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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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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我替你报仇了呢,将他从卫子夫的身边抢了过来,你,是否也该瞑目了?得不到,果真才是最好的吧!
元朔七年末,敬告太庙之时,刘彻以隆重的方式,昭告天下承隐与悠儿嫡长子与皇次子的地位,而这一日,也被载入了史册。倒不是我不关心那俩孩子,只是想要放他们自己成长罢了,毕竟不管是我还是阿娇,对皇宫的黑暗无情,都是陌生的。
元狩元年春,年近四十的阿娇被诊有孕,帝大喜,日日宿于长门宫内,隐隐有专宠的趋势。随着天气转暖,蝉歌愈发的慵懒起来,躺在软塌之上,抚着隆起的肚子,如午睡的猫儿般,眯着眼眸享受阳光。
寰佩声响,一阵香气远远袭来,蝉歌万般不愿的扶着秋水起身,对着跨入殿门的人微微福身,淡淡然道,
“太后。”
“快快起身,不必多礼。”王太后伸手扶起蝉歌,牵着她坐在了软塌之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带着慈爱欣慰的笑意道,“阿娇还与少时一样,没变。”
“太后说笑了。”蝉歌挂着那千年不变的浅淡笑痕,眼眸中端的是烟笼云雾,明明柔和十分,可王太后还是瞧明白了那云雾之后的凉薄。“人,哪有不变的。”
“是啊…”王太后拍拍蝉歌的手,微微叹息,当人撞的头破血流之后,哪有不变的道理。
彼时的阿娇刁蛮任性,却纯粹的让人一眼便望到了底;彼时的阿娇深深爱着彻儿,那感情炽热的炙人;彼时的阿娇不懂得勾心斗角,一切想的都那样干净明了。一纸废诏,一朝远走,让那时的阿娇彻底死去。此时的阿娇容颜不变,可里子的灵魂却彻底变了。不再刁蛮任性,不再纯粹透明,也不再爱彻儿了……
“阿娇,彻儿是爱你的。以前是,现在更是。”王太后语重心长的说,而听在蝉歌耳中却是讽刺。
“太后,陛下爱的是天下。”回答的无不冷漠,王太后看着那没有丝毫变化的笑颜,听着那温和且冷漠的笑语,不免怔然。
“阿娇,哀家知道彻儿亏欠你许多,你可以怨他、恨他,但别怨恨太久。”王太后抚着蝉歌的肚子,幽幽道,“他是这天下之主,不得不为这天下考虑呀!”
“太后言重了。”蝉歌抬眸望向窗棂之外,漠然道,“阿娇早已无怨无恨。”
无爱则无恨,阿娇,你是彻彻底底放弃了吧!彻儿那傻孩子啊,怕也是明了,才会如此拼命的想要寻回那份爱。可是啊,过往毕竟是过去了,失去的要怎样才能寻回?
“阿娇至今还未唤过哀家母后呀!”王太后笑看眼前女子,却见她掩唇轻笑,垂首却是不答。果真,还是无法原谅吧!“承隐与悠儿我见过……”
许是为避免尴尬,王太后便将话题转到了皇长子与皇次子的身上,喋喋不休的聊了两个时辰,王太后渐渐感到乏了,起驾回了长乐宫。蝉歌这才空闲下来,歪在塌上,昏昏欲睡。
元狩元年,嫡长子刘承隐被立为太子。次年二月,阿娇平安诞下一女婴,帝爱不释手,于翌日授封安国公主,赐名薇。一时间朝野上下哗然一片,以往鄂邑长公主(盖长)、当利公主(卫长)、德邑公主(阳石)、褚邑公主、石邑公主哪个有这样的尊荣,安国、安国,看来陈娘娘重新得宠,所言非虚呀!
元狩二年五月初六,王太后病危,传诏长门。王太后弥留之际拉着蝉歌的手,期望她能释怀,与刘彻好好生活。然,便是平阳隆虑在旁,刘彻紧握她的手,她也未曾明确应下。王太后带着遗憾与世长辞。
卫子夫站在长乐宫外,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哭泣声,微笑。她才是大汉朝的皇后,而此刻,殿内的众人才是真正的一家,而她,站在殿外,好似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多么可笑啊。卫子夫掩下心中的苍凉,挺直背脊,木然的立在长乐宫外。
是夜,灵心殿内漆黑一片,杨得意守在殿外,团团转。自打傍晚进了灵心殿,陛下就再未出来。远远的便瞧见,宫人掌灯引着一华贵夫人急急走来,却不想被殿前刀戟分明的期门军拦下。卫子夫面露不郁,喝斥道,
“大胆。”
“皇后娘娘恕罪。”期门军却是不卑不亢,“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灵心殿。”
“你们……”
杨得意看着殿门外的僵持,招手唤来一内侍,轻声道,“速去长门宫请陈娘娘。”
卫子夫静静的站在灵心殿外,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侍女轻轻禀道,“娘娘,陈娘娘来了。”
偏首看去,长长的檐廊之间,一素裳女子款款行来,明明年岁比陛下还要长,可是岁月却未在她脸上写下痕迹。卫子夫不禁抬手抚抚眼角,便是自己也有了皱纹,为何,她还是如此年轻?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卫子夫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错身而过,不曾停留,未有阻挠,那女子便在她眼前一步步走向灵心殿门,一步步将她努力维持的华贵击碎,一步步将她的期望打破。这便是昔日里,你在椒房殿内等待的心情吗?这便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彻儿在里面多久了?”黑夜中,传来女子低喃寻问的话语。
“回陈娘娘,陛下傍晚时分便进去了。”杨得意恭敬有礼的声音隐隐约约。
“晚膳用了吗?”
