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87、衔尾蛇

　　87.

　　迎回主人的山屋与庭院不再死气沉沉，即便九十九朝切号只是暂时的，他也打算把领域里的妖怪和付丧神放到这边来，准确来说就是开着一个通道，能让他们进出自如。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要着手开始调查这个时代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而不是干坐着等走错时间的妖怪因为他是罪魁祸首而有缘力吸引送上门，后者主要是速度太慢了。在他知道有那么一个阴谋爆发的时间点后，想要搅乱这个阴谋，只能稍微抓紧时间。

　　距离风神祭大概还有小半个月，几天后麻仓叶王就会回到平安京，他要找好人手，干扰对方的计划，并且从对方那里打探到羂索的踪迹。

　　他先切回藤原薰的身躯里，向所有人表示藤原氏长公主因暑气旺盛导致旧病复发，决定闭门不出卧床休息，再切回贺茂朝义的身上。

　　“天狗帮我去把猫又找回来，乌鸦帮我给石翁送个消息，快去快回，免得天狐来了没妖怪给我撑场子。”九十九朝做了一些安排，然后休息了一下，以保证贺茂朝义的身体情况不会恶化下去。

　　送走阿杌后，他才明白怎么这次过来发现这副身躯的情况比上次还差，合着是一直被人取走血液。

　　贺茂朝义，真是多灾多难啊。

　　然后就是，安倍晴明，你怎么搞的。九十九朝轻啧。

　　其实也不能怪安倍晴明，阿杌是最初照顾贺茂朝义的三个小妖怪之一，他没有警戒，加上又不能时时抽身来后山，留下温养半妖身躯的符文后让白狐和猫又与他一起接替着来，多少还是会有漏洞。

　　说什么来什么，因为触动了结界，白发的少年人在以阴阳师身份出发奈良前，来了趟后山，顺便把集市里买的东西亲自带了过来。

　　他来时是个午后，黑发的青年正坐在能晒到太阳的廊木上，合着眼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安倍晴明有些恍惚，好像之前度过的三年被裁剪了，他来邀请九十九朝去观春的时间仿佛就在昨日，不过那时草木新发，没有那么炎热。

　　人却是不变的。

　　“来了啊。”

　　九十九朝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把在集市上买的东西整理起来。

　　安倍晴明就在他旁边坐下，看到他拆开那些零碎的布袋和叶子包成的袋子，抓出种子一样的细小颗粒，随意往庭院里撒去。

　　“最近土地非常干燥，这么撒种子，能长出花草吗？”

　　“不用担心，今晚就会有一场山雨。”九十九朝又撒了一把，“植物和妖怪一样，很多时候都是漫无目的地生长最合适。”

　　安倍晴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是又觉得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不算稀奇。

　　“那人类呢？”他好奇地问。

　　撒完种子，九十九朝又从鸡零狗碎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上了釉的铃铛，递给安倍晴明，指了指檐下一道横梁。安倍晴明站起来，把铃铛挂了上去，清脆的声响像是绿色的清风飘在他们的头上。

　　青年眯了眯眼睛，感叹一声：“真是个好天气。”

　　安倍晴明见他在这样的温度下依然穿着春秋季节才会穿的外衣，没出半点汗水，但是做藤原薰的时候就因为身上的衣服太多老皱眉，违心地点了点头。
　　病人最大。

　　少年坐回来，就听到对方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

　　“人类的话，因为欲望太强烈了，没办法漫无目的的生长，所以一直在找寻目标的路上，塑造出奇形怪状。”

　　奇形怪状……安倍晴明因为这个用词在心下笑了笑，又问：“可是有很多人，就算是植物和妖怪，也有因为种种旁物的影响，明白自己应如何生长吧。”

　　藤蔓遇见了篱栏就会攀爬，白藏主的修行是为了攀登高天原，人的欲望有很多，但是被欲望拉拉扯扯，也总能找到最想要的那个目标。

　　“看来你有不同的看法，”九十九朝闲聊般地问，“那么‘大阴阳师’，你的目标是什么？”

　　气氛微妙了起来。

　　大阴阳师，是个打开记忆的关键词汇。

　　两人再次见面后都没有提及一丝当初在西市发生的事，不论是九十九朝出于嫉妒的剖白还是后面安倍晴明的质问以及以身试险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行为，他们就像是在默默遵循某种默契，即使是安倍晴明率先绕过了夜墙上的发问，之后九十九朝也没有提及。

　　安倍晴明不提，是因为撞见用新身躯的九十九朝太突然了，没有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又想起当时九十九朝讨厌自己的发言，怕让人再度心生回避乃至离开的想法，才没有回答那句直挺挺飞来的“你认出我了”。

　　九十九朝则是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态度比较无所谓。他和三日月宗近聊过“既然看到了那就是看到了”，没有任何勉强和自欺，脱出御门院的阴影来看，年少的阴阳师于他来讲是在这个时代中恰好较为了解他面目的人，又有交际的必要，那再纠结就是矫情了。

