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84、藤原京

　　84.

　　从妖怪集市回来之后，九十九朝就受到了自家付丧神的声讨。

　　“夜会的姬君总算是回来了……明明已经有约在先，结果还与其他男子幽会，可真是大胆奔放呢。”

　　还没掀开帘子就听到这凉飕飕的声音飘出来，九十九朝淡定狡辩：“我已经让花妖传递消息给你们了，况且今晚的打扮又不是女装，算什么奔放……”

　　轻便的衣装还未换下，他先是查看了一下住处附近有没有他人留下的痕迹，才无声地穿过帘子和帷幔来到寝台的空间。两个提前返回的付丧神已经坐在这里，等着改变主意没在集市中与他们汇合的审神者归来。

　　膝丸看到毫发无损的九十九朝，松了口气，髭切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审神者的新装束。

　　唇红齿白的面容雌雄莫辨，如瀑的黑发高束成马尾，挑了当下最方便行动的贵族衣装配成不合规矩的模样，却飒爽典雅、轻盈利落。

　　“果然是一副不错的身躯，但缺了一柄趁手的佩刀。”髭切说。

　　当审神者半辈子我仍然缺刀，在你们眼里我就没有不缺刀的时候。九十九朝腹诽了一句，掐灭他的想法：“别想了，这又不是战国和江户，女人的房间可不好藏刀，用咒法遮掩还容易被发觉……何况我还有新的调查需要你们去。”

　　最后的重点一出来，髭切也未坚持，静静地笑着，等待他的下文。

　　“妖怪集市的确很有趣，虽然没有能逛到深处，但它的来源我很好奇，”九十九朝说，“之前说它是因为妖怪们想要效仿人类的活动而诞生的，那么它是从什么时候诞生，集市的深处以及那一尊菩萨像又有什么秘密。我需要你们去调查一下。”

　　“这和天逆鉾，或者是御门院有关吗，”膝丸奇怪道，因为在他的了解里九十九朝只是为了这两个目的而来，不打算节外生枝，“还是，和‘时间的错乱’有关？”

　　时间线的错乱是因为穿越的意外，错乱的事项也都集中在九十九朝附近，他没打算放着不管——这个原因看起来和妖怪集市更有关联性。

　　“不好说。”九十九朝在旁边换起衣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一个感觉罢了。”

　　作为通晓灵异之人，诸如预兆与直觉这类玄妙之感，往往都是切实的警告。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尤其是他们的审神者，未来的形状在那双眼目中都能无所遁形，这基本就是确定了有古怪之处。

　　“您今夜发现了什么？”髭切问。

　　穿回繁复的衣服，还要把头发放下来梳好，膝丸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帮忙把缠在衣带里的长发顺出来，拿过案台上的梳子。九十九朝从没留过长发，有人帮忙才自如地坐下来：“很擅长嘛，弟弟。”

　　付丧神手抖了一下，无奈道：“这也算是为您分忧吧。”

　　髭切没有给面子地说：“是被小乌丸前辈叮嘱了哦，皇室女人的长发可是灵力的证明，很吸引妖怪呢。”

　　天皇的血脉虽然从生物学来说是导致日本皇室疾病的主要原因，不过毕竟是没有断绝过的具备神秘色彩的血脉，所以味道上会有些特殊。因此也有许多传言而生。

　　“你这么一说，反而让我想到一件其他的事。”九十九朝把身前的头发都往后甩，“不过还是不要歪题比较好。”

　　髭切道：“愿闻其详。”

　　“今晚我在妖怪集市中看见集市上空有一座城池的影子，安倍晴明说那是因为平安京中每逢节日时灯火旺盛，因为妖怪们想要效仿的愿力投影而来。但我发现，那座城池并不是平安京，更像是藤原京。”

　　此藤原非彼藤原。乃是指平安时代往前的飞鸟时代的都城之一，是日本历史上最大的都城。因平安和飞鸟中还有一个短暂的奈良时代，所以也有把飞鸟与奈良放在一起的说法。同样有三山环绕，同样是仿制唐土都城的条坊制，区别在于藤原京的宫廷身处城池中央而非北面，还有一些更古老的、贴近唐土的建筑……

　　“不过在妖怪的世界里，会有古老的投影也不稀奇，只是那样的规模太大了……”九十九朝简单比划了一下，“又有一尊不知名的菩萨像在，让人不得不注意。”

　　“所以以防万一，最好还是要调查一下吗。”髭切轻轻点头，“如果真和您引发的‘时间’有关，恐怕会麻烦不小……”

