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78、天即晓

　　78.

　　“我和那位公主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安倍晴明如实回答，并把对断筝的发现告诉了贺茂保宪，还提到了在宝库中，他询问她身后的式神是什么，反被对方嘲笑能力不足的这段对话。

　　贺茂保宪的神色渐渐严肃，这么听来，安倍晴明遇见藤原薰后做的一切出格的事都是有理由的，他是第一个怀疑藤原薰的人，也是找到了切实的疑点待查，所以冒犯和逾距都是试探。

　　但他重新打量起安倍晴明。

　　“我们之前也猜测过那条蛇，我的确没有看出来那条蛇有什么怪异之处。”安倍晴明抱着琴，在探讨间兀自思索起来，“难道真的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蛇吗？”

　　贺茂保宪突然平地惊雷：“所以你看上了这位薰公主对吧。”

　　“咳！”安倍晴明猝不及防呛了口口水，“看上？”

　　“——看、看上？”

　　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次，瞳孔在眼眶里震颤，迅速且坚决地否认。

　　“没有。”

　　“没有？”

　　“没有。”

　　贺茂保宪眯起眼睛：“你们之间肯定有渊源啊。”

　　安倍晴明连眼睫都在颤，他环视周围的人们，把声音一再压低。

　　“师兄你还记得吗，她是麻仓叶王的未婚妻。”

　　“你又不比人家差。”

　　以身份地位来说，你们一样差。

　　“……”两人默默无言。

　　安倍晴明无奈道：“总之，不是师兄想的那样。但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不知道要如何和你解释。”

　　“你的和歌写得怎么样，乐器呢？”

　　“都一般吧。”安倍晴明含蓄地回答。

　　“教你一招，晴明。不管你是不是对一个女人有意思，还是有别的目的，想要接近人家，就多写一些和歌作点曲子过去吧。”

　　“都说了我不是……”少年神色复杂，额头冒汗，最后放弃反驳，“我知道了。”

　　图书寮不如宝库大，但胜在数量多。

　　九十九朝并不知道屋外树荫下师兄弟两人的谈话，他务实地找完两个书架之后，女官就来提醒他天色晚了。他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没有坚持，就离开了图书寮。

　　下次他要一个人自己过来才行，至少不能让外面两个阴阳师跟着。

　　贵女的一日之行就结束了，直到回到属于他的住处，安倍晴明都非常老实地跟着车，说实话这样的情况让九十九朝有一些微妙的爽快。未来的大阴阳师，御门院家族诞生的起始与想要顶替迟迟未能成功的头号目标，在给他抱琴跟车，因为冒犯他被罚到工资清零，怎么听怎么痛快。

　　虽然这样的爽快很幼稚，但他现在的日子远比在山中无聊多了，嚼出点味道好过听宫廷中女人们反复来去的哀愁抱怨。

　　“今夜可能仍有旱雷，如有异状，可以随时知会阴阳寮那边。”

　　许是怕了内里再发生怪异，阴阳师们会提前送来天象变化的消息，女官给藤原氏的长公主留下灯火后，在命令下不得睡在靠近的厢房，只能让藤原薰一个人待在这边的屋殿中。

　　素雅的衣尾淡出夜色，进入后半夜，鸣雷如约而至。

　　九十九朝没有入睡，只在假寐，等着夜风送来从结界的裂缝中进入的力量。

　　两道付丧神的影子渗出在帷幔之上。

　　“主人。”

　　青年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两位付丧神单膝跪地，向他行礼。

　　九十九朝不解：“怎么不进来，这里可太大了，隔那么远。”

　　髭切微笑地说：“现在审神者大人可是淑女，要少见人的。”

　　正想伸手的膝丸一顿：“……”

　　九十九朝玩心大起，捏着嗓子说：“我与你们会面，有谁敢在背后非议我。今夜天鼓骇人，还不快进来。”

　　因膝为名的付丧神真就膝盖一软，停在帐中间，尴尬得踟蹰不前。

　　“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阴阳寮，要是真被看见，我们也算是添寝的角色了。”髭切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拉开帐帘，“看来在这具身体里很无聊啊。”

　　九十九朝摊了摊手：“你们不是这个时代的刀剑吗，难道不知道这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时间是会消磨记忆的，即使是我们，也只留有一些千年前的影子而已。”

　　两个付丧神坐到他的寝台前，九十九朝也随意地盘腿坐着。

　　“髭切倒是提醒我了，这个年纪的贵族少女很容易就会被误会，恐怕明天就又要有不少绯闻了。”

　　“来到宫廷还没几天就有了入幕之宾了吗，”付丧神佯装惊讶，“竟然有这么胆大的男人在，真厉害。”

　　膝丸则有些好奇：“是哪家的人？”

　　“没有哪家，”九十九朝皮笑肉不笑道，“他叫安倍晴明，很耳熟吧。”

　　付丧神脸上的笑容敛了半分。

　　“他认出你了吗？”髭切看似不经意地问。

　　“应该没有……吧。”九十九朝琢磨着。

　　膝丸的反应则更大：“您没法确定他是不是故意来接近的？”

　　“怎么了？”九十九朝奇怪地看着他们，“上次不还在笑我，现在提到他就那么激动。”

