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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未萌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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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藤原氏的长公主被妖魔诅咒的事转眼便传遍整个平安京。
这反而是九十九朝不太愿意看到的。
“是你做的?”他问。
被他询问的麻仓叶王坐在帘外,神色莫测:“让这里更热闹点,不好么?”
以藤原氏的尊严,这件事本是打算压下,不让妖魔之说盛行,私下处理这一事。可这几日妖魔接连侵入大内,不断放出带着妖气的鸟兽冲撞京中贵人,威胁整个平安京把她交出去。
藤原氏豢养了那么多阴阳师门客,竟然无人能拿得出一个让妖怪妥协的结果,至此已经有不少阴阳师遭受到责罚。贺茂忠行首当其冲,但又因平安京的安危还需他维护,仅仅只是落得个不得入大内,罚俸降职,需频繁奔波于妖魔出没之地的责罚。
明眼人都知道,贺茂忠行动不得,这无非是个让他加大讨伐妖魔力度的催促。
九十九朝很难不叹气,算了,贵族的脑回路本来就和他不是一茬的,现在的问题还是要面对眼前这个麻仓叶王。
作为未婚夫,两人中有一人要见到对方还是避不开的,何况麻仓叶王作为阴阳师一直保持着一种能力不足只是奋进向上的表象,遇到这样的大事,藤原家也不会将重任交给这样的年轻人。
在九十九朝出人意料的举动打破他的计划之后,他很快地利用更多的妖怪将这件事闹大。
几天后,这个行为的目的就揭晓了。
藤原氏向京畿地区乃至七道沿途的郡司都发布了召集阴阳师、术师、僧侣的召集令,凡是能将诅咒藤原氏长公主的妖魔诛杀,则将获得无上的奖赏。
看来麻仓叶王把帮手叫来了。
九十九朝坐在重重帘幕后沉思,身边是如今的藤原长者,他的祖父。
“薰啊,”九十九朝听到这位大贵族说,“可要再看看几位好的汉子?”
这是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作为藤氏长者,这点目光还是有的。召集令发布后来自五畿七道的术者各有所长、皆有所能,总归是已经不太在意男方的身份,再利用“长公主”收拢几个能力的杰出的阴阳师,也不是不可。
贵女一双浅瞳在扇后低垂,不言不语。按道理来说,他们之间应该隔开半帘,不见面目,但今日不知为何,帘子全上去了,想来是长者要敲打敲打一下这位“长公主”了。
藤氏长者亦垂眸看向他,淡淡说道:“薰路,何不成长些许,要明白你父亲的苦心。”
贵女这才抬起眼睛,藤原忠平微微一愣。
他知道自己这位长孙的事,容貌美艳冠誉京都,可脾性极恶,除了麻仓叶王和陪同他一起长大的一位命妇,从未对谁有过好颜色,至多是在父辈面前缩着尾巴不敢造次。藤原忠平倒是很少把他放在眼中,毕竟已是位活不长的“长公主”,能给藤氏挡住些灾祸,也算是对得起藤氏对他的养育。
“忠平大人。”
现在这位长公主瞳孔明澈、波流如净溪,白玉般的面容酷似唐来的瓷造观音,一个抬眼之间,藤原忠平便感到一阵被彻底看透的凉意。
“何必对京中的术者们如此不自信呢,”九十九朝笑着说,“听闻近来被肃清的妖魔皆穷凶极恶,实力高强,不也都败于京中阴阳师——忠行打扰的手上了吗?更何况还有保宪大人,我等藤氏门下藤原万大人在,东大寺中的高僧也曾在几年前抵御了那场可怖的雷击,还有上述其中有几位邀请了飞驒那边据说有妖魔血脉的宿傩大人,种种高人下。薰仍十分看好叶王,还有忠行大人的另一位高徒安倍晴明。您看,这个京中,仍有不少杰出的阴阳师,甚至……能诛杀妖鬼,也不一定是阴阳师呀,不也还有很多力士吗?”
藤原忠平略笑起来:“薰的意思是?”
“藤花的叶总是常青,若无花朵,‘薰’(香气)又要从何处飘来呢,”九十九朝望向帘外的眼神淡漠洞彻,“不过是在病中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罢了。”
藤原忠平满意地笑了起来。
——如果这位藤原长者在和藤原薰见面后没有去僧侣那边来一套驱魔净化的流程,九十九朝倒还能高看他几眼。
很快,众多颇有名望的术者都聚集到了平安京。
此时酷暑已渐渐消退,艳阳下不时有秋草发芽,九十九朝一副不再理会外界任何事务的姿态,等着藤原氏的答案。
嘶嘶。
九十九朝向下看,黑蛇从室外慢慢游了进来,他伸出手让蛇蜿蜒而上,来到他面前。
“要和我一起去么?”
