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90、付丧神

　　90.

　　起初麻仓叶王还在为九十九朝离开东三条院，出入大内而略感不满。可记起对方是有目的到来，必然会有所行动，以此推测他会大内寻找东西也不意外了。

　　麻仓叶王更意外于九十九朝装成藤原薰装得太如鱼得水，什么“绝世的琴艺”“鬼魅般的女子”“三大阴阳师公子都是囊中之物”……种种传言听得让他脑门发紧。

　　因为没有人发现藤原薰身上的异样，麻仓叶王也没有半点指责他的立场。

　　他到底是什么人？
　　如此熟悉宫廷和贵族，难道是前代的公卿？公卿不可能有极为出色的体术和阴阳师的力量。

　　“暂时不要回东三条院？”

　　东三条院是藤原氏的邸宅，让他不要回去是为什么。昨天和沙门的对话很快就在脑中过了一遍，九十九朝像是不在意地问：“原因呢？”

　　棋局结束得很快，以九十九朝扔子告终，掉落的棋子在棋盘上弹开黑子，双双翻了个面。

　　麻仓叶王一直看着那两颗棋子。

　　“你可能不清楚，藤原氏内部其实也不太平。”他说，“你进了宫廷，得到了琴艺非凡的名声，就有人在害怕你是否会入后宫。”

　　“可我不是……”九十九朝开口又闭口。

　　好吧，别人一不知道他是男的二因为他是藤原氏的长公主，他要是想，哪怕成为妃子也照样可以和喜欢的男子偷情。就怕他成为妃子，这样已经如日中天的藤原氏可就真的要万世不竭了。

　　“或许是前阵子今上来偷偷听琴被发现了吧。”九十九朝说。

　　麻仓叶王看了眼他的侧脸，夜色中玉一样的面庞泛着淡淡的光晕，艳丽的五官上却坠着深潭般幽静明澈的眸光，奇异而矛盾，好像细细观察着，就能被吸引得不知年岁。

　　那双眼睛后会有什么，在这副身躯中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沉寂的心音没能透露出半点答案给麻仓叶王，他移开眼，免得被抓住自己控制不住的目光。

　　九十九朝不知道麻仓叶王为什么突然没声了，兀自推测了一下，试探道：“是因为会有妖魔要入侵东三条院吗？”

　　麻仓叶王的目光转回来：“你知道什么？”

　　“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猜的。”九十九朝笑了笑，“从有人紧张藤原薰会入后宫来看，想要阻止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藤原氏出事，二是送其他藤原进来。”

　　藤原氏是个大族，内部也是分家的，所以不太平。藤原薰属于的这一支目前是权势最大的，看着就要变得更大，其他家当然坐不住了。加上之前沙门说要走妖魔来对京中的贵女下手，妖魔再有能耐，想闯入宫廷中还是需要费力气的，东三条院看来是最好的选择了……

　　见他在思考，麻仓叶王没有打扰，拿过棋盒，慢慢收起棋子。

　　“我突然……很好奇一件事。”九十九朝开口。

　　“什么？”

　　麻仓叶王看到眼前的人微微睁大眼睛，用藤原薰浅色的杏眸打量自己。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估计实在是好奇，让少女的影子重叠出一种纯粹的疑问，显得娇俏美丽。

　　然而吐出来的是毒蛇般的猜忌。

　　“你是希望藤原薰进入后宫，还是希望和你的婚约照旧？”

　　棋子掉落回棋盘，麻仓叶王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只需要依附藤原，又不一定是哪个藤原，”九十九朝说出自己的推测，“藤原薰已经是个‘死人’了，早点放弃并以答应能用术让今上看中新送入宫的女子，这很方便吧。”

　　最重要的是麻仓叶王还在帮助藤原纯友在内海扩张势力，混乱才是他最终的目的。藤原薰只有半年的寿命，送进宫里，她的死亡本身也能做些手笔，简直物尽其用啊。

　　他会这么猜挺合理的。

　　因为还有一点，既然都是要搞大混乱，麻仓叶王和羂索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以阴阳师的能耐，这两人极有可能相互察觉有目的。平氏在关东地区，羂索目前大概率不在京都，麻仓叶王肯定先要给舞台打出适合自己的地基。

　　濑户内海波涛万顷，九十九朝不认为藤原纯友会小看这个阴阳师不委以重用，故而做了合理的假设。

　　不需要听心音，麻仓叶王也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平复情绪般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还是这一张带着疑问的少女面庞，夜色依旧，庭院中虫呤微微，那个神秘的灵魂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做最可怕的猜测。

　　“看来在薰的眼中，我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啊。”

　　麻仓叶王语气平直，他收好棋子，放在棋盘中心，然后不再看九十九朝的眼睛。

　　“今夜就到这吧，我来就是想要提醒你这件事，你在宫廷里想搜寻哪里可以随意，阴阳寮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不得不说，三个年轻且有名气的阴阳师里，麻仓叶王的人际关系是最好的，就算是贺茂派的人，也有不少与他有结识。

　　说完这些话，麻仓叶王就走了，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廊道的拐角之后，九十九朝才挑眉。

