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没有那么狗血》树林声音

4、梦碎 不到半个时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悠悠地在国公府门口停下。
　　她的爹娘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就直接一前一后地上来：“月娘真是长得更加漂亮了，娘和你爹都不敢认了。”
　　月娘是云画的小名，这也是她被称作“京城皎月”的缘由之一。
　　云画眼角微红，她总是害怕上辈子的结局，连带着情感也变得脆弱：“爹，娘，无论女儿是什么身份也还是你们的女儿。”
　　“我的月娘啊，快，快进屋，老夫人还等着呢。”
　　“你娘说的对，先进屋。”
　　云画进屋直奔祖母的房间，并且装作羞怯不让父母同往。
　　祖母坐在床上，已然比她进宫前虚弱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睛也变得浑浊。屋里熏着的珍贵暖香，也留不住祖母的生机。
　　但是云画不能心软，她知道，总有些事情是必须去做的。
　　她正准备开口让下人退去，祖母却先一步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想和月妃娘娘说点话。”
　　云画闭了口，静静待着。
　　如潮水般悄悄退去的仆人们，就像她镇定的表面下翻滚的心情。
　　直到最后一个仆人掩上门，她也依旧满眼复杂。
　　这是什么意思？祖母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了吗？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能让祖母如今这般严肃地对她。
　　是的，严肃。
　　她从小被祖母疼爱长大，还从未见过她的脸上不带笑容的样子。
　　祖母指着一碗药，说：“囡囡，尝尝它。”
　　云画疑惑地端起桌子上的药，她信任祖母不会害她，于是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
　　只一口，她的脸色就变了，她被前世今生、皇宫与家人交织的光陆离奇吓到了。
　　“祖母!这是——”
　　“这是避子汤，皇宫专用的。皇帝对你说的什么，补药?”
　　云画整个人都被骇到了。因为不只是皇上对她说这是补药，上辈子的印许，也会在恩爱之后第二天的清晨，亲手把这种药喂到她嘴里。
　　“来，月娘，你辛苦了，这是皇家秘制的补药。”
　　印许当时是多么温柔啊，她还以为，他只不过是喜新厌旧而已。没想到，他居然也知道点什么吗？！
　　“囡囡啊，你不用太过伤心。”祖母继续淡淡道，“你若今日不来，我过些时候也是要去找你的。过来些，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好了。”
　　云画勉强收敛心神，走近祖母的床边，微微颔了颔首。
　　“其实七年前，先帝驾崩之前，是属意如今的逍遥王为储君的。奈何先帝走得突然，当年只有十岁的逍遥王难担大统，于是皇位便轮到了今上。”
　　“今上是个自卑且多疑至极的人，从他几乎没有为人所知的喜好便能看出。说实话，再从他的一些决策上来看，他已经被自己的多疑严重影响了对政事的决断，这一点简直愚蠢。”
　　云画忍不住了，今上现在可是她的夫君：“这又怎么了吗？”
　　祖母看了她一眼，是无奈，也是悲悯。
　　她没有直接回答云画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你的祖父，我的丈夫，对于这个朝代来说，是伴随先帝南征北战的开国功臣。”
　　“可对于我来说，他起初，是个反叛灭国的罪人。”
　　“我是前朝的公主，这是国公府和皇室心照不宣的秘密。”
　　云画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先帝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他自信而宽容，他对国公侯府的要求只有一个——每代只能有一个孩子。但是去年我突发‘急病’，今年你又备受皇帝宠爱，成为后宫的特例，我才再不能自欺欺人，今上他，存了灭族的心思。”
　　云画想到了前世父母被行刑的惨状，又想到了今生与她恩爱非常的皇帝。她干巴巴地问：“祖母的病，是陛下害的吗?因为我是必死的，所以陛下才放心宠爱我吗？”
　　“不止如此。”祖母道，“还因为我们一家人都一直生活在监视之下，他知道你只是个天真的小女孩罢了。”
　　云画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但是她知道她哭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爹娘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你爹太过单纯，我不敢让他知道。”祖母狠狠心继续说道：“我命不久矣，届时皇帝会以守孝为由把你的父母送到对外宣称的我的‘老家’，他还会趁机布局。等到守孝期结束前后，他怕是就要发难了。”
　　云画抱着希冀说：“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呢？”
　　祖母的目光忽又变得怜爱起来：“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只管想方设法地求皇帝看在一丝情分上，留下你的命就好了。你是他第一个真正敢喜爱的女人，你是特别的。千万不要为你的爹娘求情，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活下去。幸好你是女子啊。”
　　“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爹娘冤死。”
　　“我知道。”祖母说，“所以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你一定要学会说服自己。活下来，才有希望，不是吗？”
　　云画不语。
　　祖母又叮嘱道：“不、不只是活下来。你还要想方设法地争取皇帝的宠爱，要不然依然是个死。”
　　“曾经的雅妃娘娘因为戕害龙嗣惹怒了先帝，但是因为顾忌左相，也就是雅妃娘娘的爹，只是褫夺了封号，降了一个位份而已，但是皇上再不愿同她见面。不久后左相因连坐出京，一年后回京再任左相时，雅妃娘娘已经殁了。”
　　“冬天严寒，她的尸体直到十几天后发臭才被人发现。冻死、饿死、抑或是被凌辱致死也没有人知道，只一张席子草草了事罢了。”
　　“囡囡，这样的事情在宫里并不少见，在各家府里也会发生，所以，你一定要得到皇帝哪怕一点点的怜爱，这样你才能在宫里活下去。”
　　“囡囡。”老人的眼中泛着泪花，“只有你可能活下去了。”
　　祖母悲戚的神色历历在目，云画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她终于知道了：祖母着急她成亲是为了为她博取一丝生的希望；重生到祖母突然重病是因为这是她上辈子悲剧的开始。
　　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境地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老天让她重活一世，至少为了把我再次投入死局而已吗？！
　　不，绝不可能！云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一定能等到机会的。
　　她觉得太过烦闷，掀起了马车上的帘子，无意间看到了街上艺人捏的人偶。
　　云画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她明明在王府里是“失宠”了，可是除了自由被限制，她的吃穿用度比起以前只增不减。
　　她从前太过天真，只以为她至少还有王妃的位分，所以一切都得按照规章制度来。
　　甚至还会有人每天送来一些好玩的小玩意儿给她打发时间，她还和一个制作皮影的人维持了一段从未见面的友谊，他们一起制作了许多历史上的人物。
　　云画滞了一会儿，终是放下了帘子。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