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深几何》绵云冷萃

39、昏迷之际

　　一片混沌之后，林清致终于渐渐有了一丝游离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出了家门，进了电梯，穿过人群，又被轻轻放在了满是消毒液的味道的救护床上。

　　他有些紧张，都没发现自己已经皱起了眉头。

　　这时，一个人的手指覆了上来，在他的眉心轻轻一抚，那簇堆在一起的“川”字这才平了下去。

　　“林清致？”那人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句。

　　他很想回应，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又听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声说：“没事，我在。”

　　仍在昏迷中的林清致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梦吧？

　　他想。

　　这么想了一瞬，他的意识便再度溃散，漫无边际地游荡起来。

　　·

　　“小玉，这么早就去学校吗？”

　　林清致正立在家门口，才把书包和行李箱递给司机，就听到妈妈的声音，又转身望了回去。

　　妈妈正扶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着。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妈妈还是这么年轻好看。

　　“你呀，最近去学校去的是越来越早了。”说着，妈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边埋怨着，一边扯了一下他校服的对襟。“学校不是要求周日晚上七点之前到，赶上晚自习就行吗？现在才刚刚两点……”

　　“学校一群人等着抄我作业呢。”林清致对妈妈轻轻笑了一下，便转身准备出门了。

　　“我看你最近都很喜欢CELINE这个牌子啊。”妈妈看着司机手里林清致的行李箱和书包，笑说：“要不要我逛街的时候再给你买几件他们家的衣服？”

　　林清致停住脚步，脸红了一瞬。微微侧脸对妈妈说：“不用，我自己买。”
　　他们家离学校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学校门口，他就没再让司机送了，自己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往宿舍走去。

　　刚一推开508的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吵吵：“看是哪个林哥来了！！！”

　　齐陆的脑袋最先探出来：“是能让我们抄语文和英语的那个林哥！”

　　林清致在心底笑着，七八个人已经挤到他身边。

　　“我抄的快！先给我！”陈虞海也在508等着他。

　　“那我先抄英语！”梁知衡一边说一边帮林清致卸书包。

　　“我历史政治也没写呢……”齐陆已经被他们几个壮汉挤到外围了。

　　自打住校以来，几乎每周日返校都是这么个场景。林清致早就习惯了。

　　刚开始他的作业只被508内部人员垂涎，慢慢地，就走出寝门，一传十十传百，走向全年级了。

　　他面上总是无奈，还时不时地建议大家家庭作业还是要好好写了。可实际上呢，却也十分享受这个过程。甚至周末在家写作业的时候都觉得动力十足。

　　他从前写家庭作业也只是要求自己完成而已，现在呢，对答案的准确度和字体的整洁度都有了更高的标准。

　　他看着那群人跟饿狼分食似的，林清致一面觉得好笑，一面暗想，最大的那匹狼怎么还没来……

　　啪的一声，寝室门重重地撞击到墙上。

　　“哥来了！”

　　郑思林一手扛着书包，一手提着行李，昂首跨步走进来。

　　“操！你怎么才来！赶紧把数学作业拿出来！”梁知衡一边抱怨，一边手上去夺郑思林的书包。

　　郑思林一个反手，把书包揽进怀里：“干嘛呢，轮得到你吗？”说着，他看向林清致。“要抄也是林清致先抄啊。”

　　梁知衡这才不夺了，立马改了口吻，说：“对对对，是该林清致先抄。”

　　“……我不用抄，对下答案就行。”林清致说。

　　郑思林啧啧道：“看看人家林清致，再看看你们！”说完，他又话锋急下，轻咳了一声，对林清致说：“那个，你英语作业先借我抄一下。”

　　众人一阵哄笑。

　　“在这呢林哥，你先抄！”齐陆说着，把英语作业递给了郑思林。

　　郑思林一面接过，一面摇头晃脑地说：“也只有我们俩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啊……”

　　众人翻起白眼，嘴上却也不敢说什么。

　　笃笃笃，有人敲门。

　　郑思林最先向门口望去，见了门口的人，笑着说：“小橙子啊，快进来！”

　　冯继程微微点了下头，便笑着往里走了。一面走还一面看着林清致说：“我往你家里打电话，阿姨说你已经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起走呢？”

　　林清致一时有些尴尬：“……我想早点来，猜你可能不想来这么早，就没叫你。”

　　冯继程笑说：“也是，你最近返校时间可原来越早了。”他看了一眼林清致手里的数学试卷，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来抄作业啊。”

　　林清致没多说什么，自顾自拉开椅子伏案坐下了。

　　“我作业也写完了，你们要抄吗？”冯继程说。

　　齐陆和梁知衡一向不待见他，但碍着林清致的面子，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只说：“不用了，我们抄林清致的就行。”

　　另外几个人压根跟他不熟，也毫不搭腔。

　　主动提出帮忙却惨遭冷场，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林清致察觉得到，但又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化解。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却听郑思林先说话了：“我抄，给我吧。”

　　齐陆疑惑，问道：“林清致的英语不是在你那呢吗？”

　　郑思林笑说：“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啊，我抄小橙子的，林清致的英语给你？”

　　齐陆求之不得：“那敢情好！”

　　依然低头伏案的林清致忽然就觉得自己怒火中烧……

　　他捏了捏手中的笔，猛地站起身来，拿起郑思林的数学卷子，走到冯继程面前，冷冷地说：“我不用了，给你吧。”

　　冯继程愣愣地抬头看了一眼林清致，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张卷子。林清致又补了一句：“你不是通常都不写数学作业的吗？”

　　郑思林在一旁飘来一句：“那你跟林清致还真像哈哈哈。”

