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妖怪集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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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穿过迷雾，首先看到的是一尊闭着眼的菩萨像。像身庞大，巍然屹立在浓雾厚云之上，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滚滚翻腾的妖气像是将她托起的祥云玉座，其下就是群魔乱舞的妖怪的市集。斑斓诡异的妖灯一晃一闪地点缀在矮小的飞檐、木头的高架、精致的庙宇、破败的墙头上，这里像是一个个小型的幻境拼凑成的古怪世界，充满混沌与失序的空间。
集市非常热闹，还有着此起彼伏的铃响与钟声。有蛇妖的身躯蜿蜒横跨摊位，尾巴不慎伸入毒水中，和其摊主发生争执；高大的青鬼舌头拖到一只雀妖站立的栏杆上，被其啄食，呼呼大喊；唰唰洗豆的老妪不小心从水洼中捞出一条尾巴燃烧着火焰的红鲤，下一秒就被旁边的猫怪叼走，消失无踪……不同的妖怪相互发生摩擦，就这么连接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是……”九十九朝对着那尊山一般巨大的像发出疑问。
安倍晴明：“据说是平安京建都时东大寺废弃的一尊像，不知为什么被搬来了这里，后来有一个镜妖发现会有不老实的小妖会被那点佛气镇压，减少许多麻烦，就和几个大妖联手把它的身躯压在菩萨像下面，放大了这尊像的影子。”
“也就是说，这尊像是个装饰品。”
九十九朝又远望过去，正常的菩萨像都是慈容垂目，唯独这尊像是闭着眼睛，好像是心烦眼下是一堆妖怪一般，显得严肃沉寂。一块块剥落的痕迹能看出并非泥石所雕，但是木是铜就辨认不出了。
安倍晴明这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很小很小的钟来，像个四方的铜铃。
“想要买下什么，就拿出什么作为交换。双方的秤都发出响声的时候，交易就不会被违背地开始进行了。”
“这是秤？”九十九朝挑起眉。
“嗯，哪边发出的声音大，哪边就更贵重，交易就越稳固。”安倍晴明说，“其实每一条街都会有维持这个规则的妖怪，我从未见过，感觉是很奇怪的现象。”
怪不得到处都是小钟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些像是铃铛一样悦耳，有些又沉闷如古钟，当然比起妖怪们的大呼小叫，这样的声音反倒中和了会令人烦躁的氛围。
“不算奇怪，混乱和秩序维持在最中央才是变革的推动力。”
安倍晴明似懂非懂。
“这是谁做的？”九十九朝拿过铃铛一样的小钟问。
安倍晴明刚开口，两人就被几个妖怪的影子笼罩。一看是几个生理意义上属于虎头蛇尾的妖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身上带着人骨做的装饰，雪白的骨头上还有部分新鲜的血肉淋漓掉落，令不少妖怪食指大动。
脚步一停，九十九朝用扇子戳了戳身边的人：“佛气镇压？”
“……这是我打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说法。”安倍晴明有些心虚，“我发现这个集市也没多久，并不常来。”
拦住他们的妖怪吼叫出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但胜在态度足够恶劣，话语中的含义就这么传到两人的耳朵里。无非是见他们是“生面孔”，要给门口的地头蛇“上供”，否则就不能往更深处走。
安倍晴明见九十九朝和煦地一展扇子，对这些妖怪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今天只带了这么个货过来，要是交给你们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肩膀被拍了拍，安倍晴明才反应过来。
货物，我？
然后肩膀上的手滑到月华般的白发上，一对白色的狐耳就这么冒了出来。
刺激的酥麻感像是闪电窜过背脊，安倍晴明强忍着没有抓下那只手。
围观过来想看乐子的妖怪们纷纷讶然。
“刚刚就闻到了狐狸的妖气，没想到是白狐。”
“好久没见到白狐出现在这了。”
“不知是多少价码。”
“白狐的价格，在这里应该不便宜吧，”九十九朝的笑容变得危险，“我现在要是提出买下你们的交易，能不能直接成立？”
“然后命令你们原地消散，是不是连讨价还价都不需要？”
几个妖怪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不外乎是因为被他们看上的猎物那么快就掌握了这里的规矩。
此处不允许争抢，任何“商品”的转移都是“交易”，他们经常打劫生面孔，让他们交出手上的货物，对方不熟悉这里的规矩，连秤都没有，便稀里糊涂地将商品送出，收获一份恐吓。