　　髭切又笑起来：“没事。”

　　这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过付丧神不打算说的事，九十九朝通常不会即刻追问，对方又是髭切，看着随和，肚子里也很黑的。

　　“别乱来，这个时代人少地小，术师基本能满地走，妖怪的世界我们也还没完全涉足。”他叮嘱了一句，“这次出去打探，有什么收获吗？”

　　丝滑地说到正题，两个付丧神也随之正色。

　　膝丸道：“小乌丸阁下与今剑比我们更迅捷，由他们往大江山的方向去探查了。我们则在京中寻找有妖魔的地方，得到了如下的消息。”

　　*

　　从天狐与酒吞童子的势力范围来看，妖怪的世界具有一定的势力格局。常见的划分方式包括族群本身的生存空间、领地争夺，以及妖怪本身属性变化。比如两大狐妖生存之地：信太之森和梦山；比如天狐横扫了整个奥羽山脉，这一带的妖怪都以他为尊；比如有许多妖怪是自然现象孕育，会随着自然的规律改变、迁徙、落地，牠到哪里，哪里就是牠的地盘。

　　人类的居住之地则是个例外。京都更是例外。

　　虽说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是他们太弱小也太强大，会利用咒语、结界等改变天然存在的规律让住所更适合自己的意向，为自己划分出来的地盘渐渐脱离了妖怪们能涉及的场合，京都就是典型的例子。

　　围绕着京都的结界、围绕着贵族住宅的结界、外绕着宫廷的结界、内里的结界，一环扣一环，一个覆盖着一个，妖怪们光是凭借着天生的危机感便不想接近，何况还有会主动进行祓除的阴阳师存在。

　　它不属于任何妖怪的地盘，它属于人类。但妖怪们却十分垂涎人类生存的场合，不仅有鬼吃人这样的食物链在，短暂的生命有着无可比之的情感与欲望，能让全新的妖怪诞生、捧起全新的神明至高天——这样的力量，是妖怪本身历经千百年都难以做到的事。它们因此好奇与渴望，所以都往这繁花般的地方汇聚而来，想要攫取它，又希望它长盛不衰。

　　它，即平安之京。

　　“平安京迁都后百年，妖怪们都想侵入占据，但是无解，因此有很多妖怪都在京郊汇聚，伺机进入京中，这导致平民住宅常有妖魔横行。只是近年来有贺茂忠行戍守，带着阴阳寮加固平安京的结界，又遇上菅原道真生成的怨灵、又化作的伪神，这方面的情况才好转。”

　　现代咒术师都会把平安时代评价为“咒力盛世”，但九十九朝来到之后，没有意料中的群魔乱舞，实际上是正好卡着点了。人类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伪神级别的怨灵，力量不强的妖怪基本都要被驱赶或者收服，力量强大的妖怪如天狐，他懒得理会，如酒吞童子，理会了技不如人被砍。大抵如此。

　　“不过现在贵族宅邸之外，大概五条大道往外的结界日益衰弱，还是会有妖怪的聚落出现，我们查探之后发现几个固定的妖怪场所，又那些地方发现一个更有趣的事。”

　　九十九朝问：“妖怪的集市？”

　　两个付丧神都很惊讶，髭切问：“主人去过了？”

　　“没有，不过不难猜，”九十九朝侃侃而谈，“妖怪的欲望通常简单直白，不会有很大的以物易物的场合出现，可它们接近了人类，就会学习到一些人类的方式。如果地点是在京都的某一处，不能直接大打出手抢劫引起术师发现，就会用‘交易’和‘约定’这样更麻烦的方式进行资源获取。最重要的是……”

　　少年眨了眨眼：“之前在后山有做生意的妖怪和我提到过有这样地方的存在。”

　　“感觉主人变得顽皮许多，是皮囊的缘故吗。”膝丸说。

　　“自信一些，去掉‘感觉’吧。”髭切笑着说，“妖怪的集市很大，保险起见我们没有进入，只是了解到了开市的时间和入口。与人类的集市是反着来的，下旬的入口在东市，上旬在西市，只要是妖怪就可以进去，包括我们这样的付丧神。”

　　“缺乏管理，而且简直是种族大乱炖。”九十九朝总结。

　　膝丸点头：“不知里面是如何维持交易的公平与标准的，我们打听到很多妖怪会慕名而来。”

　　“需要我们进去看一看吗？”髭切问。

　　“没几天七夕就要到了，宫廷里有一场雅宴。我打算以此做掩护亲自出去看看，到时候你们接应一下我就好。”九十九朝想了想说。

　　“趁着夜晚出去约会，很有这个时代的风范啊。”髭切眼睛更弯了，他把手按在胸膛上致意，“只可惜对象是我等从属的刀剑，不是俊雅的贵族公子。”

　　九十九朝不在意这样的打趣，配合起来：“纵观宫廷的男子，又有几个比得上我的刀剑，神明大人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膝丸忍不住扬起嘴角：“主人，坐姿太鲁莽了。”

　　披着唐衣盘着腿的藤原薰摆了摆手，要是有女官见到，百分百能确定姬君被上了身，完全是粗俗的男人做派。

　　所以九十九朝再不出去透透气，真的会被憋死。

　　两个付丧神的身影随之消散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