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5、鬼地行(下)

　　095.

　　夜晚的时候，鬼先一步袭来了。

　　恶兽在恶鬼的驾驭下懂得悄声无息地接近，一张口就咬下了守夜人的手臂，然后在惨叫出声之前，鬼则一把扯下人类的脑袋，发出嘻嘻笑声。

　　营地很快就乱了起来，随行的人中武士该抽刀抽刀，术师该念咒念咒。九十九朝压根没睡，但比起混乱的队伍，让他先一步感觉到不对的是气味。不是那种妖兽恶鬼身上的恶臭，而是一种非常滚烫的腥气，仿佛越接近大江山腹地，“大江山”这个地方就化作拥有脉搏的巨大活物，有人剖开了它的身上新鲜的肉，让它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出。

　　“有种在接近火山口的感觉……”他沉吟。

　　“什么？”

　　车中人低声的话语被车外防守的少年听到。安倍晴明微微偏头，看到暗色的帘子之后，贵女身姿的九十九朝静静地坐在那里，显得平静又从容。

　　“这里距离鬼的地盘还有多远？”他问安倍晴明。

　　“我们已经进入大江山的范围了，但是鬼的地盘，还差一步。”安倍晴明回答他。

　　人类与妖鬼之间的地盘通常会有不可思议的境界线，哪怕是步入鬼的地盘，人类也需要找到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道路——这样的道路并非是实质化或者是肉眼可见的道路，而是更接近某个契机。否则就只能倒霉的在这大江山里被神出鬼没的妖鬼吞噬。

　　“附近有河流吗，”九十九朝问，然后补充了一些说明，“不是那种可以灌溉养育草木的清澈水流，也不是有水生的游鳞活动的浊流，而是死的、像血一样的，流动的妖怪般的河。”

　　带着血的断肢飞到脚前时，安倍晴明走完了禹步与斗步，淡蓝色的上升光晕形成牢不可破的结界，让一头撞来的恶兽登时头破血流，被护卫在侧的武士拔刀斩落背上的恶鬼。

　　安倍晴明说：“有。”

　　九十九朝到底不是原住民，在深宫中又无法抓几个小妖怪来交流，派出去的付丧神们也不是重点调查大江山的，所以对安倍晴明跟在身边这件事，只觉得方便。

　　安倍晴明告诉他，大江山的河流不多，但从此处流出去的河水都像是血一般鲜红，就有人猜是鬼经常在这条河的上游吃人，浣洗手脚染红的。九十九朝啼笑皆非，鬼都吃人了还会洗干净手脚，真是地狱笑话。

　　在凡人眼中，怪异是没有源头的，在术者的眼中可不是。

　　“去牵匹马来。” 九十九朝吩咐。

　　安倍晴明：？

　　现在的情况是恶鬼们已经发现了身处剿鬼队伍中的“贵女”，认为那是最好的猎物，暂时和武士与术者周旋了起来伺机而动，逐渐包围人类的队伍。带领队伍的是一位藤原氏的贵族，正指挥着要往某个靠近驿站的宽阔之地撤，九十九朝突然来这么一句，语气就像是贵女准备出行，淡然地吩咐下人一般，与眼下的情况完全脱节。

　　他不适宜地问了一句：“只要一匹？”

　　帘子后传来一声轻而无奈的笑。

　　九十九朝：“越多越好，行了吗。”

　　唏律律——远处恰好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妖鬼们见到术者已经将队伍护好，偷袭不成，则去啃噬马匹。血液飞了几丈高，在夜色的黑幕下，几乎能染红月亮。

　　一声哨音从贵女的车厢处传来，马群变得更乱了，有几匹马甚至踹开了飞到跟前头上长满獠牙的虎兽，拔腿狂奔。

　　九十九朝见到安倍晴明放下哨子，有几分意外。安倍晴明解释：“想到山野之地，肯定需要用到马的脚力。”

　　九十九朝笑：“你可以和小白黑猫打好关系，这样更加方便。”

　　安倍晴明语塞，不过很快冲过来的马匹就要径直往贵女的车上撞，他只见眼前一花，九十九朝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快得多了，已经拉住一匹马的缰。然而嗖嗖箭声响起，竟有几匹马中了箭，拉住的缰绳很快脱手，九十九朝啧了一声，听到安倍晴明在旁边喊“这边！”

　　车厢的破坏声震天动地，谁都知道这里只有一辆车。可比起剿鬼的人们，反倒是恶鬼妖兽先纷纷转头，仿佛嗅到了什么珍馐，近乎以倾巢的姿态朝着同一个方向冲过去。

　　一匹踏雪的马突然冲出了混乱的战场，白发的阴阳师扯着马缰，带着乌发飞散的贵女策马而走。

　　……确实是乌发飞散，九十九朝在车里换好了衣服刚要把头发绑起来，半个牛鬼巨大的身躯就朝车撞了过来。他紧急扯的马又被射中，只能转头搭上安倍晴明的手，坐上马背，一边从袖中抽出刀，把及地的头发割了一半。

　　头发是蕴藏灵力的人体部分，尤其是在女性身上，因为眼下的世道优以头发品评女性，概念的影响就会让头发也变成灵力的代表。

　　他割断头发的一瞬间，身上的灵气出现短暂的混乱，恶鬼们便闻到了这股绝世的美味——人类的队伍中，没有谁比得上这个女人的美味！

　　九十九朝割断头发，短刀直接插入马屁股，两人身下的马便发了狂般高高抬起身体。

　　安倍晴明：“诶？”

