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89、闻飞语

　　89.

　　在现代咒术师满地走的里世界，九十九朝作为一个阴阳师出身的人，还是给了咒术会几分薄面。他拿着特别挂名的特级咒术师牌子，主要在平时承担顾问和指导的工作，负责解决部分咒术会觉得棘手、需要他协助的任务。

　　他的立场比较灵活，比如和咒术会做对头的诅咒师群体，被咒术师打成咒灵的妖怪集团，也经常会找他咨询或委托事件。他得以借此平衡几个势力，既能掌握多方消息，也能把控好让他不处于同一个阵营中的友人们相互间的摩擦。

　　介于咒术师这个群体有毛病的人太多，精神病基数大，他的脾气在应付过太多千奇百怪的委托后温良不少，说得上是个优秀的乙方。

　　所谓干一行就要勉强爱一行，猫又是唯一一个感觉到他是乐于此道的妖怪。

　　猫又惭愧道：“其实我的报酬，或许不足以让您提供帮助。”

　　“在说什么呢，”九十九朝把它提起来，凑近说道，“这么好摸的皮毛被我占便宜那么久，谈起报酬来太过客气了。”

　　猫又闻言，从他的手上下来，慢慢环绕着他变大，很有眼色地趴着。

　　九十九朝舒服地躺下。

　　“说吧，是什么事，”他望着屋檐下的风铃，云淡风轻道，“连和你签订契约的阴阳师都解决不了，不会是你看错了眼吧。”

　　“您连这个都能感觉到吗？”猫又十分诧异，“保宪明明说过不会被任何术者察觉。”

　　“我是一般术者吗，”九十九朝反问了一句，“别想太多，是我们相处足够久，你足够信任我。你说的这个人，是贺茂保宪？”

　　三年前，贺茂朝义从西市被带回来之后，三只照看他的小妖怪是受到了惩罚的。天狐的惩罚极为严厉，同时猫又面对着几乎失去生气的青年也极为自责。它想去找安倍晴明了解缘由，但走到山下便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山下是贺茂寮，不懂事的学生把猫又抓住要当成小妖怪祓除，是贺茂保宪出手救了它。

　　妖怪想进入贺茂家，只能作为式神，贺茂保宪和猫又缔结了契约，带它回去疗伤。

　　“他说这是权宜之计，并将契约做了一些修改，隐藏了起来，这样我想回到山里也不会被同类察觉。”

　　九十九朝嗯了一声：“他在诓骗你。”

　　治好了解约不就好了，找什么理由。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不错一般，让猫又哽了一下。不过它不敢问这样的语气是为了照顾它心情还是为了更嘲讽它。

　　猫又解释：“我以为是阴阳师的术式有什么规矩，后来我知道了的……他就是需要我做式神，还给了我起了名字。”

　　九十九朝又嗯了一声。

　　“沙门，朝义大人，”猫又说，“我的名字叫作沙门。”

　　青年笑了起来，表情温柔。

　　“被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猫又承认：“是的，我很开心。所以就原谅保宪了。”

　　“哎，”九十九朝惋惜，“有种辛辛苦苦养大的单纯小猫跟别人跑了的感觉。”

　　猫又：“……”

　　偏离事实，但它不敢反驳。

　　九十九朝叹气完，又看向廊外，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像是封没有写上地址的书信。

　　“我没有给你名字，是因为我注定会离开。我也已经不需要在式神方面精进力量了，和我在一起，你会被就此定格，永远是只小猫。我看得出来，你很渴望成长。”

　　“我知道，大人。”

　　九十九朝仰起头，把自己深深埋进沙门的皮毛里。

　　“何况现在我还是能躺在你的身上，贺茂保宪也不敢和我抢猫。说说吧，他委托你来想让我帮什么忙？”

　　“您刚醒过来，是否知道最近京中有贵族女子被妖怪袭击一事？”

　　真巧，他刚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天狐给他了一个不怎么意外的答案，即近来受伤的大妖只有断首的酒吞童子。作为鬼王，比起其他可以称兄道弟的恶鬼，酒吞童子在众鬼之中格外有威望，这是一件稀奇的事。

　　同样，恶鬼们唯他马首是瞻，在他断首后则于其他鬼王的号召下，为他收集人类和妖怪的血肉力量，想要把他“复活”。

　　山间京郊中，寻找恶鬼头颅的传闻也仍持续着。

　　昨天回去看到缩小版酒吞童子正在自己领域下面的大山里跳来跳去的九十九朝等了等，转头和猫又大眼瞪大眼，催促道：“然后呢？”

　　“最近一个被袭击的人类女性是保宪的表亲，具备了一些能力，她得知妖怪们收集血液是为了复活大江山鬼王。但是速度太慢了，恶鬼们准备派出几个了解人心的妖魔，潜入京都的贵族家中，直接掳走人类中具备力量的女性。”黑猫复述贺茂保宪的说法，“平安京中有结界，贵族之地更是有阴阳师看护，按道理来说不可能被怪异入侵，但现在有许多非同寻常的妖魔滋生，西市的饿鬼就是一个例子。”

