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1、七根弦

　　91.

　　这次的梦境非常漫长，而且越发光怪陆离。

　　安倍晴明像是坐在舞台的中间，梦中的人们在他身边行动，如白拍子在不真实的空间中曼舞，踩着时间的节点展示出特殊韵律。少主则坐在台下，身前摆着那张从宫廷中获得的琴，起指拨出悠远的音。

　　梦境的世界变成了一个万花筒，每一道涟漪都和音波共鸣，然后变得扁平，铺开在安倍晴明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

　　“要开始了。”少主说，“名为‘九十九朝’这个人的开始。”

　　七弦的琴，第一根弦被拨动的时候，血液在画面中飞溅了出来，落到安倍晴明膝头前的空地上。

　　那是少主的成年礼。

　　身形窄瘦的少年第七次被拖进倒悬的古塔内，压在黑色的符文上，漆黑的眼睛安静空洞，痛楚却如同一条巨蟒，带着荆棘和雷电酷烈地穿梭过他的血管，叫醒所有咒钉上的诅咒，把他的血脉、身躯、力量三重要素钉死在了一起，铸成那个神秘的先祖所要临世时使用的最佳容器。

　　唯一的观众像感同身受地全身颤抖起来，紧接着四肢痉挛，崩溃地无法保持端坐。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阴阳师眼中掉落的时候，他双手脱力得撑不起自己的身体，少主出现在他的身后，碰了一下他的肩头，那阵仿佛身在地狱中的痛楚才飞快逝去，并在他的记忆上也留下一层模糊的雾气。

　　第二根弦拨动的时候，安倍晴明看见少主躺在床上。

　　诅咒在完成的那刻激发出的力量把他四肢的骨头都震碎了，他高烧不止，御门院的人按部就班地在诅咒结束后进行他的成人礼，仪式庄重而简洁，没有遗漏任何环节。恐惧与愤怒在安倍晴明心中叠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御门院的人们竟然在少主的身边放置了一具人偶作为添寝。

　　不过被肆意摆弄的少主更像是一具人偶，御门院不会在意他的思想与人格，如同养育每一个孩子一样，只当成是最重要的道具对待，其他孩子则是在那可怖的仪式之中，通过少主的手殒命，身躯被划分出作用，成为各种咒具的原料，怨恨则被少主接收，通过诅咒传达到那位神秘的先祖中，成为对方的养料。

　　第三根弦拨动时是无声的，回忆的中间被截取了一节，安倍晴明熟悉这样的情况，当他不被允许得知有关少主姓名的内容时，就会出现这样的过滤。这一节空白意外地长，覆盖了少主成年礼之后的七个日夜。

　　紧接着就是第四根弦音，安倍晴明眼前的回忆画面发生巨大的爆炸，无数记忆的画面被收入破碎的纸片里在整个梦境中飞舞。他看到再度直起背脊的少主毁了御门院放在他身侧的人偶、那双黑色的眼睛扩散出一金一银的辉芒、滑头鬼于满月时与他会面如何布置陷阱、少主借用妖怪和神明的力量在暗处对御门院进行恐吓与威胁，还有许多安倍晴明不理解的行为的手段，都引发出了奇异的效果。

　　御门院最大的败笔，就是以为诅咒结束之后的少主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以及没有将他的灵魂也牢牢钉死在一起。

　　第五根弦响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九十九朝怎么对于突然进入到别人身躯中的反应那么自然。他用那双眼睛的力量穿戳每个人的过去和未来，只需要知道简短的秘密，就能掀开别人灵魂中的缝隙。他甚至借用了滑头鬼的身躯，给御门院的家主们带来往昔的恐惧——滑头鬼手中的刀阻止过那位先祖的诞生，是御门院的耻辱。

