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4、鬼地行(上)

　　090.

　　出发前的准备不需要过多赘述，比较折腾的是九十九朝作为这次的诱饵，藤原氏让不少术者都来到她的屋前，往他身上施以加护的术式。

　　面对这些各显神通的加护，九十九朝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

　　御门院在千年间对术法的研究不曾停滞，哪怕思想观念和吃穿用度都向平安时代看齐，除了更加古老莫测的术式外，在这类寻常术者使用的法术上都有改良和精进。

　　所以现在他面前的一众法术就像是应该入土的古董，非常落后。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能把这些术者都过一遍眼睛，包括在千年后他所熟悉的、一度让咒术界头疼的宿傩。

　　是个目前看上去很普通的男人，一入京便频频被藤原氏的一位有名号的阴阳师骚扰。

　　当然在九十九朝眼里的普通，和常人眼里的普通不太一样。

　　宿傩本体四眼四手体型高大，模样更偏向于鬼怪，这次进入京都采用了障眼之法，变成了一个四肢和五官正常的、浑身散发浓烈咒力的术者。

　　九十九朝看向一旁的麻仓叶王，发现他投向宿傩的目光平静中带了点凝重。

　　九十九朝：“我本来以为你叫来的帮手会是比较张扬的术者，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虽然没有研究过怎么成为人神，但他多少也知道其中的一个逻辑。想要引发人世间的大混乱，肯定不是麻仓叶王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也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这对天道有一定的欺瞒，他铁定有帮手。

　　提出这个提议，其实也是为了让他的帮手有理由进入大内。

　　被打乱计划之后，他也有可能想要加速这个进程，先拿剿鬼之行试试刀。

　　麻仓叶王没有被点破心思的慌张，只是说：“身上的力量太过强盛，也很容易被鬼气浸染。我只是不太看好过分张扬的术者参与这次剿鬼之行，尤其是这位术者，身上的力量几乎都是从诅咒所生。”

　　九十九朝突然问他：“你知道你在这具躯体上留下的术式为什么不起作用了吗？”

　　麻仓叶王看向他。

　　贵女赤红的唇畔扬了扬：“因为快要抵消了。”

　　灰败的、沉重的死气，如活物般自十二单的华服裙裾下蜿蜒而出，带着不祥的黏稠感。麻仓叶王心头一凛，下意识拉开自己的衣袖，双臂上曾被九十九朝种下的术式痕迹，不知何时已变得黯淡无光。

　　什么时候……

　　惊疑间，他听到九十九朝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现在的麻仓叶王毕竟不是千年后的麻仓叶王，要不是躯体的限制，早在第一天，九十九朝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是大话，就连现在的宿傩，他都不太看得上。

　　身躯的上限又不是他能力的上限，他就是鄙视链最上面的那个人。

　　在术者们的注视下，那身着繁复沉重十二单的身影在帘后缓缓站起，浓墨般的乌发如夜瀑倾泻，衬得袖下露出的肌肤苍白幽艳。一道帘子不再能阻隔贵女打量向他们的目光，冰凉淡漠，似蛇爬行于肌肤。

　　麻仓叶王微诧，他印象里的九十九朝，除非是触犯到底线的举止，他的态度都是收敛而随意的。现在的他却判若两人，张扬肆意起来，仗着躯体已被妖魔的诅咒浸染，不再费力遮掩自身力量的诡谲异常。

　　华丽的衣摆拖曳过地面，发出窸窣如蛇行的微响，做最后的停驻。

　　九十九朝回头看向麻仓叶王。

　　“藤原薰”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曾令他神魂颠倒的阴阳师身上。

　　“这是最后一次以这个姿态和你见面了。”

　　扇骨在苍白指尖下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我也很期待，你能引出什么样的场面让我看看，麻仓叶王阁下。”

　　*

　　剿鬼的队伍正式启程于风神祭的前一天。被召集来京都的术者分为两拨，人数较多的一拨出行大江山，人数较少的一拨留在京中严防妖魔入侵。不出九十九朝的预料，麻仓叶王选择留在了平安京，贺茂忠行与贺茂保宪也是。

　　平安京距离大江山有一定路程，可耐不住藤原氏提供的好马与术者们的缩地之法。九十九朝坐在牛车里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几天，就听到安倍晴明在外面说。

　　“前面准备倒是最后一个扎营点，今夜阴阳头决定在那处休息，明天就要正式进入鬼的地界。”

　　微微掀起车帘，年轻的阴阳师一身干练的打扮——倒没有像是武士那样覆铠，只是将袖口扎紧，白发束成马尾。他身后还背着一把素弓，却没带箭囊，行动非常轻便。

　　九十九朝觉得很有意思，破魔箭的使用在后来也成了术师中的一个流派，但记载里没有特别说明安倍晴明曾用过什么武器，多是以自研的术式和式神为主。所以看到他带了冷兵器，样子更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还是很稀罕的。

