从敞着的包装袋里掏出一杯奶茶，看了一眼是香芋味的，才拿了吸管戳开封盖嘬了起来。一喝奶茶，他总能想到林清致，便问小橙子说：“林清致呢？没跟你一起？”

　　冯继程说：“我买的奶茶多，就让他先提回去拿给我们班的同学了。”

　　闻言，梁知衡才拿了剩下的那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给了齐陆。

　　“那我就回班去啦。”冯继程说。

　　“诶等等。”郑思林叫住他，“问你个事儿，你那个高一同学吴振甫女朋友是谁啊？”

　　冯继程愣了一下，说：“他女朋友……好像挺多的。最近对我们班的秦语挺殷勤的，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一起。”

　　齐陆一听，便说：“秦语？文科实验班的班花啊！啧，你们应该都见到过吧！那气质真的绝了！”

　　郑思林皱了皱眉，又问冯继程：“林清致跟她关系很好吗？”

　　齐陆点点头：“他们俩同桌啊。”

　　郑思林若有所思，冯继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说：“还有事儿吗林哥？没事儿我回去啦？”

　　郑思林勾住他的肩膀，说：“我跟你一路，看看那个气质班花到底长什么样子。”

　　·

　　郑思林又高又壮，把臂弯间的冯继程趁得格外瘦小。高二年级的文科班都在二楼，理科班都在三楼。林清致和冯继程所处的高二（5）班正好在郑思林所在的高二（1）班的正下方。

　　下午的第一节课就快开课了，只剩了了几人还拖着没睡醒的步子往自己班里晃。

　　还没走到五班门口，郑思林就透过窗子，一眼看到了那个总是很醒目的人。

　　深秋的冷风刮着枯叶划过地面，今天的底色有点阴沉。

　　窗里却很热闹。课代表穿梭在桌间发作业，一男一女站在讲台上擦黑板，讲台边的一个小组正面对着面盯着手里的书本念念有词，墙边一个男生正转着身跟后桌的女生嬉嬉闹闹。

　　而窗外的郑思林只看到，窗里的林清致把一杯奶茶放在同桌女孩的桌角。

　　那女孩就是秦语吧。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挽着马尾，露出小半张线条精致皮肤雪白的侧脸。仅凭这一侧身影，也能断定她是个怎样清秀的美人。

　　秦语欣然接受了林清致的奶茶，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小蛋糕递给林清致。林清致也欣然接受了。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啊。

　　郑思林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奶茶被捏得溢了出来。粘在他指尖，温温的，黏黏的。预备铃响了，他回过神，把奶茶往窗外上一放，转身跑回了楼上。

　　·

　　一班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他们班和五班的语文老师都是司老师。郑思林正拖着腮帮子盯着黑板发呆，讲台上的司老师侧着身子点着黑板娓娓而言。看着这身影，郑思林突然觉得司老师跟五班的秦语好像有点像……

　　郑思林晃晃脑袋，强制自己不要再想。他烦躁得很，这语文课怕是听不下去了，干脆摸出手机玩个游戏打发剩下的三十多分钟。

　　高一的时候他也喜欢在语文英语这种听得犯晕的课上玩游戏。但是和林清致做同桌之后，对方总打着相互监督的旗号不许他玩。

　　他几乎都戒掉这个习惯了，可今天，他就想玩，偏要玩。

　　也不知道在气谁。

　　刚点开那个总被他用来打发时间的“2048”，一条微信就闯入了手机页面。

　　L:“你今天打架了？”

　　是林清致。

　　真他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郑思林心想。八百年不给他发一次微信的林清致都主动联系他了。

　　郑思林回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L：“班里有人在议论，说你打了校霸。”

　　郑思林嗤了一声，心说校霸就这水平？他膨胀啊，就回了一句：“怎么样，我厉害吧？”

　　L：“……无脑的人才会用打架解决问题。”

