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川底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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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白日像是被盛阳荒芜，许多女性都在殿中昼寝，或是驱车于郊外避暑。
九十九朝则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跑图书寮。
感谢麻仓叶王，这个身体被维持在奇怪的状态中，对于自然天气带来的冷热就如具感知不到的尸体，但也不会腐败僵硬，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心跳都能在有人接近的时候呈现出跳动的幻觉。
因为御门院想要复活老祖宗和用后裔做各种非人实验的行径，跟人体实验黑手大差不差，九十九朝对用于改造肉-体相关的术式没什么研究。想要知道麻仓叶王的术式是怎么编织和运行起来的要边拆边解读，那样藤原薰路的身体就用不了，所以佩服归佩服，很快就抛到脑后，继续干自己的事。
屋内弥漫着古书的香气，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书架藏满各类古籍。前后无人，独自进入书寮中的贵女摘下幂篱，毫无优雅可言地脱下唐衣，利落地收紧袖口，站在轻风袭来的大门下闭上眼睛。
当他闭上眼，空气中的灵力便有了痕迹。
浅琉璃般的眼眸出现裂纹，一如灿烂繁多的银色光须从他的脚下迅速生长。此间的力量运行的规律因此改写，他的每一道目光顺着蛛网一样的脉络攀上陈旧的书架与宽阔的步道，往深处蔓延而去。
贵女步行于光阴的载录间，每迈出一步就有一架书柜亮起淡淡的银芒，每经过一格过道就知晓他所需的信息还未出现。在末梢延伸的尽头，古奥绚丽的花纹如潺潺溪水流入古老的书页和竹简的缝隙，沿着其上的笔触和雕刻的轨迹阅遍这些记录于百年千年前岁月的信息。
卯花袭的裙踞和黑发掠过典籍的森林，鲜艳的颜色带起沉睡的尘埃，在斜照的日光中又浮成鎏金的雾。
走到一半的时候，九十九朝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尽头的遮目女妖。高高地开着的吊窗有落下淡黄的帘子，她的虚影就在泛黄般的空间中若隐若现，唯有一张白玉一样的面庞秀丽慈祥，显得优美伤感。
“果然在这样的地方会有神明般的书妖存在。”
九十九朝客气道。
“冒昧打扰，见谅。”
菩萨般的女妖静静笑了。
阴阳师布置结界都是按照五行的规律和灵力流动的走向来的，如果先于地方五行规律和流动就存在的妖怪，又不曾打破这样的规律，那么人类的结界通常会把它当成本身就存在的事物。
九十九朝看不出对方的本体，但是能猜到大概也是和书籍有关，并存在于此很久了。既然对方愿意出现，那就代表不抗拒人类，他礼貌以待，想问一下对方这里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信息。
女妖声音空灵，给了他和安倍晴明类似的答案，唯一不同的是她拒绝的理由：“您的双眼若无法找到，失去双目的我怎可能办到？”
九十九朝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怎么妖怪们都觉得他还能看到什么，在已经消耗掉一半的力量、不开启的状态下，他只能做点像眼下这样加速搜寻的工作，被动技能是对其他特殊眼睛的瞳术不起作用而已。
他脸上浮现出的一点疑问似乎被女妖用特殊的方式捕捉到了，她轻轻启唇：“看来你还不明白，日与月的贵女……”
九十九朝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和妖怪打交道，每一个妖怪都有不同的交流方式和系统，一个‘人’在它们的句子里有千百种称谓和视角。所以对于一些莫名其妙出现的称呼，我通常会置之不理。”
“我的双眼和日月之力有关，但我已经决定在未来放弃它了，”他笑了笑，“我的名字是九十九朝，蒙困之际受助诞生的名字。”
“顺便，我是男的。”
他说完这串话，女妖下一秒就飘到了跟前，她的双目被遮住了，但那种被打量的感觉有如实质。
也是，女装大佬可太稀有了。九十九朝微微退后一步表示随意。
“我的确无法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但在这宫廷中有一个阴阳师和你所寻的一样，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他用过的那面‘回见之镜’，或许你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阴阳师……安倍晴明吧。他的确记得和他的约定，帮他来寻找过。
“那个阴阳师……”
“他能看得见我，”女妖语气温和，手中的书卷划过空气，浮现出属于安倍晴明的力量之流，“能看得见我的人类很少，他是个赤诚的童子，很勤奋，不过我们甚少交谈，你毋需误会。”
