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3、前路难

　　093.

　　嘶笑声。

　　安倍晴明的眼底晃过一丝怔忪。

　　他和三日月宗近一起抬头，看到一条黑色盘踞在房梁上，发出嘶嘶的嘲笑声。

　　有趣，真有趣。怎么不打起来，既然看不顺眼这个小子，那就杀了他。

　　对于这位祸神的存在，付丧神不可能和九十九朝一样轻慢，黑蛇身上的诅咒之力随时都能影响他们，使其暗堕。

　　三日月宗近保持着疏离的礼节，没有忽视祂的话语，平静地说：“您的目光看得更远，我等维护吾主的命运，有何过错。”

　　嘶嘶，从人类的造物里冒出神识的东西，也敢妄言人类的命运。

　　黑蛇滑落下来，说道，还是你把他当傻子，他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三日月宗近：“吾主对于幼童总会优柔，当初放过了安倍晴明，谁知未来会一错再错。”

　　黑蛇甩尾，嗤笑，原来你才是最不听话的那一个。

　　三日月宗近低下头。

　　人类目光短浅，人类的造物亦是。黑蛇懒得再与他多说，转过头看向安倍晴明，尾巴烦躁地拍着地板。

　　小子，他让我来给你带话。

　　差遣祸神来带话给安倍晴明这样的事，就算是三日月宗近也不禁一愣。

　　难道审神者已经意识到……

　　安倍晴明还不清楚黑蛇真身，之前说是三轮山神的化身，他并未从蛇身上感觉到神力，以为祂只是一个小妖，被九十九朝抓来作为借口而已。

　　黑蛇的态度自是恶劣，以一种“吾才没有被区区半妖骑头上只是来看戏”的自欺欺人交代了话语后，继续壁上观。

　　安倍晴明刚消化完九十九朝叮嘱他的事，徒然之思和付丧神话语带来的震荡被截断在黑蛇转达的话里。那人一步见三步，嘱咐的风格独此一份，就像在他的背后廊上坐着，半盲的眼睛收尽了所有风景。

　　安倍晴明情不自禁地说：“他很厉害。”

　　三日月宗近凝视他。

　　“忠行老师和我说过，命数是阴阳师最难解答的问题，他有着那么厉害的眼睛，肯定不是一个会对命运低头的人。”

　　不如说他能亲眼见证到九十九朝以惨痛的代价离开御门院，最后刺向自己的利刃后续虽然安倍晴明没能了解，可他以成年之姿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时，不是易散的浮云朝露，而是亘古坚实的明月，恰好照射到当初那个懵懂至极的白狐之子的道路。

　　于是他的路便被照亮了，洒满了月辉，月落下的过去的影子也出现在他的梦中。

　　“如果我的存在会对他造成影响，如果那个未来坚定不移、绝对会发生。如果蛇说他清楚这一点，却依然允许我接近他。”

　　这一刻，安倍晴明似乎想明白了，他垂下头，俯身朝神明们行礼。

　　“那就请给晴明一个机会，让我为此也做出努力吧。”

　　*

　　各地术者被召集到平安京，在东三条院进进出出百来回，最后被采纳的一个办法，竟是要将“藤原薰”主动送出去。

　　麻仓叶王不知道九十九朝是怎么做到的，这人想要被妖魔掳走，其目的只有可能是欲假死脱身，离京寻找他要找之物。但藤原薰现在不能离开京都，他催动留在藤原薰躯体上的术法，却遭到九十九朝面不改色地讽刺问他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按照藤原贵族的想法，主动将家中尊贵的女子送给妖魔，简直是会令整个氏族蒙羞的耻辱之举。

　　但提出这一个办法的，是当今阴阳寮中未居高位却传道深远，有大阴阳师之称的贺茂忠行。

　　御殿上，藤氏长者问：“忠行啊，说一说是何原因让你想出这个办法。”

　　贺茂忠行脸色不改，从菅原道真化作恶灵到数年前京城鸣雷说起，在座的殿上人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谈论代代诅咒天皇的种种怨灵，和平安京中妖鬼出没的退治之事。

　　“如今京中难得有能人异士汇集，为何不转守为攻，解决这长久以来的大患。”

　　“我们可借献出人类女子为由，结成队伍，进入鬼的地界。薰公主贵为藤原氏之长女，自然可不用亲自出行，则需——一个和薰公主相似的替身。”

　　与其担忧妖魔来袭，恶鬼入京，为何不直接解决根源的隐患？

　　这便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剿鬼之行。

　　安倍晴明站在殿外，他听不到殿上人们的议论纷纷，仰着头打量着平安京的晴空。

　　一只蝴蝶飘摇着落到他的肩膀上，他看了一眼，伸出手让它停驻到自己的指尖。

　　“我听说，你要作为护送的阴阳师随行？”