　　“走了。”九十九朝提醒。

　　两人冲出了包围圈，恶鬼们口水横流地追了上去。

　　漆黑的山林中，阴阳师的白发像是会发出光般，成为一面被恶鬼追逐的旗帜。安倍晴明娴熟地驾驭着发了狂的伤马，腰被身后人细瘦的手臂紧紧勒着。当然这时候他没有什么少男心思，九十九朝也没心情夸他骑术不错。这里是鬼的地界，离开了人类的队伍，只可能面临更多的鬼。

　　两旁深林中的窸窣声都能明显感觉出有迅捷的恶兽在狂奔，前方传来非人的窃笑声，几个黑影便冲出草丛径直飞来。

　　“继续跑。”九十九朝先一步说。

　　他的话音刚落，安倍晴朗就看见眼前出现几道刀光，将鬼在半空中肢解。

　　“你们回去监视平安京剿鬼的队伍，里面肯定有目的不同的人在。”

　　他听到身后的九十九朝声音冷冽。

　　“是。”两个付丧神应答，直接拔刀一路往回杀。

　　“目的不同……？”

　　“今晚来的鬼多的不正常。”九十九朝简单解释，“恐怕想杀藤原薰的人比想要剿鬼的人都要多。”

　　安倍晴明暗自心惊，因为不论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的，都证明平安京的局势要乱了。

　　但这就和九十九朝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眦睚必报，回来再找引进鬼想杀了他的人算账，才让付丧神去看着。

　　“还有多远？”他问。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追兵后他回过神了，九十九朝甚至搂着他的腰往他的后背贴近了一些。扮相美丽的贵女和俊逸无双的青年两副面孔在脑海中切换，让他一下心神不宁起来。

　　“快到了。”安倍晴明立刻转移自己的注意，“就在前方。”

　　马匹带着两人冲出森林后，力竭而亡。这是一处断崖，从树的阴影破风而出的两人面庞瞬间被诡异的红色照亮。他们站在断崖之上，和五十年前的剿鬼队伍同样地惊讶，望见了眼前这一整片开阔的山地。

　　视野如同被神力展开般极尽辽阔，远处黑色的山峦如巨兽起伏盘踞，赤红色的河流蜿蜒于山谷之间，滚烫腥臭，仿佛吞噬一切生机的熔血。

　　远远地，他们能看到这片群山中最高的山脉顶峰有一个凹陷，仿佛烈焰亟待喷涌而出的火山口，却从黑石嶙峋的边缘涌出血液般的赤红河流，沿着山脉四面八方蜿蜒而下。即便没有任何巨大的声响，都能让人知道这是个险地。

　　鬼气冲天。

　　安倍晴明甚至都感到一阵被塞住口鼻的窒息，却看到九十九朝越过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双眼在红色的光芒下显得越发明亮。他冷静地用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大江山，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

　　安倍晴明知道他的视野和自己完全不一样，所以没有打扰他的观察，定了定神，再向下从近距离的观察。结果发现了在进入这片赤红色山地之前，有一道扭曲的结界。

　　那是一道深深的沟壑，古怪的灵力源源不绝地从沟壑之中漫出，在山林中形成一道犹如长而透明的围墙，将大部分属于鬼的气息和这样可怕的数道河流的温度隔开了。就仿佛越过这一道结界，他们将进入一个与人世完全不同的“鬼地”。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心惊。

　　因为鬼的地界向来是妖怪的幻境构成，它们应该是散落的空间集结，像是一块有一块边缘不清晰的薄膜的叠加，混沌无序。记载中，从来没有那么广阔、与人世接壤得那么切实的领域存在。就像是把地狱和人世放在一起，中间竖了一个透明的结界罢了。

　　“因为这可能是人类造成的情况。”

　　“什么？”

　　九十九朝蹲下身，细细看向那道沟壑，他拧起眉，让旁边的安倍晴明感到他很不愉快。毕竟他极少有这样直白地表达出情绪的神色。

　　“人类和鬼怪纠葛太多，二者的世界就会拉进……虽然还有其他的原因在内，但总体来说就是这样。能把这距离拉得那么近，再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分隔开来，真是熟悉的作风。”

　　熟悉？安倍晴明压不住讶异地问：“是你认识的人做的吗？”

　　这么大规模的两个世界的连接与又将此分隔的结界，竟然是一人之力能造成的？

　　九十九朝没回答，站起身，望向安倍晴明：“如你所见面前就是大江山，我有需要调查的事，现在要进去这里。你确定还要跟着我一起吗？”

　　安倍晴明十分干脆地回答：“我确定。”

　　少年人的胸口仍被刚刚在马上残留的力道勒得微微发紧。他已经跟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再回去。

　　九十九朝笑起来，在热风之中拿手随意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长发。

　　“原因呢？”

　　“我想看清。”

　　看清什么，这就不用他再说了，九十九朝也不会再问了。

　　这也是重复了千百次的回答，安倍晴明知道九十九朝与他不同。他能嗅到别人嗅不到的气息，能说出连古籍都没有记载的隐秘。那双眼里看见的世界，像是另一重辽阔的天地。自己若是只留在原地，那么终其一生都不会触碰到那片真相。

　　何况还有那份复杂难解的情愫，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牵引，让人无法自拔。

　　如果每个人都有“不退转”之事。

　　年轻的阴阳师相信，除了当初在后山上的作答外，现在也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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