　　“今剑、小乌丸在京郊流连，我能仰仗的就只有你们了，”九十九朝扬起笑，“宫廷中不好藏刀，贺茂朝义所在的后山倒是规矩随意，在野外之地，我恰好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不论是从灵力的关系还是主从的关系上，刀剑的付丧神总是希望自己能更多的被主人使用，被放置在距离主人更亲近的位置。

　　话说到这份上，髭切笑而不语，只能把什么失约的事情翻页，放下这个打趣九十九朝的理由。

　　不过有一件事，付丧神们得知后都不太能定心。

　　审神者大人，是否和这个时代的“安倍晴明”本尊，走得太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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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热的白日宫廷是安静的，树影凝固在漫长嘶哑的蝉啸声中，唯一清凉的地方似乎就只有藤原长公主的屋殿。

　　流水般的琴音从帘后缓缓流泻而出，又仿佛是碧绿幽深的湖水优柔地泛开涟漪，涤荡过人们燥热的心头。

　　九十九朝弹完一首平平无奇的曲子，指腹贴过琴板上的纹路，四周的廊下都有帷帐，他面无表情地又拨了一下弦，提醒听众们回神。

　　不知道琴妖是怎么修补这张琴的，断裂的纹路消失了，原本斑驳的梅花被新漆覆盖，只隐隐有个轮廓在，原本有的那点灵气也隐于更深处，像是沉睡了一般，但是音色确实变好了不少，新换的弦线也有能承载更多力量流动的韧性。

　　要是再来几个蝇头，他可舍不得用来物理祓除了。

　　来听琴的女人们不多，聊了几句闲话之后便要离去，看见仍然等待在外侧的白发阴阳师，纷纷露出意外的表情。

　　宫廷中其实没什么秘密，尤其是无聊的女人们需要谈资，早就知道之前藤原薰被贺茂保宪和安倍晴明冒犯一事。少年阴阳师的雪发太过夺目，平日又极为低调，所以一惹出事便受到了更多关注。

　　有侍女从屋殿中走出来，唤安倍晴明进去，女人们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用扇遮着脸默默离开。

　　安倍晴明今天是来送琴的，那一晚九十九朝没有直接拿琴回来，就是因为她有琴无琴都在被人打听，明明被送去修的琴突然出现肯定会被奇怪。安倍晴明恰好也有来见他的理由。

　　“你要去一趟奈良？”

　　九十九朝手还按着弦，头也不抬地问。

　　“风神祭的事交给你处理了？”

　　安倍晴明说道：“因为原来负责此事的阴阳师没能赶回京都，所以老师建议让我去负责陪同奈良那边的仪式要员过来。”

　　“哦，”九十九朝了然地点点头，“麻仓叶王再怎么拔腿狂奔，从出云回来还是需要时间的。”

　　有时候安倍晴明不是很明白，和九十九朝说话时常有种话题的跳跃感，前一句和后一句之间会隔着不少信息。明明作为藤原薰在宫廷里应该不会对阴阳寮的安排那么了解，但是他就像是知道了所有事一样……难道是因为麻仓叶王和他不仅相互制约，还很信任，宫廷中的情况基本互通有无？

　　安倍晴明这么想着，还就这么问了出来。

　　九十九朝用一种看待清澈愚蠢的年轻人的目光看他。

　　“麻仓叶王不可能信任任何人，”他提醒了一句，“和他交流，你最好也少一点胡思乱想，他能听到人的‘心音’。”

　　这个能力在任何术者眼里都是惊悚的代名词，就连安倍晴明都把自己的狐狸眼睛瞪圆了。

　　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

　　“你有对策？”九十九朝饶有兴致地看他。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术式……”安倍晴明含糊道。

　　其实是因为在梦中要把自己所看到的“景色”通过力量传递给少主，主动打开类似于“心音”的内心中的想法给他人观看，为了防止对方看到多余的、他自己也不想让人看到的景色，安倍晴明因此做了限制与反制的研究。

　　千日的时间，这个研究略有成效。

　　至少在以他的梦境为主场的御门院宅邸中，少主已经没法准确看出他的想法，最多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罢了。

　　略有躲闪的表情让九十九朝眯了眯眼，没说什么。术者会研究术式是正常的事，虽然方向有点特别，但说不准就是人家天赋高包罗万象，没必要探究。

　　安倍晴明反而忧虑了一下九十九朝的心音会不会被探知，考虑到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件事并来提醒自己，说不定是有更完美的应对之法。

　　“闲话就不说了。”九十九朝双手离开琴，侧眸看了一眼周身无形运转起来的阵法，他用音律布置了简单的隔音结界，确保接下来的话不会被流出他们二者之外。

　　“剩下的时间，说一下上次你提到的关于你所了解到的天逆鉾的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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