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83、妖怪集市(完)

　　83.

　　“这里是……”

　　反正拿到琴后闲来无事，九十九朝没追究安倍晴明卖关子的做法，跟上少年的脚步。

　　夜晚漫长，妖怪集市热闹不歇，后来安倍晴明替九十九朝抱着琴，后者则买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又把这些东西交给安倍晴明，让他送到后山那边。

　　安倍晴明面色古怪地收好这些东西。

　　“你还会回贺茂朝义的身躯中？”

　　九十九朝正蹲在地上挑着妖怪摆出来的杂货，选了几张厚实的纸，起身，答道：“当然了。”

　　现在和安倍晴明的关系以及对这个人的看法，九十九朝自己也不太能、或者说暂时不太想梳理，不过既然同在平安京中，还有交易的约定，使用身躯的情况倒不用隐瞒什么。

　　“藤原薰这个身体是‘已死去的人类’，根本支撑不了我灵魂的强度，更别说还有控制的诅咒在，早晚都要损毁，”九十九朝浏览其他妖怪卖的东西，嘴中给他解释着，又问，“对于麻仓叶王，你了解多少？”

　　意外于九十九朝会主动提及麻仓叶王，安倍晴明沉吟片刻，说道：“我和他交际不深，是个看不透的阴阳师，据说很受藤原氏的看重。”

　　他顿了顿，慢慢说道：“因为‘薰公主’的苏醒，不少官员也注意到了他的能力。”

　　九十九朝笑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售卖植物种子的妖怪时，他们手中的铃铛叮当作响。九十九朝几乎是以搜刮的方式在进货，安倍晴明沉默地在后面看着他拿之前买下的东西继续以物易物，实在没有东西换了，就摸出属于藤原薰的首饰，随便给出，像个出手大方的纨绔。

　　这让原本想说自己带了钱的阴阳师倍感压力。

　　“你想提醒我他是个危险的人？”

　　又一次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安倍晴明的时候，九十九朝问。

　　阴阳师抿了抿唇，神色不是很明朗：“他似乎在筹谋着什么，掌握了某种特殊的能力。”

　　九十九朝转过头面对他，藤原薰的壳子无疑是美丽的，尤其是带着笑眨眼的时候，乌黑的长睫像是夜色中弯钩，把人的心神都要钩进化不开的黑夜里。

　　白发的阴阳师被他打量得脸红：“怎么了……”

　　麻仓叶王能听见人的心音，除了和九十九朝一样有天然的抵抗力外，没人能在麻仓叶王面前占据上风。可安倍晴明与对方交际不深却能了解到麻仓叶王在“谋划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曾主动用过某些不需要直接接触麻仓叶王的方式进行过调查。

　　他为什么会特意调查麻仓叶王，九十九中盲猜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藤原薰展开手中的小扇掩住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安倍晴明，杏眸清亮。

　　“不止这些吧，还调查到了什么，一并说出来给我听听。”

　　安倍晴明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九十九朝：？

　　安倍晴明像是被戳破什么似的，羞赧道：“我会告诉你的，不用那么看着我……”

　　九十九朝看他的眼神一转嫌弃：“这只是交往的礼仪吧？”

　　认真盯着他看并保持微笑而已，是真把藤原薰当成女性了吗……虽然他确实用了一些诱导性的语气和态度转变，倒也不必用那么大的反应吧。

　　等到脸上的热度降了下来，安倍晴明才走回他身边。

　　阴阳师是服务于贵族的职业，其中除了师出有名的阴阳师外，来自出云的阴阳师也经常会受到贵族们的委托。安倍晴明通过某些方法了解到麻仓家在出云的影响力，因为他的调查本身是从藤原薰散发出去的，自然就摸到当年藤原实赖在出云发生过的事。这是调查结果其一。

　　“我经常去图书寮，有时会借阅近几十年间的退魔记录来看，也帮阴阳寮和司书记载记录。发现近几年麻仓叶王的退魔记录都是在京郊与内海，因为有海贼猖獗，除了退魔的事务，还有祭祀的仪式交给他负责。”

　　“海贼……”

　　这是个让九十九朝不得不关注的重要词汇，濑户内海在古代是海贼猖獗的地方，因为这片海域上有非常重要运输航线，不少贼人都希望在这片海域中发家致富。
　　加上这个时间点，的确有和海贼相关的人物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藤原纯友。

　　本是讨伐海贼的官员，在同僚平定最令朝廷头疼的海贼窝后转而与其他海贼勾结，拒不服从朝廷召还命令，成为濑户内海的海贼首领。

　　“年初每次有关海贼的记录，都恰好和麻仓叶王退魔记录的时间相差不多，他甚至在退魔时遇见过海贼，全身而退。随从的官员都叹服他有优秀的能力和口才，有让‘贼人都畏惧’的力量。”