　　“是想拜托我像在西市那样，抓住那些妖魔吗？”九十九朝问。

　　猫又见他细胳膊细腿的，歪歪脑袋：“保宪想知道，怎么分辨出那些妖魔。”

　　贺茂朝义的身体那么虚弱，没有直接参与进西市饿鬼事件里的人，都认为他是靠智慧而非武力。

　　贺茂忠行和安倍晴明都被派离了京都，贺茂保宪抓头搔耳，的确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故而猫又提议了一下，他便不抱希望让猫又来问问。

　　九十九朝捏捏猫耳朵，说了个颇为谜语的答案：“你让他多多关心一下妖魔们可能会盯上的对象……身边的人吧。”

　　“？”

　　“毕竟，妖魔诞生于人心啊。”

　　*

　　麻仓叶王从出云回来时，九十九朝也及时切回藤原薰的躯体中。

　　或许是对藤原薰的状态有所了解，宫廷内的女人们对她的昏迷不醒没有什么意外，在她醒来的时候还送来不少慰问的话语和礼物，都是一些常夏的植物，熏香以及唐药。

　　九十九朝没有让人提前回避，帮忙整理着帷屏的侍女看到伴月而来的翩翩公子，与庭畔的栏杆边小坐，花橘袭的贵女，都忍不住捂住乱跳的心口。
　　好一幅美妙绝伦的夜会之景。

　　麻仓叶王看了那侍女一眼，对方立刻行礼退下了，能见藤原薰的威严不小。

　　提前准备好的坐垫旁有独自执子对弈的棋盘，九十九朝等到他来之后，就放下了棋子。

　　“看来我们又能在这宫廷里成为谈资了。”

　　他指的是刚刚脸红而匆匆退下的侍女，麻仓叶王可以听到心音，不外乎是对他们的夜会充满了恋情的遐想。

　　麻仓叶王入座，淡黄青底的狩衣在夏夜显得十分清雅，和藤原薰的衣色相配，凡是有人看见这一幕，都不会怀疑他们的恋情。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女人们的谈资吗，”九十九朝问，“要来下一局吗，我猜你从没和人好好下过棋。”

　　因为不受控制地听到他人心中所想，下棋这样的风雅之事，麻仓叶王从没真正体验过。

　　这个提议很让他动心。

　　麻仓叶王从善如流地拿起棋子，但没有落子，目光放在棋盘上，说：“听说你昏迷了几日，看来是真的，不然你就能知道，贵族口中和你绑在一起的对象已经不是我了。”

　　“哦？那是谁？”

　　“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落完子，刚拿起茶碗正要喝，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喷出来。

　　麻仓叶王弯起眉眼：“你们此前相熟？”

　　我说不熟你信吗。九十九朝头疼地想，决定把安倍晴明儿时被他上身一事删改一下说出来。

　　麻仓叶王哪怕听不到他的心音，也不是好诓骗的，说的话一定要掺点真才行，反正安倍晴明是半妖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可不想被他发现我的身份，从哪方面都是。”九十九朝讲完这个小故事，又问，“这些贵族是有多无聊，明明藤原薰的婚期都将近了，还敢非议。”

　　就算这个时代男女关系比较混乱，也不好在当事人准备要结婚的时候讨论吧。

　　麻仓叶王淡声道：“正因如此，你反常的举动只会让人觉得藤原氏的长公主已经达到了目的，要对新的猎物下手了。”

　　“……”九十九朝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还有说你喜欢更年轻的男子，或者贺茂保宪这样的，只要是阴阳师，就能让你多看几眼。毕竟以你的身份，会有不少男人趋之若鹜，自然会以你做主体谈论这些事，在想你会选择谁，还是两个都……”

　　“喂。”九十九朝威胁道。

　　麻仓叶王终于抬起头，温和的面具始终没有摘下：“你输了。”

　　扔掉手上的棋子，九十九朝暗暗咬牙。他在这次交谈上先落了下风，既然这样，干脆就一转态度，强硬地表示安倍晴明这样不成气候的阴阳师，自己到底能和他有什么利益的关系，对方是能帮他直接找到天逆鉾，还是能让藤原薰这幅躯体摆脱和麻仓叶王的相互制约。

　　“反而是贺茂保宪察觉了藤原薰有怪异之处，”他眸光流转，暧昧地笑起来，“可惜就像你说的，现在的女人更喜欢年轻一些的男子？”

　　比贺茂保宪还大上几岁的麻仓叶王没有中招，思索片刻发现九十九朝说得并无问题，安倍晴明在接受作为今上的替身进入大学寮后基本没有引起过什么水波，阴阳寮中许多任务也落不到他头上，如果不是外貌和师从贺茂忠行这两点撑着名气，简直就是个透明人。

　　眼前的贵女又摆出可怜而怨念的模样。

　　“所以叶王今夜只是来和薰说这些话吗？”

　　麻仓叶王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我想来提醒你，最近好好待在宫廷中，暂时不要回到东三条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