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深几何》绵云冷萃

48、往事回首

　　时空轮回，光影交错。演员在台上谢幕，观众在席间喝彩。七年前的场景与今日缓缓重合，重合到身旁这人明艳的侧影中。

　　只是当年的白色T恤成了白色衬衫，当年的少年稚气蜕成了稳重成熟。但他眼睫仍是湿漉漉的，正被同样的故事反复感动。

　　郑思林又忍不住问：“你哭了？”

　　他仍答：“没有。”

　　郑思林还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却被他预感到一般躲开了。

　　郑思林只好尴尬地收了手，插进兜里，随着人流，与他逐步出了剧场。

　　“第一次跟你看这场话剧的时候，我还没看懂。”郑思林说。

　　林清致看他一眼，问：“那你这次看懂了？”

　　郑思林点点头：“那次看完回去之后我就查了很多资料，人物关系和剧情逻辑算是梳理明白了。有这些做基础，今天再看，就能好好感悟了。”他看着林清致：“我刚刚差点也哭了。”

　　林清致倒是很想知道他到底看懂了什么，便提问似的：“那你跟我说说，这部话剧主要讲的是什么？”

　　郑思林想了一下：“嗯……这个话剧，讲述的是在同一地点不同年代的爱恨情仇吧……时间线跨越了上千年。鸟和鱼、仙与魔、妖与人、富家女与穷书生、还有一对同性……冲破世俗，不能爱而偏要爱。”

　　“不能爱而偏要爱……”林清致拎出这句话玩味了片刻，又说：“嗯，不错，恭喜你看懂了，这次没浪费票钱。”

　　“就算没看懂也不浪费。”郑思林颇有点蹬鼻子上脸，“陪着你做你喜欢的事，怎么能说浪费呢？”

　　林清致：“……”

　　剧场初散，鱼贯而出，人流涌涌，三两成群。

　　两人在路灯点缀下的广场中并肩朝停车场走去，走的不急也不缓。

　　“为什么是我？”

　　林清致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许是被今晚的话剧影响了情绪，许是被此时的氛围怂恿了胆子。自那晚郑思林表白后，林清致终于愿意主动和他聊了聊这件事了。

　　郑思林立刻感知到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心下一喜，然后在心中迅速组织了一番之后才开口说道：“你这么好，怎么会不是你？”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我有时候就想，每个人啊，都像一个化学元素，跟不同的人就能产生不同的化学反应。我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跟齐陆梁知衡他们那样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跟流氓混混们在一起又有另外一个样子，可我最喜欢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

　　感受到林清致的目光，郑思林笑着回应了一下，继续说：“我发觉自己一直都在被你影响。和你成了室友，我才觉得男孩子也应该精致一些。和你坐同桌，我才觉得学好文科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我的播放列表里开始加入你喜欢的那种音乐，我的兴趣爱好里开始有话剧电影和你擅长的那些运动。我买车的时候就是想买你当年开过的那款车，我选香氛的时候就是想买你当年送我的那个味道……”

　　“我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你，却也有些怕你。你不知道，我想犯浑的时候，一想起你的那个眼神，就觉得跟挨了耳光一样羞耻。我打架不敢让你知道，抽烟不敢让你知道，学习退步也不敢让你知道……”郑思林的语气有些委屈又有些自嘲，“别人说我不好，我只想凑他丫的。你要说我不好，那我真的直接自闭。”

　　“这些年也不是没人跟我表白过。别人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拿那个人跟你比。结果发现，每个人都不如你。跟不如你的人在一起，我总觉得有些将就，最后就都算了。但其实之前我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从没觉得自己会喜欢一个男的，要不是……”

　　“抓小偷啊！！！！”

　　闻言，郑思林一秒都没有迟疑，条件反射一样拔腿就朝不远处正在狂奔的身影扑过去。此处是离停车场不远的一处小径，直通停车场的后门，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么晚了还在这晃悠的人更不多。那小偷怕是压根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一个多管闲事的大老爷们，没追多久就把他按趴在地上，还冲他脸上狠狠揍了几拳。

　　“偷了什么，交出来！”郑思林一手把那小偷反按在地上，一手擦着头上的汗。

　　那小偷挣扎着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

　　听到一阵脚步声，郑思林抬头一看，是林清致跑过来了。“我已经报警了，他们五分钟就能到。”他说。

　　这时，丢东西的失主也跑过来了。“谢谢！谢谢你们——诶你是，林清致？你是郑思林？”

　　“司老师？”

　　“是你啊司老师！”

　　没错，就是他们高中语文老师司逢春。

　　司老师一边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一边说：“真的是你们啊！还好遇到你们了。我看完话剧就准备过来开车回家，这个小偷估计是早就盯上我了，一路跟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才敢动手。我这手机刚买没几天呢，这人眼还挺尖——对了，你们也是来看话剧的吗？”

