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7、大江山(二)

　　097.

　　运气不错。九十九朝心想。

　　他和安倍晴明穿过大江山结界的那一刻，在那处栖息的时岁的妖怪就被惊醒了，在时空中搭成有去无回的长桥，将他们带来了五十年前的大江山。

　　横跨五十年左右的历史，对九十九朝来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对安倍晴明就不一定了。两个人在到来的那刻就被混乱的时间分散，目前除了确定他们都身处五十年前大江山这一个范围，九十九朝也没有其他找到对方的办法。

　　他很快就从跨越时空的混乱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就遇上了一个强大的恶鬼。

　　重要的是，这个恶鬼断了一只手。

　　九十九朝披着藤原薰艳鬼般的皮，对恶鬼露出了一个笑容：“茨木童子？”

　　眼前的恶鬼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人类吗？”艳鬼压低嗓音，齿音如赤红花瓣上滚下的露水。

　　他拆掉了胸前层层叠叠已经松动多时的术式，赤红的唇瓣顷刻乌黑，浅色的瞳孔染上死亡暗色，他数起散乱的长发，露出的瓷白脖颈迸出可怖的裂纹。

　　嘶嘶——

　　黑鳞的长蛇蜿蜒过群袂上的碎裂的山川，那里流下血红的河，侵染少年的手脚。压抑已久的死气倾泻而出，让他笑起来就像是有千万只亡魂恶鬼都在发笑。浓重的怨鬼之力几乎都要把茨木童子给冲得眼前一阵晕眩，回过神来时喉间干涸得像是熔岩滚过，尖利的牙齿破唇而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因为这只新生的艳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他有咫尺之近，明明没有强大的力量，却胆大妄为地凑近他，展示出那空荡荡的胸膛和可堪利刃般的面容。纤细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摁上恶鬼在饥饿时才会露出的利牙。

　　艳鬼笑着，声音带着魔魅的回响：“我是人类吗？”

　　茨木童子带回来了一只鬼。

　　大江山有四位鬼王，分别占据了四个山头，每个山头亦有百只恶鬼千只妖兽。茨木童子作为其中一位鬼王，本来就有众多手下，现在突然带回一只鬼，怎么都会让众鬼好奇。

　　有妖怪说那是只强大的厉鬼，和茨木童子打了一架后没被吃掉，就和当年鬼王们不打不相识一样，把他带了回来，要成为这座山头的二把手。有妖怪说那是个美貌的艳鬼，是个高贵的女人被抛尸在山野，不甘含恨而化作鬼，茨木童子看上了对方的美貌，就将她捡了回来。

　　恶鬼的眼目中没有太重的性别之分，除非是妖兽生成的鬼，其他的便是死去的仇怨凝结和天生地养出的“诅咒”，寻欢作乐生啖血肉才是他们纯粹的本能。

　　“你们都在好奇那到是个什么样的鬼？”有鬼问。

　　赤河淌着被鬼气蒸得滚烫的河浆，散发出奇异的幽光，把河岸映得晦暗不明。几只鬼盘踞此地，身侧是石林死野，有鬼拿着新鲜的人骨剔牙，一边闲聊着。

　　“当然好奇了，茨木大王的山头有那么多鬼，强大的厉鬼和貌美的艳鬼都不少，却从外面带回了一只不属于大江山的鬼，那会是只什么鬼！”头大如车轮，浑身长满眼珠的鬼说道。

　　“呸，我看说不定是被人类迷了心窍，那鬼是刚生成的，身上肯定还有人味儿！茨木这个叛徒，就喜欢人类！”一个皮肤青黑的独角鬼坐在一具死尸上说道。

　　一个般若鬼在旁边发出嘻嘻笑声：“那必定是个很弱的鬼，说不定都没法使鬼王果腹。啊，不过要是还有未尽的人气，那也是顶级的美味，不知能不能分上一杯血。”

　　“估计难了，”低柔的声音动听异常，坐在旁边双手是红肤的鬼再度开口，“因为我听说，他生成为鬼后已经流尽了身躯中的血，吃起来怕是会塞牙缝。”

　　最后一个在旁边剔牙的嘴鬼吐出骨头，因为它的嘴巴是一条又宽又长的裂缝，舌头却短小，所以发出的声音像是吃了无数的风流，含糊不清，问：“你见过那只鬼了？”

　　“见过了。”那鬼说。其他的鬼便纷纷问：“长什么样？力量强大？真的貌美？是恨是怨？”

　　那鬼幽幽笑起来：“是倒霉死的。”

　　众鬼不懂，当他是在瞎说，独角的鬼不满地叨叨，扯下死尸半腐烂的手扔给他：“再说一条手臂。”

　　那鬼稍微后退了一下，躲开扔过来的手，多眼睛的鬼大半眼珠突然齐齐转动，盯住这鬼：“诶，我怎地没见过你，你是那座峰的鬼？”

　　般若鬼做出深深呼吸的动作：“我也没闻过你的味道，刚吃了人吗，真香啊。”

　　“我从这座山最顶上下来的。”那鬼说。

　　其余鬼抬头看，越过嶙峋锋利的漆黑色山崖，再之上，近乎要突刺入阴沉沉的天空中的最高山峰，紫雾和闪电缭绕咆哮，鬼气浓重得让人都看不清那处的景物。

　　那就是鬼王的居所了。

　　皮肤青黑的独角鬼哈哈大笑：“你可知那处是哪，是你能胡说的！这笑话可以再给一条腿！”