九十九朝：“……？”
误会？
误会什么？
大概是这位女妖以为我害怕她会把我是男的这个事实告诉给人类的术师吧，毕竟我很可疑不是么，看来真是个很好打交道的妖怪。
九十九朝这么想着，思绪便飘过这个话题，问：“回见之镜？”
女妖穿着唐国的罗裙与红裳，步姿比他优雅轻便，为他引起路。
“请与我来吧。”
阴阳师常以八卦、日月星辰等元素装饰镜子，寓意天地万象，利用咒术可以通过镜子窥见想知晓的事物，回见之镜就是能会看到过去的事项发生的镜子。这样的镜子属于自带咒术的法器，使用者只需要注入灵力就好了，力量越强能看见的事物越清晰准确。
那面镜子就放在一个读书处书案旁的矮柜里，不知打哪儿来的，可这个位置明显是常有人坐此阅读，案旁笔墨齐备，还有手抄的笔记。好像那个少年昨日就在这里读书，今日被事情绊住脚步，还未过来。
安倍晴明当然不会过来，他刚受罚，又有任务在身，这样的天气更不可能来图书寮。九十九朝的手指划过桌角，其实已经有几日无人的薄尘在了。
女妖气质娴静，举止舒缓，但替他指引的动作却透出一股子殷勤，她指出镜子上的三道莲花形的雕纹，让九十九朝看。
“那个阴阳师说这面回见之镜是用一个恶妖的魂魄所做，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后，恶妖就会被放出来。”
九十九朝看到那三朵莲花已经开了一朵，轻轻翻过，磨得光亮的镜面映出藤原薰的脸。
“那不就是只能用两次吗，”他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瞳恢复成这副身躯正常的浅色，“这是从哪里找到的东西。”
“我亦不知。”女妖说道，“这要问阴阳师本人了。”
“你的意思是，他用过这个镜子在这里找关于‘天逆鉾’的信息吗？”
“或许。”
九十九朝把镜子盖在桌子上，看向她：“引诱之意太过明显了，感觉使用后会中计。”
女妖脸上没有被看破的尴尬，笑容反而变得神秘起来。
她说：“因为我只能帮他到这里了，剩下的要他自己来。”
九十九朝：“……？”
他是没睡够吗，怎么有点听不懂妖怪说话了。
他把目光放回桌上的镜子，的确没有使用的意图，直接放回了柜子中，柜锁有一道小小的结界，他顺便给恢复了。
此时窗外传来响动，酷暑的天气中还有鸟类拍着翅膀落在人类的窗际，九十九朝一看就知道是麻仓叶王的式神。
看来今天还是一无所获。
他起身，随手拿了几本近几十年里退魔伏妖相关的记录，面向女妖。
“请勿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女妖没有马上应允，那些银色的光须收回到九十九朝脚下的时候，他带回幂篱。陆离的光和轻纱交织出影子，让她看清对方侧眸时流露出淡淡的无畏，她应不应允都是一样的结果，活得很久的妖怪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他不是此世之人，甚至有更宽广的天地与穷极宇宙的尺度在他的脚下。
女妖叹了口气：“伤心的童子，要怎么追逐一只飞鸟啊？”
这样的飞鸟，又像是明亮的日月，会吸引千万鬼魅神祇奋不顾身，也是可以先见之事。
*
七夕之夜很快就到了。
麻仓叶王派式神来是为了提醒九十九朝，在宫廷内不要轻举妄动，并告知他回了出云一趟，会在风神祭前回来。
风神祭在七月下旬，是入秋祈愿丰收的祭典，本来是在奈良的神社举行，但这次阴阳寮算出京都内也有合适的方位祭拜，加上京中的贵族因妖魔之事成日惴惴不安，便决定让阴阳师前往奈良将风神祭的各项祭物运送而来。提到奈良，不少人都会认为这个运送的责任会落在麻仓叶王肩上，但是他竟然突然告假回家，放弃这样的好差事，真是奇怪。
麻仓叶王用的式神是一只海鸟，伪装得不是很好，大概是听说他进入宫廷并招惹到了阴阳师紧张的。
九十九朝很想回复说难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拥有灵视这样的作弊方法吗。最后想了想，还是说现在因为藤原实赖见他会弹筝想起了藤原薰路的生母，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不用担心，要是真被认出来了他也能演出花来，宫廷的阴阳师都是在贺茂忠行的带领下变成戍卫京都的木脑瓜子，这方面肯定玩不过他。
于是在七夕之夜，九十九朝因还没有趁手的乐器和麻仓叶王远在外地，提前从宴会上告退。火速换上方便行动的直垂，把瀑布一样的头发高高束起，恢复成藤原薰路该有的模样。
夜露载道，断流的渠道还有镜一样的水洼倒映着少年迅捷的身影。
溜出殿舍，绕过巡卫，翻上宫墙。
月光照下，徘徊于墙下的某位阴阳师抬头，就看见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孤魂野鬼，操纵着灵活的身躯，像是一只夜鸟，从那个逼仄的贴着金箔挂着水晶的精致车厢中，倏而飞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川底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