　　郑思林还半跪在地方按着小偷，显然是不太方便说话。林清致答道：“嗯，是啊。老师你是自己来的吗？”

　　“呃……”司老师面色一沉，叹口气说：“是啊，我自己来的。你们俩今天见义勇为，我请你们吃宵夜，怎么样？”

　　于是，郑思林和林清致陪着司老师等来了警察，做好了笔录，便在附近的一家深夜食堂落了座。

　　“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跟我客气啊你俩。”司老师笑说。

　　郑思林接过菜单，挑着点了几个清淡的，就又把菜单交换给了司老师。

　　“老师，您现在还在洛宁实验教书吗？”郑思林问。

　　司老师莞尔一笑，摇摇头，“没有啦，结婚之后就辞职了。”

　　郑思林笑说：“那可真是学校的损失啊，啧，学生也损失，见不到这么好看的老师了。”

　　司老师被他逗笑了：“你啊，嘴还是这么贫。你们呢？现在怎么样？”

　　郑思林挠挠耳朵，说：“工作感情，都还在努力，哈哈哈。”

　　林清致不禁扶额……

　　司老师抓住重点：“还在努力？工作的事情我不敢说啊，感情的事情我倒是可以……”说到这，司老师突然就没再说下去，她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说：“算了。”随即抓起面前的水杯，酒一样一饮而尽。

　　郑思林和林清致对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怎么了老师？我……刚刚就想问，你怎么大晚上的自己出来看话剧啊，你老公呢？”

　　司老师捏着筷子，在面前那碟小菜里漫不经心地翻了两下，说：“我离婚了。”她抬起眼，看看郑思林，又看看林清致，明明是在笑，两行眼泪却夺眶而出。“就前两天。”

　　林清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抽出一张递给司老师。司老师接过，沾了沾眼角的泪水，挤出一个笑脸，说：“谢谢。”

　　六年没见了，三十多岁的司老师还是那样大方那样好看。脸上除了疲惫，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郑思林想起，高中那会儿齐陆好像在宿舍里八卦过这么一嘴。说司老师正在跟一个小老板谈恋爱，可甜蜜了，每天上下班都是豪车接送的，据说马上就要结婚了。

　　他想，司老师大晚上请他们吃宵夜，怕是不仅要感谢他们，也是想要倾诉吧。于是他壮着胆子问：“是他吗？我们上学的时候就追你的那个？”

　　在以前的学生面前还是不能太失态。司老师迅速收拾好了情绪：“你们还挺能八卦啊，这都被你们知道了？”她笑着说。“对，是他。你们毕业之后没多久吧，我们就结婚了。但是呢，说来惭愧，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能给他生个孩子。前段时间无意中撞见他出轨了，所以就……”

　　说着说着，司老师又低下了头。

　　“老师，您不需要惭愧。”林清致说，“没有孩子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他出轨的理由。”

　　“就是，说不定是他自己有问题。”郑思林说。

　　噗嗤一声，司老师又被逗笑了。“哈哈哈对，是他的问题。我啊，老家本来就是外地的，在洛宁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离婚的事儿我还没敢告诉任何人呢，倒是被你们俩小崽子先知道了。”

　　“哎老师，我们不是小崽子了，也是成年人了。”郑思林说，“其实算算年龄我们也没差几岁啊，您愿意的话，也可以把我们当朋友。”

　　听了这话，司逢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她三十多岁了，没了事业，没了家庭，没有孩子。在这个并不熟悉的城市，在这个人生至暗的时期，竟然被当年教过的两个毛头小子治愈了。

　　这两个毛头小子，一个是令他骄傲的得意门生，一个是让他发愁的偏科捣蛋鬼。五六年过去了，她都已经结婚又离婚了，而这两个小子即使脱了校服，披上西装，却好像也还是当年的样子……

　　想到这个，司逢春说：“我记得你们俩上学的时候关系就挺好啊，又是同桌又是室友的。哎郑思林，你高一篮球赛受伤那会儿，我记得就是林清致老推着个轮椅带你穿梭在校园的啊。你们……”她忽然想起临近毕业的时候似乎听说林清致家好像发生了什么变故，顿了一下才说，“现在是在一起工作吗？”

　　郑思林接话：“嗯，在一起工作，我们是搭档。”

　　菜陆续上齐了，郑思林给司林清致和司老师分别盛了碗老鸭汤，司老师接过，一边用汤匙翻搅，一边低头笑言：“真好，从校服到西服，这样的友情很难得呢……说起来，我记得郑思林你高二在理科班那段时间真是跟疯了一样啊，要不是因为林清致，你那时候搞不好都被学校开除了。”

　　“嗯？什么？”郑思林的汤匙顿在嘴边。

　　司老师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