　　多眼的鬼静止不动，大嘴的鬼也发出憨傻的笑声。

　　般若鬼亦不言不语，但盯着那鬼美艳的脸，般若乃忮忌生成，越是忌刻般若之面就越可怖狰狞。

　　“不客气。”那鬼仍语气悠然。

　　“不对，不对！”般若鬼突然发出锋利的尖叫：“你就是那只鬼！鬼王大人带回来的那只——！！！”

　　他最后的“鬼”没叫出口便戛然而止，低下头，胸中已经有一只手洞穿而过，手的皮肤是红色的，乍看又像是被血染红的。

　　那鬼抽出手，又去剥他的般若面，边眉头轻蹙地不满道：“声音太尖太吵，很没教养。”

　　教养！

　　什么时候鬼会讲究人类的词句，还是约束天性的词句！可笑！

　　但独角的鬼这次没笑，他大吼一声拿起身旁的刺捶，还没站起，巨大的身体就停住了。

　　——他的胸口上，也多了一个空荡荡的洞。胸中原本跳动的器官，被替换成刚刚他自己扔出去的半腐烂的手脚，器官本身则被扔到那鬼的脚下。

　　那鬼觉得稀罕地叹息：“原来这里的鬼，也会有红色的心。”

　　巨大的鬼身轰然倒下。

　　没有鬼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手，多眼的鬼转动自己的头颅，让三百三十颗眼球飞出，每一颗眼球都带着致幻的力量去与那鬼对视，但每一颗眼球都只看到那鬼毫无反应。

　　甚至对他轻蔑一瞥。

　　三百三十只眼球齐齐爆裂成泥浆。

　　那鬼转头，身后已经空无一物，最后那只鬼的嘴巴虽大，但是身体很小，像是滑不溜秋的鳅怪，在般若鬼被洞穿胸口时就开溜了。

　　他发现那鬼没有追上来，心惊胆战脚不停歇，却突然在石林中顿住了身形。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黑蛇。

　　片刻后，黑蛇打了个嗝，像是吃了脏东西一样不愉快地回来。

　　那鬼来到赤河边，就连滚烫翻涌的河水都静了静，让他探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黑蛇不再是幼蛇的模样，祂在鬼地能有充盈的力量做补充，因此拉长了身形，如小腿般粗，将那鬼当成自己精挑细选的树枝，攀绕而上。

　　黑蛇红肤，乌唇墨发，不断衰败的模样，像一朵盛放得靡丽到开始腐败的花。

　　这就是九十九朝现在的模样。

　　“我还真是第一次做鬼。”九十九朝直起身体，又看了看自己的四肢，肤色鲜红，延伸到上臂才过渡回正常的肤色。

　　淌过诅咒的血河，浸过至亲的血液，就会四肢鲜红。蛇嘶嘶地说，想起刚刚回来时看到九十九朝平静地肢解着一只失去了眼睛的鬼，手法残忍利落，半点声音都没让那鬼叫出来。

　　你真适合做鬼。祂评价。

　　九十九朝这就不同意了：“人也好，鬼也好，行为举止都有规律，不要因为我融入得快就开除我的人籍……和妖籍。”

　　他如果是人，照样也会杀鬼，因为人是鬼的食物，不杀就会被吃。而作为鬼，大江山弱肉强食，看谁不爽就杀谁，不杀还是会被吃。

　　这么简单的规则，你说他能不如鱼得水么。

　　蛇嗤了他一声。

　　被茨木童子带回山头有几天了，如刚刚的鬼所说，茨木童子意外地是个鬼中异类，他对九十九朝的态度不像是食物，也对吃人兴趣不大。九十九朝的身体属于刚死不久(死很久了但是对鬼来说不算旧)，那点人味不压着的话对鬼来说就是珍馐，但茨木童子不仅没有兴趣，还询问了他很多关于人类的事。

　　当然，这是在他们打了一架之后。

　　这副身体是打不过鬼王的，但这鬼地里怨气充沛，黑蛇得以滋养，祸神的力量是上古的灾厄与一切苦难仇怨的源头，从中溢出一星半点，就能让茨木童子讨不了好处。

　　于是双方都砸烂了几座山头，点到即止。

　　又碾死几只恶鬼后，九十九朝哼着小曲回到最高的山峰，茨木童子并不在，荒芜的石造大殿只有几个鬼仆和骨灯中的残魂。他们在见识过九十九朝把一个没脑子的鬼仆一边吊着他的意识一边切得支离破碎后，望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也没敢去和峰下的鬼非议他的事。

　　浓重的鬼气不会遮挡高位者的视线，九十九朝向下看，除了酒吞童子在的那座山头外，他回忆着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在脑子里彻底铺开五十年前大江山的图景。

　　他来到的时间是茨木童子断臂不久后。

　　大江山有四位鬼王，分别占据了四个山头，每个山头亦有百只恶鬼千只妖兽。最强大的鬼王酒吞童子最初圈下了大江山的鬼地，让自己的幻境铺开在此，为鬼建立了一个地盘。鬼王茨木是他的好友，两只鬼的情谊竟然意外的长久，这在鬼之中是极少见的，不久后，第三位鬼王星熊童子出现了，他的鬼力最弱，却有非同一般的偷窃之力，掌管了许多酒泉与妖兽横行的荒野，因此得到了酒吞的提拔。

　　几十年前，鬼王酒吞在大江山郊野发现一只强大的鬼，二者不打不相识，酒吞童子认为对方是个不错的鬼，就将他带回大江山。那只鬼就成为大江山第四位鬼王，鬼王酒吞与之称兄道弟，就像是对待另一个茨木童子一般。

　　九十九朝听到这里有第四位鬼王的时候就觉得稀奇，问来了对方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作，吞佛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