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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惘然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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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又一次被钉入一颗钉子后,少主发了一场高烧,久久没能恢复。
因为在课业上出现缺席,御门院就有不满的声音从庭院外传来,钻进门缝。
哪怕是安倍晴明作为旁观者也听得非常刺耳。
梦中的世界就是那么不讲道理。
躺在床榻上的少主却说:“来了。”
什么?
安倍晴明刚想开口,就听到庭院外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那些针对少主不满与失望的声音主题一变,讨论起一场阴谋的失败。
安倍晴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羽衣狐。
“羽衣狐果然失败了……”
“■■大人本来就没打算利用她的肚子降生,塞入了一个咒胎做实验罢了。”
“咒胎?是那个咒术界的人给的?”
“是啊,自称加茂(贺茂),在人体的利用上十分恶毒啊……脸上就有丑陋的缝合印记。”
“但是据说很早就和■■大人合作了吧……”
“对。不过这次谁都没有料到,东京那边的滑头鬼竟然真的来破坏了羽衣狐的生产。”
“真麻烦……”
■■大人?
滑头鬼?
见到他疑问的眼神,吃力地从床榻上撑起身体的少主和他解释:“你不认识滑头鬼吗,那是东京那边的妖怪首领……”
安倍晴明想问东京是哪里,但是见他艰难地起身,凑过去扶住他转而问:“你病成这样,要去做什么?”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要在梦中复现,你看着就好了。”少主推开他。
梦境的进展是不符合规律的,安倍晴明眼睁睁地看着少主从西面的门走出去,合上门的的那一刻东面的门就被拉开。整座御门院大地震动,如警铃大作,少主拖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妖怪。
妖怪非常年轻,看着也就和安倍晴明差不多,身上都是中了防御术式导致的伤。少主拿出自己的药箱,不由分说地让安倍晴明过来帮忙一起上药。
妖怪悠悠转醒,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古怪的气氛中,两人得知他叫奴良陆生,是滑头鬼之孙,阻止了羽衣狐生产计划的主力就是他。
他再次提到安倍晴明无法听清的“■■大人”,理解到这人是少主的诅咒对象,御门院一直想要复活的那位先祖。
滑头鬼率领的奴良组与御门院算得上是世仇,这位■■大人的复活一定他们要阻止。
因为滑头鬼特有的隐匿能力,奴良陆生才能混进御门院,想要打探信息。
少主当机立断:“好,我帮你。”
*
刺目的阳光照射庭畔,九十九朝渐渐清醒,还没睁开眼,一把伞就轻轻打开在上方,挡住金色的盛阳。
黑色的眼白上镶嵌着如露珠般的异质眼瞳,微微泛蓝的虹膜倒映着青年的黑发,让近乎于透明的瞳孔看起来更有人类的感觉。
“您醒了。”
雨姬坐在他的身边,端方秀丽地打着伞,遮挡住阳光。
“雨姬?”
九十九朝清醒了。
“天气那么热,你怎么出来了。”
雨水的妖怪在酷暑中不会太好过,反正只要他身处时代之内,领域的通道就能维持,九十九朝没有特意约束妖怪们的进出。相反,妖怪们诸如酒吞童子和狐女,都不太想出来,在他的领域里开始了探险活动。
“是神明大人托妾身出来的,说是炎热的天气让您心情不好,让妾身来尝试能不能下场雨。”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云层从天边缓缓飘来,炎热的风也变得清凉。
“我只是做了不太好的梦,都是一些过去的事。以及……”
九十九朝沉重地说:“比如我的仇人突然说要以我为目标什么的……太可怕了。”
雨姬没有接话。
几日前的安倍晴明完全不知道他的话给了九十九朝多大的震撼与打击。让他第一次心生逃避的情绪,即便是三日月宗近也跟着沉默了许久。
安倍晴明认为未来是不定的,要成为大阴阳师他还需要许多努力,所以想以九十九朝为目标。
可对于九十九朝来说,安倍晴明的未来则是既定的,他会成为大阴阳师,并导致御门院的出现,而九十九朝是千年后御门院为了顶替安倍晴明准备的一件道具。
所以当安倍晴明说出那句话后,九十九朝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接着有些破防。
他曾能窥见无数个命运的方向,却没有去看过安倍晴明的命运,以及自己的命运。谁能想到千年的时间中他们会有交际?
结果命运的悖论就出现在他们二人之间,砸得他头晕目眩。
难道御门院的出现反而是因为他自己?他所受的痛苦都属于自作自受?