　　九十九朝的声音从蝴蝶中传出，他同样不在意殿中贵族们的结果。

　　“老师说我可以跟去历练一番。”

　　“但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九十九朝点开他避重就轻的事实，声音上扬，“原因？”

　　虽然没有面对着面，安倍晴明的目光还是游移到一旁。或许在人不诚恳之时，就会觉得他人的问话都有质询之意。

　　“倘若要胜过那个你所看见的未来中，作为大阴阳师的‘安倍晴明’，总要努点力吧。”他说，“我想试试，走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手中的桧扇滑合，在贵女的手背上敲出一个音响，吓得停在横栏上的蝴蝶飞起几圈。

　　安倍晴明听到了青年的呼吸声，很快又归复平稳。

　　想成为大阴阳师是很难的，想胜过更是难上加难，安倍晴明只能再刻苦去钻研阴阳之道和术法，前往大江山那般妖鬼之地，怎么不是历练？

　　“那样的地方对你来说，可不是有天狐的火就能保全的。”

　　蝴蝶那头又传来贵女懒散的声音。

　　“我也不一定能看好你。”

　　“嗯，”安倍晴明应了一声，“我会尽力活下来的。”

　　九十九朝轻轻啧了一声。幼稚。

　　他也清楚安倍晴明为什么会那么说，本来在之前，安倍晴明就有不屈服于任何关于未来谶言的执拗，可惜……

　　“你会亲自去的，对吗，”安倍晴明问，“不会有什么替身，是你亲自去。”

　　“去的人肯定是我，但是是藤原薰还是替身，可不是由我说的算的。”

　　“什么意思？”

　　九十九朝略笑：“都任职那么久于宫廷，又是天生敏锐的白狐之子，竟然还猜不到人心吗？”

　　现在要是还有人这么说安倍晴明，多是因为他的颜发，他很早就已经不再为这样的称呼而心起波澜。可从九十九朝口中打趣出来，音尾绵延，让少年人的脸抹上了一抹微红。

　　“藤原薰只是藤原家的一个符号，出去的和在京都的藤原长公主，谁是替身谁是本尊，都是藤原忠平一句话的事。事情的发展会如何，藤原氏都会随机应变。”九十九朝没等他猜，先解释了，“我若是死的悄声无息，就找新的人来做长公主，我若是死的光荣而有价值，那正好，不仅能让藤原换取更多的利益，还能有高贵的名节光耀门庭，摆脱一个男性的长公主。”

　　安倍晴明有些失语：“怎么会……”

　　九十九朝：“这就是贵族，没什么奇怪的。想要胜过我所看到的未来，你就要和这帮内心比鬼怪还要可怕的人类周旋。”

　　“我拭目以待，‘安倍晴明’。”

　　心中的震惊还未消化，阴阳师远远看到那些殿上人结束了朝会，三三两两走出大殿。

　　他想，起初他与忠行老师建议此事时，就有过担忧，藤原氏是否会拒绝这个办法。忠行老师只是问他，这个方法是不是安倍晴明自己想出来的，安倍晴明将九十九朝的话如实相告“是后山上的那位”。

　　贺茂忠行只是摸了摸下巴的短须。告诉他藤原氏或许不会拒绝这个办法，甚至会支持此次剿鬼之行。

　　为什么？

　　这就是答案了。

　　安倍晴明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害怕了吗？”那个人低笑着问他。

　　“……”

　　九十九朝在这一侧等了良久，以为安倍晴明真回不过神，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恶劣而欢快。

　　这个人对自己可真是很少安好心。安倍晴明在这笑声中冷不丁想到这点。

　　“就算害怕，也没办法退后了吧。”他这么回答。

　　九十九朝轻轻挑眉：“勉强合格。”

　　蝴蝶从少年的指尖飞起，接待殿上人们的牛车陆续起行，安倍晴明迈开腿朝贺茂家的牛车走去，听到九十九朝忽然说：“我的付丧神们给你添麻烦了。”

　　安倍晴明停下脚步：“啊，没关系，你倒也不用对他们……”

　　“不用说情，这是我这边的事，”九十九朝打断他，淡淡地说，“纵容神明只会一错再错，因为非人之心难以坚持人类的观念，若不严惩，绝对会再犯。”

　　他哼了一声：“不用担心，说不定他们还开心得要命。”

　　安倍晴明问：“付丧神……告诉你我和他们的对话了吗？”

　　“没有，如果连这也告诉我，就是还失信于你，更是严重的错误。”

　　“……”安倍晴明梗了一下，“你们……可真奇怪。”

　　“和式神打交道就是这样，”九十九朝懒得解释，“好好学着吧，未来的‘大阴阳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