　　随便聊聊天这种事就更加无所谓了。

　　九十九朝又指使安倍晴明帮他放东西到杂舍，他使唤人一向心安理得，毕竟贺茂朝义的身体变成这样也有对方的问题。安倍晴明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地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目标……”少年人想了想，垂眸说，“的确很多。”

　　变成强大的人，变成有能力的阴阳师，帮助想帮助的人……都是一些广而泛的大目标，真要选择一个现实存在的目标，则曾是他的老师贺茂忠行。

　　“曾是？”

　　不小心把心中所思说出了口，安倍晴明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老师不太希望我和妖怪之流有太多的接触。”

　　九十九朝突然好笑道：“以前你也的确不想和妖怪为伍吧。”

　　半妖的血脉，选择做人类的一方，如今安倍晴明却不再那么抗拒妖怪。他当初认为的妖怪的范围太过狭隘，试想季节规律地变化都是一种“妖怪”，那他一样要拒绝吗。

　　贺茂忠行的建议也并非是否认这样的存在，而是让他做好宫廷的阴阳师，服务于贵族和皇室，保护好平安京。

　　但是，但是……

　　【后山上的那位，还是少点接触为好……】

　　【有些存在之物，它们有着既定的方向前行，太过接近的话，也会影响到对方的脚步，亦或影响到自己。】

　　【要坚守好作为人类的本心。】

　　“哈……哈哈哈哈……”

　　没有想到九十九朝笑了出来，肩膀抖动，不停发笑，因为气虚很快又撑住额头。

　　安倍晴明伸手想扶住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很可笑吗？”

　　九十九朝捂住嘴，克制了一下，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血色。

　　“这句话本身不可笑，可笑在于让他说这番话的对象是你。他倒是真的把你当成人类来看待，只是你现在自己也清楚，否认自己另外一半血脉是在否认什么。贺茂忠行的确没有办法理解你的感受。”

　　九十九朝边说边伸手想拿杯茶顺气。

　　“怪不得是‘曾是’，那你现在的目标——”

　　本无任何目的的闲聊，既不刻意也不严肃，但是意识到答案的刹那，他要抓杯子的手停住了。

　　安倍晴明帮他拿起放得略远的杯子，塞进他的手里，看着他的眼睛应了一句。

　　“嗯，是你。”

　　强大的力量，奇特的眼界，不同于常人的智慧，落在同样身为半妖的身躯中。

　　梦中的少主说，他想试一试，于是他从那无光的、如深渊般的御门院中破笼而出。这样在逆境中的决定和宣言，铸成眼前飞鸟般的青年，已经深深震撼到了安倍晴明。

　　比起九十九朝的经历，他因为血统在纠结和抗拒接触妖怪什么的，显得格外可笑而幼稚。

　　“‘大阴阳师’这样的可能性……”安倍晴明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还只是一种‘可能’，未来是会改变的，现在的我还需要更多的学习和努力……”

　　他们都知道，未来已经改变了，当时他在西市质问九十九朝，他所看的安倍晴明的未来，有没有他的出现。

　　“遇上了九十九朝的安倍晴明”，是他看到的“大阴阳师”吗。

　　现实悖论般的发展就像是衔尾的蛇，无理取闹地带着命运转动了起来。

　　看到九十九朝一副复杂又震惊的表情，年少的阴阳师又脸一热，在思考是不是还是说得太直白了。

　　“呃，不是，我……”

　　“嗤嗤，”笑声从廊上传下来，抬头一看是黑蛇正在往下爬，不断发出嗤笑，“可笑……太可笑了……你们……”

　　廊下的青年一把放下茶杯抬手就抓住黑蛇，然后把它的头塞进滚烫的茶壶里。

　　“嘶嘶嘶——！！！”

　　他在说什么……九十九朝摁着蛇，不可置信地想，安倍晴明在说什么……！？

　　*

　　梦里，刚结束训练的少主擦着汗，然后换干净的衣服，安倍晴明就坐在旁边，复述了一下九十九朝的反应。

　　“虽然这样的话是直白了一些，但是谈论的对象是未来的我，按照我的行为来说，”少主说，“更应该会客气地说声感谢才对。”

　　可在安倍晴明的形容里，未来的自己好像露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

　　他想不通。安倍晴明更加想不通了。

　　随着年纪的成长与锻炼，梦中的少主和自己的眼睛进一步磨合，身体活动变得灵活而富有力量。用安倍晴明的话说就是越来越像个活人，而不是端坐在神龛上的神子，尤其是在上一次的生辰过后，有一个妖怪偷偷进入了御门院，被少主藏了起来，后来那个妖怪很快就溜走了，少主却像是从那个妖怪身上看见了什么，经常露出期许的表情。

　　只不过那双眼睛望向人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非人的洞悉感，让人不由心底发凉。

　　“是不是有些冒犯到了‘你’。”安倍晴明迟疑。

　　少主则想到另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非常对不起‘我’的事？”

　　安倍晴明一懵：“诶？”

　　“我不确定，但这次出入京都，你要小心了。”少主好心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