“妾身并不这么认为。”
山雨落了下来,草木们都在喜悦地舒展,在难得的清凉中汲取水份。
雨姬转动油伞,紫蓝色的花团栩栩如生,在她身后鲜妍开放。
“您的想法,太无望了。”
女妖还想再说什么,九十九朝打了个手势,捂住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道:“我知道。但我暂时想逃避片刻,不用说了,雨姬,也告诉他们,给我一些时间。”
显然付丧神们是无法对情绪陷入低谷想要摆烂的审神者作出任何指责,才让雨姬出来提前铺个话。命运是个难解的命题,答案也只有曾能亲眼见过其存在的九十九朝自己解答,谁都无法劝说什么。
一无所获的女妖轻转着伞,突然笑了笑。
“那您就稍微留意一下,想要为主人分忧的下属吧。”
“?”
一时没有理解的九十九朝还想说什么,他的庭院就豁然一暗,落雨息止。
天狐来了。
每次都带着华丽的座驾轿辇祥云等等来的天狐这次出场非常简单,完全符合人类书中描写的狐妖,一转头就静静站在庭院之中,戴着狐狸面具的脸上,金色的瞳仁毫无温度地看着廊上的青年。
“许久未见,何必露出那么可怕的气势。”九十九朝气定闲神地坐起来,扬起手,将从房上游下的黑蛇接到手臂上。
“您的那一尾火还好好保存着,不必担忧。”
雨姬见他一个转眸的功夫就从颓丧的状态切出装模作样的气人面孔,平静地收了伞,向两人行了行礼,化作水汽消失了。
天狐知道她还在,但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他的力量足够把许多妖怪都不放在眼里。对于在贺茂朝义身躯中来去随便的九十九朝,他也大可以作出兴师问罪的态度。
可察觉到黑蛇的存在时,天狐不得不变得慎重起来。
九十九朝脸上的笑意不减,抚摸着蛇坚硬的鳞片,故作惊讶道:“看来,你认识这条蛇,放心,祂脾气很好”
其他妖怪看不出来,麻仓叶王和安倍晴明最多是觉得有些古怪,天狐却因力量达到可以触摸某些规则和自然之理的境界,透过小小的皮囊,看见其内容的轮廓。所以九十九朝第一次在贺茂朝义身上睁开眼的时候,就被他察觉了。
古之祸神,是灾厄、怨恨等等的集合,在邪恶尚不能称之为邪恶的太古,祂就被一起在长河与黑河里。即使在这条蛇上只是微末般的一点意识,也如白纸上的墨点,非常惹眼。
天狐或许无法察觉到祂真正的面目,但也能明白对方的位格处在什么层面上。
不过短短三个春秋,竟然就有这样的神祇盘踞在贺茂朝义的身上,如果九十九朝想要追究之前天狐对他的压制,保不齐都要有一番恶战。
对于九十九朝拿自己狐假虎威的做法,黑蛇只能哼一声。
祂若想临世,可就不是单纯有一场恶战的问题。
不过祂不可能特意作出解释戳穿九十九朝。祂吐了吐红色的信子,在人身上绕了绕,饶有兴致地看着青年故弄玄虚的模样,比天狐看起来还像只狐狸。
“我的脾气也一向不错,毕竟我不可不想自己辛苦盖好的房子,乃至这片山域都遭殃,”九十九朝大方地开口,“现在,我们总可以好好地交谈了。”
天狐看了他片刻,面具下的唇勾起一丝笑,抬起手拿起狐面,露出明辉勾勒的无可挑剔的脸廓。
“脾气好可不见得,只怕是又有求于吾,才如此装模作样罢了。”
稍有亲昵的口吻让九十九朝反应了一下,然后失笑,收了收眼底的得意。
现在天狐不会认为他要对贺茂朝义和安倍晴明做什么了,但九十九朝还欠着“找到盗窃天狐尾火犯人”的约定。什么冒犯啊无礼啊这些强者对弱者的蔑视,在之前亦是合理的,虽然九十九朝可以借此开始找对方不痛快,但也没有上升到需要打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狐狸最清楚狐狸了,天狐知道这时候不主动一些让出点好处,恐怕之后九十九朝就会时不时膈应他,不打架,纯膈应,这人之前就有这个能力,现在只会变本加厉。
被看透了啊。九十九朝惋惜地想。
或许是因为下了场雨,山中清凉,是个会见妖怪们的好时候。天狐前脚刚走,就又一个阔别了三年的妖怪到来。
“朝义大人,您醒来了。”
猫又轻轻晃着尾巴,站在篱栏上,安静如初。
九十九朝伸手,它便跳入檐下,眯起眼睛被揉着下巴。
三个春秋对于妖怪来说并不漫长,可只要认真凝视过时间中的某个人,记忆便会煎熬起曾轻盈缥缈的时间。
猫又没有问九十九朝离开和回来的问题,只伸出舌头舔了舔青年的指尖。
“朝义大人,我能向您下一个委托吗?”
九十九朝又摸了摸小猫头。
“当然可以。”他说,“给你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