　　御门院在第六根弦中遭到了复仇的刀刃，纵使联合了关东的妖怪组织、刀剑的神明、一些不曾透露过面目的神秘妖怪与阴阳师。最终面对御门院数位家主的，只有少主一个人。

　　他拿着一柄刀，将自己以外的所有御门院，连同养育来充当容器的备选、术法材料的孩子们，全都格杀于那一天。

　　那份痛苦似乎又感染给了安倍晴明，奇异而强烈的酸涩感充盈胸腔，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记忆的纸片上，那些御门院的孩子一个个都睁着大多空洞的眼睛，很早的时候，或许在婴儿时期，他们的灵魂就已经被这个黑暗的家主蛀空吞噬，身躯当成肉畜。
　　如果只是纯粹的空壳，就此毁掉算不上熄灭他人的性命。

　　滴血的长刀闪过他们的脖颈时，一个孩子突然对作为刽子手的少主微笑了一下。

　　“谢谢。”

　　最后那个诞生于泥沼中的少主，在将泥沼变为血海之后，举起长刀，刺向自己。

　　别……不要！

　　安倍晴明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块碎片。

　　剧烈的狂风吹来，把所有的记忆纸片全部吹走，抓空的少年在一片漆黑的梦境中回头，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眼下泪痕也迅速风干。

　　转眼就连少主的身影都不见了，黑暗中只剩下古琴悠远的泛音，余波渐弱。

　　破碎声从至高的地方传来。

　　*

　　漆黑中拉开一道光线，阴阳师年少而清澈的瞳孔还未聚焦，眨了两下，才猛地明亮起来。

　　“初次见面，安倍晴明阁下。”

　　空气中有火团燃烧的声音，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的安倍晴明很快翻身而起，左右观察起付丧神的踪迹。

　　天将明未明，官道的郊野草叶簌簌，不远处就是送神队伍所宿的驿站，安倍晴明倒在林间的草地里，然后在他面前的树与树之间，有一个奇怪的空间错位。另一个空间撕开了一条裂缝展露出来，裂缝狭长窄小，甚至不足以让人通行，裂缝后则是坐着一位俊美的青年，双眼带着新月的花纹与光辉。

　　“三日月宗近？”安倍晴明认出他，名字脱口而出。

　　昏迷前他刚被三个付丧神追杀，现在又出现了一个，脑子没转过弯，手指就已经摸到符咒了。

　　缝隙中的付丧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眼神闪动一瞬，没有急躁，微微低头。

　　“实为惭愧，得知我等刀剑中有私自向您拔剑中的同僚，已加以制止。我名为三日月宗近，被主公任命为近侍之刀，特来向您表示歉意。”

　　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当然是因为在梦中见过，安倍晴明看到过刀剑的神明们如何归附于九十九朝。在少主的力量通过诅咒和成年的仪式迈过磨合的坎之后，他隐秘地构建出自己的领域，用话语、用刀剑、用诡计，把更多妖怪与神明的力量收入囊中，以撬动御门院。

　　得以旁观这个流程的安倍晴明，多少也是学到怎么对付刀剑生成的付丧神……更别说是少主亲自给他解释过几句。

　　以及就是——他撇了一眼身边漂浮的紫色火焰——玉藻前也给了他一尾火，美名其曰“不能厚此薄彼”。

　　但也不能直接和三日月宗近说其实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吧。

　　虽然整件事下来属于付丧神来找他麻烦，付丧神来解决他麻烦，表面上的社交安倍晴明还是会的。

　　最重要的是……

　　“私自？”安倍晴明抓住这个字眼。

　　“这并不是一个谈话之处，安倍晴明阁下。”

　　三日月宗近说道。

　　“请来后山吧，我等会在此恭候你的到来。”

　　时空的缝隙缓缓闭合，只留下几点星尘，安倍晴明皱着眉将狐火收好，林中很快归复寂静。

　　最初他以为刀剑的神明与九十九朝是召请的关系，结果从少主的梦境中了解到二者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玩梦幻，神明几乎是以仆从的姿态留存于人类的身边，言听计从。