　　“……”林清致干脆把卷子塞到冯继程怀里，转身整理行李去了。

　　他越整理越生气，听着郑思林还在跟冯继程说说笑笑，动静也不由大了起来。

　　“哎，林清致，过来一下。”

　　林清致停下手中动作，上下瞟了郑思林一眼：“干什么？”

　　郑思林正反坐在椅子上，双手压着椅背。“啧，这么凶干啥，谁又惹你了？”他说。

　　林清致回过头去，没搭理他。同时他也才发现，冯继程已经走了。

　　见林清致并不搭理自己，郑思林只好起身，自己凑到他身边，“这个给你。”

　　林清致斜眼一看，见郑思林两指正夹着一张卡。

　　“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搞活动，三百块钱可以喝50杯，相当于三折了。”郑思林依着柜子，看着林清致说：“走过路过不能错过，我替你买啦。”

　　林清致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又冷冷地说：“我不要，你送别人吧。”

　　“就是给你买的我能送给谁啊。”郑思林站直了，抓过林清致的手，直接把卡塞他手里。“一点小心意，感谢你总让我们抄作业，你别看不上呗。”

　　说完，他就抱起胳膊，看着林清致，笑。

　　从刚刚递卡开始，林清致就觉得自己突然就不那么生气了，这会儿被郑思林这么盯着笑，林清致更是没了脾气。

　　他拉开抽屉，把那张卡放了进去，继续装模作样的整理书架。

　　郑思林看在眼里，低笑一声，就回自己桌边抄作业去了。

　　……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会这么轻易地被他气恼，又总会这么轻易地被他哄好？

　　林清致的意识开始挣扎。

　　他责骂自己，攻击自己，大脑也十分配合地为他集结出这些年来所有类似的场景。

　　每一次，他都会经历同样的心理活动。

　　以为郑思林对自己是不同的——发现郑思林对别人也是一样——愤恨自己的愚蠢的自作多情——得到郑思林的致歉或礼物——开始为郑思林找借口——以为郑思林对自己是不同——发现郑思林对别人也是一样……

　　这样循环过不知多少次，可他就是掐不断那个起点。

　　也不是没试过。

　　高三毕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也要出国了，索性就跟郑思林一刀两断吧。

　　再也不要和这个人有任何一点点联系了。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原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可谁能想到，一回国，就又落到他手里。

　　又一次落进那个不停循环的怪圈。

　　尤其是生日那天，当他掀开礼物盒，看到那套CELINE高定礼服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这就是郑思林的一种暗示了。

　　自从他高中时期某一次忽然意识到CELINE这个品牌的读音和“思林”很接近的时候，他就总会有意无意地买他们家的单品。

　　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占为己有。

　　从那时候开始，林清致才惊诧地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好像产生了一种有别于他人的情感。

　　对他有期待，想把他占有，会被他支配。

　　同样，也会怕。

　　但他怕的不是自己对一个同性的情感，他怕的是，这个同性无法接受自己对他的妄念。

　　毕竟，郑思林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你看，郑思林送给自己的花，转手就可以让给别人，郑思林送给自己的CELINE，也不知道能送给多少人……

　　从前，他要风得风的时候，一个郑思林就足以让他患得患失。

　　现在，他成了一个背负着沉重负担的蝼蚁，又怎么敢对堂堂成森集团的大公子痴心妄想？

　　呵呵。真可笑。

　　他想起甄一歆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就你，也配跟我争思林哥哥？”

　　高傲如他，在那一刻拾不起一片他碎了满地的尊严。

　　是啊，他不配。

　　想想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专门去理发店做了造型。

　　为了不辜负他这一身行头，他连摩托车都没骑。专门花了二百多块钱，叫了一辆专车。

　　车到了，他才发现，这辆车和当年爸爸的那辆是一样的。

　　那时候，这样的车他想怎么坐就怎么坐。现在，还得狠狠心，花上一笔根本没有必要的钱。

　　看呀，多讽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了婚礼现场，怎么躲进了自己家里。

　　他呆呆地蹲在在门后，手机响了，他斜了一眼，来电的是郑思林。

　　他抬起手就准备把手机往地上摔。

　　可他忍住了。

　　手机摔坏了，还要再花钱买。

　　现在的他，还有资格这么任性吗？

　　林清致啊林清致，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吗？

　　现在的你，什么都是别人施舍的。

　　现在住的房子，寻歌租的。

　　爸爸的债务，别人还的。

　　妈妈的医药费，别人出的。

　　他的工作，别人给的。

　　他的工资，别人发的。

　　就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别人送的……

　　林清致，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你什么都不配！！！

　　他的头从抱着的膝盖间缓缓抬起，视线早已经被泪水模糊。

　　他隐约看见身旁的餐桌上放了一瓶红酒。

　　那是生日那天，思臻带来的，被他们喝的只剩了这么大半瓶。

　　他想都没有，拔开红酒塞，就往自己头上浇。

　　浇完还不够，他又冲到浴室，把那件CELINE西服往盥洗池上一摔，拧开淋浴，转到凉水，仰起头，任凭冰冷细密的水柱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打……

　　那水顺着他的额头，顺着他的下颌线，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慢慢流向他的全身。

　　他开始忍不住发抖，却又恨不得水再大一些。

　　他想拿起一把刀，朝自己手腕划下去；或者干脆拉开窗户，就这么跳下去。

　　这样，郑思林会不会为他难过呢？

　　可他不能啊，他连死都不能。

　　他还有那么多债，那么多债没有还完……

　　你清醒一点吧，林清致，你什么都不配，你连死都不配。

　　他悲哀地想着。

　　直到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