　　退贼人如退魔。妖怪和贼人，在麻仓叶王眼里没有什么区别。

　　问题就在这，麻仓叶王属于藤原氏家，藤原纯友亦出身于氏家，在拒绝朝廷的命令即家族的命令后，看到出身于自己家的下级阴阳师，怎么都不可能放过才对，但不止一次麻仓叶王遭遇海贼都能全身而退。

　　这其中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安倍晴明是不信的，只不过他很少插手这样的事，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与这类人和出没的地方毫无关联。

　　他的眼中担忧不掩，藤原薰的身躯无疑是柔弱的，又有那么一个在暗筹谋的阴阳师作为未婚夫，加上伪装成贵女的危险在内，九十九朝的处境其实过于恶劣了。

　　但是，这只是他的看法罢了。

　　安倍晴明的信息不多，但对于九十九朝足够了。

　　“藤原纯友之乱”是非常有名的一个历史事件，九十九朝直接就想到了麻仓叶王此前关于“位及人神”的发言。

　　“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啊……”他轻声道。

　　九十九朝对上安倍晴明的目光：“你查到的东西没什么错误，我可以补充一点。藤原薰的出生与死亡，都与麻仓家脱不开关系。麻仓叶王是走了霉运遇到我，不得不和我达成井水不犯河水的约定。”

　　“因此，我原本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的。”

　　安倍晴明疑惑：“现在你知道了？”

　　“多少猜到了，”九十九朝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不过还是那句话，和我无关，这幅身躯维持不过今年的冬季，等我把宫廷的线索都翻一遍，正好离开。”

　　感觉到安倍晴明放松了一下，他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幸灾乐祸地说：“但是和整个京都的贵族乃至皇室都有关哦。”

　　这可是叛乱啊，肯定和整个平安京息息相关。

　　不想阴阳师眨了眨眼，点点头道：“那我回头告诉一下老师可以吗？”

　　九十九朝移开眼：“我又没拦着你，没必要问我。”

　　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是啊，谁让现在的安倍晴明不过是个小小的天文生，真把他看成对手，都觉得有点掉价了。

　　殊不知安倍晴明是在想，原来留在藤原薰的身躯中还是为调查线索，他还是会回到后山，至少有这么一段时间都不会离开。

　　庆幸之心稳定地跳动着，安倍晴明的步伐也渐渐与他齐平。两个少年穿梭与妖怪的灯火之间，眸光都有轻柔的波澜，阴阳师抱着琴，目光追随着九十九朝自如的身影。在不绝的铃声与繁华里将这段机缘巧合达成的同行凝成时岁的琥珀。

　　往后百年千年，都会在他掌心中被反复摩挲。

　　“还没有到吗？”

　　“快了。”

　　穿过一段长街就能明白妖怪的集市有人类无法理解的空间划分。妖气之间云雾折叠着土地，好像就是脚步一转，他们就来到一个山坡下，后方的集市瞬息拉长到只有隐约喧闹的距离。

　　安倍晴明走上这个看似寻常的山坡，来到高处的时候，往下望的景色就值得九十九朝眼睛一亮。

　　人类夜市之美在于它成为了地面的繁星与触手可及的人烟，妖怪的集市参考人类的行为而来，自然也是如此。九十九朝极目远眺，看的却是天上。

　　琉璃飞瓦的古城泛着金色的光影，倒悬在整个集市的上空。三座三川的影子更为黯淡，成为托住这座城池的坐台，华美的宫殿如辰星般罗列，璀璨的庭院流动着数不尽的霓虹。熟悉的棋盘规整简洁，奇丽的风穿过佛像与庙宇，仿佛诵经声阵阵飘来犹在耳畔。

　　身在集市之中朝上看明明只有浓郁的妖雾，没有想到登上高处却能瞥见这样的光景。九十九朝有着最好和最差的视力，即便在他的眼中这片金色是模糊的一片云，他也认知到了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池的影子，犹如画卷从尘世铺开延展到眼前。甚至这么一看，集市上那座标志的菩萨像不是在漠然地对群妖闭目，而是在对这宛如神国的倒影垂首。

　　“或许是因为集市在京都的某个影子里，每当人类的世界有节日的时候，这片影子就会亮起来。”

　　安倍晴明看着藤原薰的侧脸，白皙的皮肤跟着泛起淡淡的光芒，完全看不出是丧失了生气的面目。

　　九十九朝却忽然皱起了眉。

　　“这不是平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