　　这人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

　　麻仓叶王不顺心，另一边，安倍晴明也遇上了麻烦。

　　作为这次的神祇官他无需直达奈良，因为这个职位通常是忌部氏和与藤原氏同族的大中臣氏来担任，他只是因为麻仓叶王临时回出云被抓来定个位置，所以他的往返花费时间不长，但也恰好足够他回去的时候直接开始风神祭祭典。

　　可在回去的路上，他就遇到了几个古怪的、非同一般的拦路者。

　　一高两矮，最矮的那个坐在最高的那个肩膀上，最高的那人手持一把薙刀，舞了舞，问了句话。

　　“这就是安倍晴明？”

　　三个人都披着长长的黑布，包裹得很严实，安倍晴明完全想不到自己在什么时候招惹了这样的人。

　　站在旁边的矮个子腰间的布凸出有长刀的形状，轻声回答：“对。”

　　坐在人肩头上的人拔出刀，语调欢快：“只要打败他就好了吧！”

　　“不，我认为最好是……”矮个子轻声细语，“杀了他。”

　　他说话的腔调有种贵族氏的典雅，也对安倍晴明毫无恨意，仅仅是在叙述一个平常的事实。

　　这让安倍晴明更加觉得毛骨悚然。

　　高个子沉默了一会，便认同道：“对！”

　　“我可不能出手，会被认出来的，靠你们了。”

　　话音一落，高个子便挥舞着薙刀朝安倍晴明冲了过来。

　　以安倍晴明如今的实力来说，对方是带着杀心而来并且打他个措手不及，但他却可以应付。带着满头雾水的白发阴阳师就在薙刀劈下来的那刹那变成了一个纸人，纸张上弯弯绕绕的笔迹证实这只是个替身的事实。

　　五只长箭从森林中射出，奇诡地落在三人周围，插入地面，咻地散发出灵力的浅光与细小闪电。

　　风声簌簌，云层遮蔽了月光，少年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令人分辨不出位置。

　　“几位究竟是谁？”安倍晴明冷静地问，“我们应该不曾结仇。”

　　“我们的确没有仇怨，不过是在为主解忧。阁下的存在对我等的主人干扰过甚，我等自是不能将你容下。”

　　看起来是负责交涉的矮个子半步没动，保持着缓和的语速回答他。

　　“你们主人又是谁？”安倍晴明又皱眉。

　　正如麻仓叶王所说，他行事低调，就算有不合之人，也不会到要来杀害他的地步。虽说作为半妖有时也会遇上想来吃了他的妖魔，可现在这几个人看起来和那类妖魔没什么关系，武艺高强且谈吐有度，并且仅是下人。

　　矮个子没说话，抬手一指，精准地指向安倍晴明所在的暗处，身边两人瞬时杀来。安倍晴明心中一惊，停在弓上的手猛然拉弦。这是他带着从学寮领用出来的破魔弓，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的弓术算得上熟练，贴满符咒的箭矢燃烧出灵力充盈的火色，飞向袭击者。

　　拿着薙刀的高个子被暂时拦住，但他肩头上的小人高高跃起，嗓音年轻又欢快：“居然会这么厉害的弓箭，但是比起主人还差了点！”

　　闪着寒芒的短刀被对方轻盈地送到自己眼前，安倍晴明仓促向后一倒，躲过攻击，帽子也掉落到地上。

　　好纯澈的力量！

　　少年的背脊沁出冷汗，不仅力量是纯澈的，杀意也是。他们的的确确是要杀了自己！在两人再度朝他扑来的时候，安倍晴明又快又准地念出咒语，他手中的符纸化出几道兽影，和他们缠斗了起来，然后他拔腿就跑，钻回林中。

　　他本来是想森林中的树木可以提供天然的庇护，至少限制住薙刀的挥舞，结果没想到身后的追杀者笑了起来，直接砍断了树木跟着杀进来。

　　高个子发出了哦的一声，矮个子就说道：“成长了许多，真不愧是……”

　　官道上休息的人们还不知道，森林深处兵刃交接几回合，白影被刀光撕成碎片，但流窜的符咒和箭矢亦数次阻拦锐利的刀锋。安倍晴明倒是和他们往来几个回合丝毫未伤，不过他的心越发沉重起来。

　　他已经气喘吁吁，但身后的杀手拿着武器追逐他那么久也不见疲态。他的灵力对他们来说没有威吓性，肯定不是妖魔之流，更不会是术者，面对阴阳术却也不意外，只会见招拆招。

　　这些人到底是谁？

　　“噢噢，真不愧是安倍晴明！”高个子叫道，动作半分不慢，兴致也高涨起来，笑道：“看来必须动真格了！”

　　一道电光劈落而下，驱散困惑的迷雾，一直站在原地的那位交涉者幽幽叹了口气，然后拔出腰间的刀。

　　雪亮的刀身存存倒映出狼狈的少年人的眼睛。

　　“……付丧神。”

　　安倍晴明看到那把熟悉的小乌丸，脸色复杂地开口：“你们是九十九阁下的付丧神……”

　　身姿最轻盈也最娇小，几乎都在树梢上穿梭没有落过地的付丧神停住脚步，扯开遮住身形的黑布。

　　“都怪岩融，说漏嘴了！”

　　“啊呀！”

　　“没关系。”

　　少年眼中，那曾与自己共在雪林中对话的付丧神依然微笑着。

　　小乌丸：“死去之人可不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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