　　“你的射艺练得怎么样了？”

　　安倍晴明摇了摇头：“自是比不上这次请来的力士们。”

　　以力破敌的物理祓除人士其实才是术师中的主流，毕竟除了宫廷养出的贵族，寻山问水的修行最基础的需要是强健的体魄。宫廷阴阳师侧重于历法、术式、占卜、祈福仪式等，还要兼修歌咏和乐器，所以更多是文人之姿。

　　九十九朝笑了笑：“这么谦虚，才会更让人好奇。”

　　“我倒是希望不会有需要动武的时候。”安倍晴明诚恳地说。

　　进入鬼的地界挽弓，那就代表着遇袭。

　　“不是说要试炼吗，不出手的话，怎么能达到目的，”九十九朝边说边打量队伍的行列，“今夜你在哪里休息？”

　　安倍晴明说原本属于宫廷的阴阳师来得不多，会住在一起，负责照顾贵女的女眷将会在今夜后返回附近的驿馆，其余有结伴者，都会各自聚在一起过夜。入睡前都会布下阵法，包围住唯一的牛车。

　　九十九朝点点头，用掌中的小扇敲了敲安倍晴明的肩膀。

　　“今夜留在车边吧。”

　　安倍晴明稍加反应才回过神，看到车中贵女魔魅般的眼睛波光微转，却又在人误解前的那一刻解释。

　　“给我讲讲关于‘大江山之鬼’的事。”

　　车帘落下，被隔在外头的阴阳师脸皮发热。

　　伍继续向前，蹄声、车轮声与山路的风声混成一片，日头渐渐偏西时，阴影已在山路上拖得极长。

　　前方的营地已在火光中显出轮廓，今晚所有人都将睡在鬼的地界之前。

　　平安时代的大江山传说是什么样的，九十九朝之前住在后山时问过那些小妖精，得到的答案不是很详尽。阿助则非常自豪地告诉他那是最适合鬼生存的地方，他的地盘中，所有的妖鬼都无尽自由。

　　就是吃不饱。
　　——这句话是九十九朝说的。

　　当时阿助就跳起来，说大江山的地界有天然会冒出美酒的岩溶之地，只需要一盏就能充沛鬼气，饮血啖肉确实也能补充力气，但不是那么必需的。

　　九十九朝又问，那为什么你之前要进攻京都？

　　阿助说为了给兄弟报仇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人类僧侣突然拿着神刀在大江山里把你兄弟的手臂给砍了，然后跑到京都，你就去攻打京都。你是鬼王吧，应该是有脑子的吧。”

　　不留情面的话没让阿助立刻暴跳如雷，反而沉思下来。

　　僧侣、神刀、斩鬼。这几个词如果是人类中流传的逸闻，那必定会让人们拍手称快，让鬼咬牙切齿。可实际的情况肯定不是短短几句逸闻就能概括的，大江山是鬼的地界，若是有人有出入自如的力量为斩鬼而来，那必然不会只是斩断个鬼手就走人。

　　这是个陷阱，让鬼王前往京都，用当时横行在京都的菅原道真来对付鬼王。两大强者一战后，此后几年京都相安无事，亦少妖魔入侵。

　　这一步是人类的好棋，酒吞童子的死换来的安宁也足够京中贵族们继续折腾，比如麻仓叶王的行动也多集中在这几年。

　　“这一步下得太顺利了，就算我是人类这一方的，也想提醒你，你们大江山的鬼也不安分。”

　　用安分来形容鬼太奇怪了，但是阿助还是皱着眉，末了气愤地摇头：“本大爷能记得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怎么感觉我的手下都有点蠢！”

　　九十九朝真心附和了一声，他已经告诉过他大江山有不少鬼出来为失去力量的酒吞童子的身躯掳掠妖血和人类，主要是偷到了贺茂朝义的身上，就是偷到天狐的身上，可不蠢到家了。

　　“这算本大爷欠你的！”阿助放话，显得极为仗义。

　　“这可不是一句欠就能抵消的。”

　　“你这半妖还想敲大江山的竹杠吗？”

　　青年摇了摇头，平淡道：“我的血有些特殊，不然我也不会为此苦恼那么久了。不过你的身躯可能会存放在哪，这次说不定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阿助想了想：“大概在最热的地方吧。”

　　进入大江山属于鬼的地界最后一晚，安倍晴明短暂地坐在贵女的牛车边，描述他知道的大江山的样子。

　　其实在五十年前也有一次剿鬼之行，但那时候是因为京中的阴阳师苦恼于菅原道真成为怨灵之事，定时的祓除驱鬼都受到了影响，导致京郊恶鬼横行，掳走不少人类。于是民间自发组织了剿鬼的行动，规模人数虽比这次的大，可更多是毫无力量的寻常人类。

　　他们沿着野兽的骸骨、同伴的血迹，走过逐渐染红的河流，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