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6、大江山(一)

　　096.

　　沙沙，沙沙。

　　安倍晴明在这个奇怪而舒缓的声音中睁开眼，就看到少主正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到这个梦中了，上一次的记忆略有模糊，但在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后，安倍晴明一时来不及回想了——因为他正在被挂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仿佛是意外所致，而九十九朝正拿着雪白的纸和奇怪的细笔，对着他打量后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这是——怎么回事？”安倍晴明惊呼。

　　“不知道，”少主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大概是在现实中从某个地方滑落下来，挂在枝头晕倒了吧，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模样了。”

　　安倍晴明不疑有他，立刻细细回忆进入梦境之前的一幕幕，他和九十九朝一起穿过了大江山的结界，然后……然后呢？他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不用担心，我感觉不到你有什么意外，否则也不会来到这个梦中。”少主抬起头，安倍晴明意外地发现，他有很大的改变。

　　“你……没事了吗？”

　　记得上次梦境中发生的事，少主将御门院赶尽杀绝的模样令安倍晴明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可怖，安倍晴明回过神来，却是小心而缓慢地观察他。

　　他们身处在一片茂盛的林子中，远处有建筑的影子，绿意森森，风和日丽。少主坐在一块石头上，穿着古怪的黑衣、古怪的鞋子，拿着古怪的细笔和雪白的纸张，神色略有愉快地、轻抿着唇看着他，黑色的眼睛照旧明亮。

　　“从来没有那么好过。”少主回答，“离开了御门院，我感觉非常好。我的未来是什么模样，你比我更清楚。”

　　少主此刻随意坐在石头上的状态，确实更接近未来的九十九朝。

　　少主说：“这里是记忆的另一个开端，作为御门院朝的过去已经结束了，我选择了新的姓氏，换了新的环境，未来还准备去东京的咒术高专上课，所以付丧神们都在努力教我怎么学会御门院之外的世界，人类如何相处。”

　　安倍晴明：“你其实知道怎么做。”

　　少主：“我知道，只是突然发现，看他们因为要教导我而先去学习，感受到震撼，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安倍晴明惊叹：“你真的改变了许多。”

　　少主又说：“所以，需要我把你先从上面放下来吗？”

　　你想这么聊我倒也不介意。

　　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麻烦了。”

　　安倍晴明成功落地，发现少主又长高了些许，这段时间是少年人拔节最快的，但他的身形仍旧非常的纤瘦，面颊也没有少年人的丰盈，会给人一种没在好好吃饭且大病初愈的错觉。但阴阳师知道，御门院十几年来的诅咒浸泡下，九十九朝能恢复成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难得了。现在这个梦境的时间，应该是距离上次御门院之战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少主也告诉他，这段时间里他就只在养伤，他的力量逐渐随着成长增强且稳定，而眼睛的力量则是在御门院之战时消耗不少，反而也安分了一些，加上在御门院的旧书库中翻出许多压制的秘术，到底能让他平衡在能活动的范围。

　　简单的几句话令安倍晴明喉头发涩，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样的轻快。九十九朝的过去——御门院朝的经历实在太过痛苦，但他比所有人都先走了出来。

　　少主还走在他前面一边介绍着：“我现在在东京，居住在奴良组位于山中的老宅里，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滑头鬼……嗯？”

　　安倍晴明从徒然中回神，跟上他的脚步：“没什么。”

　　少主的确有了很大的改变，要是往常，肯定会平静地点破他的情绪，现在却不一样了，只是继续往前走，带他到一个屋檐下。

　　“如果你只是因为坠落而昏迷，估计很快就会恢复，不过现在时间过得有些久，”少主问，“我的这一段记忆没有太多可说的，说一说你正在做什么吧。”

　　安倍晴明便把大江山剿鬼之行说了出来，他以为经历过御门院之战的少主对此不会感兴趣，却没有想到他说完，少主的脸上有一种近似错愕的表情。

　　“藤原”“平氏”“源氏”“平安京“大江山”，一个个词汇敲在少主的耳膜上，如今的他，现在更有余力也更加聪明且无法控制地，思考这位造梦者的身份。

　　安倍晴明问：“怎么了？”

　　少主眼神闪烁，在某刻强迫自己回过神，对上安倍晴明的眼睛，第一次有些言行不畅。

　　“你说你决定跟着‘我’进入大江山……”他找了个话题。

　　安倍晴明点点头，像往常一样询问：“会是自不量力吗？”

　　“的确是，”少主毫不留情，却又有些走神，不过走神的方向不一样，“但是作为梦中的‘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安倍晴明不解，以往他们之间的谈论，少主可不少仗着是他的梦中之人的身份来反驳戳穿他。

　　“你没发现吗，年轻的阴阳师阁下。”

　　安倍晴明觉得更奇怪了：“……发现什么？”

　　少主终于笑了笑，笑意如同稀薄的雪光，让安倍晴明微微发怔。

　　“不能回头，没有退路，不可回转。即使是我，也不可能不尊重这一点——你在未来的‘我’身上发现了属于自己的‘不退转之事’。还不明白吗？”

　　“你喜欢他，喜欢未来的‘我’，喜欢上了那个突然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九十九朝’。”

　　少主的耳边，忽然吹来一阵风，又像是有一声叹息落了下来。

　　他的面前，白发的阴阳师蓦然微微红了脸，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目光游移。

　　“是，”言辞吞吐几次，安倍晴明才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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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了血肉之躯，人类的灵魂永远是“前进”的。

　　九十九朝一直记得这句听起来有些唯物感的话，也比任何人都能体会理解这句话。

　　毕竟不论如何穿梭于时间的长河，所见与所闻都丰富了他的灵魂，亦增添了许多结缘。所以他返回千年前时代的术式，使用的力量是来自于他代表“未来”的日轮之眼，月之眼才是让他的灵魂稳固回原本时代的锚。

　　穿越回千年前偏离了八十年，他猜测是眼睛的力量在对付御门院的时候消耗过引起的误差，那么再往前走五十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

　　一个身形高大、衣着清亮，鬼角狰狞，苍白色的皮肤上滚满力量撕扯出的纹路，周身散发着强大鬼气的恶鬼站在他面前。

　　“人类？女人？”恶鬼的声音如滚雷炸响，仿佛能震出人的魂魄。

　　最重要的是，这只恶鬼有一只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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