妖怪们的恐吓在九十九朝的面前分文不值，他举了举手上的“秤”。
“叮铃——”
拦路的妖怪们瞬间作鸟兽散，给他们让开了道。
周围的妖怪们窃窃私语，亦如潮水般退去。
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发现他没跟上了，才回头：“走啊。”
安倍晴明跟上去，问：“你来过这里？”
“今晚是第一次来。”他斜看了一眼狐耳消失的头顶，“挺可爱的，为什么不放出来？”
白狐之子咳嗽一声：“不习惯。”
“好吧，物以稀为贵，我的商品怎么能随便展示出来。”
“咳咳咳……”
白发半掩下的耳朵滚烫得厉害，当年也是那样，这个人完全不在意他的耳朵是不是属于他难以忍受的存在，就这么自然地当成是合理的可爱事物，上手就摸。不过他比那些妖怪们都要不理解，九十九朝如何迅速地摸到妖怪集市的本质，熟练地解决这个小小的危机。
走在前面的九十九朝又停下来了。
“怎么了？”安倍晴明问。
和煦的微笑再次展露，九十九朝说道：“你不带路，我怎么知道要往哪里走。”
杂乱的街道沸反盈天，五花八门的妖怪语言皆是在讨价还价，两人穿行在妖怪群中。九十九朝确实是只刚出笼的鸟，他很久没有来到这样热闹的地方，更别说这些热闹是妖怪组成的，新奇极了。
少年穿街过道的脚步轻快灵活，视线也没有在哪一处多停留片刻，并非走马观花，而是他有自己独特的融入这个地方的节奏。他身后的安倍晴明就是看到这人充分周旋于妖怪之间，什么交谈都能插上一嘴，什么妖怪都能聊上一句，见妖说妖话见鬼说鬼话到极致的画面。
看，这个摊位上是一个山中来的花妖，正惋惜凝望着藤原薰路的脸，哭道他肯定曾是个鲜活美味的人类，九十九朝则弯着眼睛，赤色的唇角牵出怡人的弧度，说离世的苦难也是他走过的一条道路，现在这道路上得以与你采来的这些花朵相见，也是奇遇。
安倍晴明：“……”
然后这人捧着收到的花，在路上又遇到了妖怪，对方垂涎他的鬼气与容貌，张开血盆大口还没喷气，就被他用一朵花摁成肉泥，瞬间消散成黑气，腰间的刀落在地上，旁边的小鸟妖被这一幕吓哭了。九十九朝送给对方一枝花，柔软的片瓣在银色的灵光中层层开放，流淌着细碎的星光。
鸟妖笑起来，每一根毛流都簌簌抖动，为他梳下一根流光夺目的羽毛。
安倍晴明：“……”
这回到九十九朝问了：“怎么了？”
“你经常会给人留下花吗？”
“以前我都是给人留名片的。”抱着花的少年绕过一团勾脚的云，随口答道。
“那是什么？”
“一张写明了怎么联系我的纸片。”
“你的名签？”安倍晴明的语气暗含惊讶，“就这么随便交给别人？”
九十九朝：“……”
他想了想，解释：“阴阳师不是要经常和贵族打交道吗，我也差不多吧，所以需要留姓名给这些人。”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至少阴阳师不能明着面诅咒贵族，但如果有必要，九十九朝的手下也可以把对他不尊重的政客碾成肉泥。
“这些花在我手里没停过一刻，不会有我的痕迹。正因为是擅长这方面的事，所以才不会随手把真正属于自己的信物交出去。”
九十九朝突然向他伸出手。
“所以，我的那束山吹呢？”
安倍晴明眼睫一颤。
所以那朵山吹不是“随手交出去的花”，而是“真正属于他的信物”。
他低声说：“我们到了。”
九十九朝没在意，跟着被转移话题。
修缮古琴的妖怪以人类的外貌出现，白袍披发，垂落到地面的发丝透明如琴弦，会发出轻微的泛音，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地方如同异类。尤其是他见到安倍晴明，就发出轻蔑的声音：“阴阳师，又来了。”
他又看到九十九朝，注视片刻，才同样不屑道：“乱七八糟的傀儡。”
袖子被拉住，九十九朝回头看到安倍晴明有些慎重的眼神，好笑地靠近一步，掌中的扇子轻敲他的下颌。
“我看起来像是会因为几句话就动手的人吗？”
调笑的距离太近，安倍晴明慌忙地放开手，连反驳他刚刚才把妖怪碾死的话都忘了。
心脏跳动得异常快，他今晚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准确来说，是看到了他另外张扬圆滑的一面。不止是对自己，对任何人与妖怪，九十九朝都能像是游走在最合适的边界上与之相处，无可挑剔。
另一道无形的距离在缓慢拉开。
他好像怎么样都追不上这个人。
妖怪万般不情愿做阴阳师的生意，可奈何安倍晴明给得太多，所以把修好的古琴抱了出来，没给任何好脸色就把他们赶出了门。
“脾气真怪啊。”九十九朝说。
“但是手艺很好，”安倍晴明拿着琴，“要试试吗？”
“在这？”
像是听见一个笑话，九十九朝当然没那个兴趣。
“出去再说吧，你还要去哪里吗？”
“我……”安倍晴明拿琴的手紧了紧，犹豫不决道，“我想带你再去一个地方。”
……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妖怪集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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