蛇不明白,那么多阴阳师都来了,还会让妖魔把你抓去?
“比妖魔抓我更要方便,”九十九朝哼笑了一声,“人类可比你想的要复杂多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怨恨滋养你?”
蛇不满地咬了他一口,被他扔到地上,有扭动地要爬上去,再被踩住尾巴,然后嘶嘶直叫。
不论京中如何风云变化,贺茂后山的小屋都不曾被波及,盛夏后的景致秀美,山道小径曲曲折折,流水与蝉鸣渗透进每一道木板拼接的缝隙,蜻蜓飞过池水中时,一圈圈涟漪乍起又平,倒映出登门而来的阴阳师的身影。
安倍晴明站在入口处,目光从空荡荡的廊下看向地面。篱栏到房子的走道是用青石板排列而成的,但是排列得并不笔直,反而错落有致,还有间隔。这是安倍晴明极少见到的修饰,不仅如此,在贺茂朝义的身躯沉睡时,他三不五时来此,总能在这座房子的装潢中找到别开生面的趣致。
他又想到少主的居所,虽然整体华贵大气,但亦有超脱于宫廷建筑的便捷设计。
说到底,九十九朝完全就是与他不同的人,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学习的地方,衣食住行全然在他的能构想的范围外。
即使无数次的梦境与他交谈,安倍晴明都还是会觉得自己未能了解到他的半分内容。
为什么会如此呢?
“安倍晴明阁下。”
屋檐下出现了付丧神的身影,似是等候他许久。
或许是因为陷入徒然之思,也或许是因为这间山中屋宅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安倍晴明出入举止甚至比三日月宗近都要自然。
年轻的阴阳师看着池水,将目光收回。
“当一个人想了解一位与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时候,都会是眼下这样的窘态吗?”
三日月宗近沉默片刻。付丧神有一双笑眼,上弯的眼尾总让人如盈暖月,现在这弯月却是冷的。
“阁下的窘态若是这样自如,我们也将对您有改观了。”
“你们都知道,”安倍晴明问,“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值得让神明拿出以礼相待的力量,所以你们都知道。”
知道九十九朝远离他的理由,知道那双眼睛所“看”到的安倍晴明的未来。
付丧神现在对他的尊敬,是给那位在未来中的大阴阳师。
“我们的确知道,”三日月宗近微微笑道,“阁下可谓是吾等主人之大敌,但您那时在西市所言也并未有错,吾主看见了你,认可了你。所以袭击阁下的行为,是不容许的。”
三日月的措辞很雅致,内容却比喜爱拐弯抹角的贵族要直接。
“可是,当阁下被看见之后,才是吾主命途多舛的开始。若不是没有诛杀阁下的命令,会违背主人的意愿,就算是我,也会对阁下刀剑相向。”
三日月宗近的杀意也如冷月般释放着锐利的华芒,安倍晴明感觉到皮肤微微的刺痛,难以判断眼前的付丧神有多强大。
“我不明白,”他说,“那只是一个未曾实现的未来。”
阴阳师急躁起来,像是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和九十九朝之间是个终为死敌的结局,一棵还未开花就被判死刑的树种感受过阳光和雨露之后,怎么可能接受焦芽败种的结局。
“阁下还不明白吗,”三日月宗近说,“这与未来没有太大干系,因为无论什么样的未来、什么样的命运,都无法打败吾主。”
——因为他已经做到了。
“我等所担忧的,仅仅是因为你是‘安倍晴明’啊。”
安倍晴明眼睛忽地睁大,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半秒,只剩下心跳突突敲响。
他们的命运已然注定有牵扯。
付丧神们已知未来的结局,如果九十九朝仍旧对眼前的少年保持着生杀随意的态度,他们还不会太过忧心。可这位安倍晴明已经让他看到他了,那双眼睛中,出现了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安倍晴明”。
已经被这个名字贯穿一生的审神者,需要再次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才能摆脱影响呢。
这样的话语对于年轻的阴阳师来说格外残酷,因为付丧神乃至九十九朝都不知道,在他的成长中,后者为他带来的影响比表面看起来还要深远。离开父母后枯燥而孤寂的童年中,现实的青年与梦中的孩童,几乎陪伴他度过整个童年。
他只是萌生了一丝,贪心的情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