　　所以“私自”这样的行为，不仅是身份上的逾越，还违背了契约。

　　九十九朝和他算得上是冰释前嫌，这些付丧神为什么要来袭击他，又救他，安倍晴明也不是很能想通。

　　他因此在这段路上彻夜难眠。

　　可一回到平安京，连述职都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藤原氏长公主因思念亲人，暗中离开宫廷回东三条院，撞上妖魔袭击，被留下了诅咒的痕迹！

　　一阵轻雨落入东三条院，像是上天要给乱腾腾的屋殿浇几分足够降温的凉意，然而僧侣们点燃的长香有着要把房梁都烧着的架势，屋中的诵经声都塞过了雨声。

　　命妇悄无声息地经过他们，转过渡殿后膝行改成足行，来到本应该被僧侣围绕的藤原薰的住所。

　　黑发的贵女靠在围栏边，望着庭院中的雨景，神情格外平静。命妇已经看不懂这个自己照顾长大的少年，目光落到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手背露在袖外，妖魔的抓痕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显得无比狰狞。

　　京都的人们现在都已经知道，藤原氏的贵女受到妖魔袭击，邪恶的非人之物需要力量强大的美丽女性作为祭品，献给他们的鬼之首领。

　　当时一片混乱，不是命妇可以面见的场合，然后藤原薰就以一种诡异的冷静，回到自己的屋殿内，将命运交给流言与灾厄之兆。

　　别说安倍晴明，麻仓叶王也有几分淡淡的崩溃。

　　家中进了妖魔自然要驱魔，更不要说是藤原氏的东三条院，所以他此时此刻正在协助以贺茂忠行为首的一众阴阳师进行净化与避灾的仪式，众所周知，这样的仪式非常繁琐且忙碌，他几乎腾不开身去问九十九朝原因。

　　只有在经过藤原薰所在的屋殿外圈时，他隔着宽广的庭院，遥遥看到那个纤瘦的背影。

　　他到底在想什么？

　　麻仓叶王近乎是第一次无比迫切地想要听到他人的心音。

　　他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作为事件中心的九十九朝，正处于一种睡到了麻仓叶王递过来的枕头目的达成堂堂开摆的状态。

　　天狐告诉他，大概五十年前大江山鬼王茨木童子被斩落臂膀之后，发生了混乱，他当时带着贺茂朝义从奥羽前往京都会半路拐去大江山，是因为他发现了当初偷盗他一尾火的窃贼的踪迹。

　　天狐也不会做躲躲藏藏的事，一个鬼王进入另一个鬼王的地界，肯定会被酒吞童子发现。天狐身边带着贺茂朝义，没有想踢馆的念头，所以就答应了酒吞童子，帮忙平复了一下混乱。

　　但最后天狐没能找到那个窃贼，待了不久便离开了，对大江山内部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

　　谁知不久后，酒吞童子就被砍头了。

　　大妖怪口中的时间词汇都很不靠谱，所以九十九朝只把自己知道的时间线和天狐口中的时间对了一下。

　　他只问天狐两个问题。第一个是现在的大江山有没有只进不出的传言，天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回答似乎有吧。

　　鬼的地界，只进不出不是很正常吗。

　　九十九朝又问第二个问题，当时在大江山的时候，是不是让贺茂朝义离开过你的眼皮子底下。

　　天狐脸色就变了。

　　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面前坐着的九十九朝，是个掌握了时岁的术式与道理的人。这个问话无疑是在问:五十年前的贺茂朝义有没有被他上过身。

　　虽然是发生于五十年前，但对于眼前的九十九朝是发生于未来时，结合第一个问题，天狐很快就明白他突然要了解五十年前大江山的目的。

　　九十九朝:和聪明的大妖说话真省力啊。

　　“看来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才行。”他盯着天狐阴晴不定的脸色兀自推测。

　　所以在麻仓叶王说有妖魔要来绑票贵女去献给鬼王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要成为那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