　　？？？

　　郑思林升到半空的气球就这样被林清致一句话轻易扎破。随之而来的是一腔几乎要溢出胸口的愤怒和委屈。

　　他为了谁打的架啊，结果那个人现在站在他的对面指责他批判他？

　　不问一句他为什么会打架，不回一句他有没有受伤，不问一句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就这么给了他“无脑”的判决。

　　他咬着牙打字：“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

　　“哎卧槽！”他字还没打完，手机就被人抽走了。他抬头一看，司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司老师手里举着他的手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郑思林，中午才说过你文科成绩全面退步，你下午就敢在语文课上玩手机是不是？你们班主任是没跟你们强调过手机见一个收一个吗？”

　　好巧不巧，邓老师偏偏在这么时候到班视察。听到司老师言语里有质疑她管理实职的意思，她直接推门而入，径直冲过来，从司老师手里夺了手机，指着郑思林气冲冲地说：“把老师的话都当耳旁风是吧！跟我去办公室！”

　　·

　　“喂，您好，请问是郑思林的父亲吗？啊您好，我是郑思林的班主任邓老师。啊是，他母亲今天中午是过来了一趟，我们一起针对郑思林学学校大家斗殴的问题进行了沟通。可是您看，这孩子又犯错了，刚刚在语文课堂上，他公然使用手机，被语文老师逮了个正着。我刚刚也有试着跟今天来过的思林的母亲联系，但是他母亲没有接电话……”

　　邓老师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郑思林抢了过去。他盯着邓老师，冷冷地说：“她不是我母亲。”

　　邓老师愣了一下。带郑思林也有一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克制的愤怒，不屈的倔强，眼底的冷漠。

　　这还是那个总是带着阳光一样笑容的灿烂少年吗？

　　“郑思林！”

　　邓老师没再出声，声音是从手机听筒里传来的。郑思林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爸爸要说什么。

　　“我听你甄姨说了，她中午为了你推掉了一个重要的饭局，跑到学校去跟你一起接受老师的批评。可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态度？是，我知道，在你心里没有人能代替你妈妈。在爸爸心里也是一样的，可你不能……”

　　“不，不一样。”郑思林对着电话冷冷地说，“你找人代替了她妻子的位置，可是永远不会有人能代替我的母亲。”

　　“你……”

　　不等父亲说完话，郑思林就把电话给挂了。他把手机啪的一声放在邓老师桌上，不顾邓老师的阻拦冲出了办公室。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行星运行的轨道跟他相冲吗？怎么全世界都在给他找不痛快？

　　学校凭什么把他的行侠仗义当做违反纪律？林清致凭什么把他的一番好意当做傻逼冲动？老师和爸爸凭什么玷污他对妈妈无可替代的感情？？？

　　都觉得他不会在乎吗？都觉得他不会难过吗？都觉得他郑思林就他妈的贱吗？

　　他不知怎么地就冲进了卫生间，开了水龙头捧着凉水一把一把往自己脸上泼。这水真凉，刺骨的凉，可就是浇不下郑思林心中的愤怒和委屈。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那些问题——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手支在洗手台上，直直瞪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头发湿了，胸前的校服湿了，浓密的眉毛和刚劲的脸庞都湿了。除了那一双通红的眼睛，他的每一寸肌肤几乎都成了苍白的。

　　多狼狈啊，郑思林。他想。

　　啪的一声，他一拳锤碎了面前的镜子。

　　还带着水渍的镜子以郑思林的拳头为圆心登时四分五裂，几滴鲜红的血滴顺着蜘蛛网一样的裂缝蔓延开来。郑思林抽回自己的手，盯着那被戳进血肉的碎片。

　　很麻，很痛。但他感受到的确是一种刺激着神经一般的快感。他哼笑了两声，不知道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这个世界。

　　“操！怎么又是你！”循声望去，吊儿郎当立在厕所门口的那三个人正是中午刚刚跟郑思林结下梁子的人。

　　“呦，破坏学校公物啊郑队。”吴振甫说着，抽出一根烟夹在嘴里给自己点上。他晃到郑思林面前，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说：“怎么了这是？有啥烦心事儿？”

　　郑思林只盯着眼前残碎的镜子，漠然问道：“还有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