“回陈娘娘,还未。”
“着人备些糕点来。”
“娘娘,备着呢!”杨得意说着,便招来一端着糕点盘子的宫女。
“辛苦你们了。”蝉歌接过糕点,随口称了谢,便推门而入,不消一会儿,殿内便亮起了烛光。
刘彻此刻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孩童,蜷居在他母亲曾经睡卧过的塌上,眼睛血红,却倔强的不流一滴眼泪。暗叹一声,蝉歌坐上了塌,任凭刘彻瞪视。良久,见他姿势不变,蝉歌无奈对他摊开手掌,轻柔的唤着,
“彻儿~想哭便哭吧,没人看见的。”只一句,便让刘彻忍了许久的泪汹涌而下。
“阿娇姐~”刘彻伏在蝉歌的怀中,隐隐哭泣。
这一幕,让蝉歌忆起,小小的刘彻和小小的陈娇。那时的刘彻是个真正的孩童,所以可以伏在阿娇怀中嚎啕大哭。而此刻,他已成长为一代帝王,便是哭,也只能隐忍。蝉歌紧紧拥着刘彻,不可否认,那一刻儿,她确实为他感到了心疼。
卫子夫如同雕塑般站在殿外,待见灵心殿再次陷入黑暗,才缓缓开口,“回去吧。”原来,皇后的尊贵也掩盖不了,那无可奈何的笑容和苍凉身影。
后宫的争斗永无止息,陈娇未回宫之前,虽偶有谋算,至少陛下还会选择临宠。可陈娇回宫以后,未央宫内的皇后妃子逐渐成为了摆设。不是不怨,只是皇帝的恩宠在那摆着,便是皇后也动她不得。
更何况,不管她是不是皇后,她的身份从未有变,文帝最疼的外孙女,景帝最宠的外甥女。而且,她的身后,还有着堂邑侯府、平远、镇远侯,她的身边还养育着大汉朝的嫡长子—那个与陛下几乎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孩子。冷静、果断、吃苦耐劳,最最重要的,除却他的母亲与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对谁都可以无情的残忍。
即便是如此,仍然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这个人,便是卫子夫。卫子夫是平阳府上的歌姬,也因为此,平阳与陈娇儿时的情谊彻底决裂。醉心于权势的平阳,前些年也送了不少美貌女子入宫,可自从陈娇回宫之后,皇帝便专宠与她,不再沾惹其他。自卫子夫得势以后,平阳与卫府便分不开了,此时为了对付陈娇,卫子夫不得已同意,找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分宠。
元狩五年,在安国公主三岁生日上,蝉歌遇见了颇有音乐才华的李延年。李延年无法忘记初见废后陈娘娘时的震撼,素衣淡妆,浅挥衣袖,万丈红尘均不在其眼中。她问起他的名字,她命他抬首,而后轻描淡写的道,“你若有个妹妹,该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明明听着是一句感慨的话,可瞧着那云雾缭绕的双瞳,却好似已经洞悉了一切。
“娘娘缪赞了。”陈娘娘未在说话,只是清浅笑着,挥手让他退下了。
“在说什么?”李延年不着痕迹的看去,那姗姗来迟的帝王,亲昵的环着座上女子的纤腰,体贴的抱过她怀中的安国公主。
“问问曲子。”
“嗯。”刘彻淡淡应了一句,而后逗弄起膝上坐着的安国公主。“小薇,有没有想父皇呀……”
再以后的话被殿内的丝竹声淹没,而退回乐府众人之中的李延年,不禁揣测陈娘娘此番叫他去的目的,难道单单只是寻问他的姓名,还是,她已知晓妹妹的事?
元狩六年,一日蝉歌领着儿女微服出宫,临近傍晚,犹觉未能尽兴,便差侍人回禀,今夜留宿堂邑侯府,明晨回宫。不曾想,一向乖巧的安国哭闹不止,吵着要父皇。无法,蝉歌只得抱着女儿匆匆拜别母亲兄长,深夜回宫。
待蝉歌回宫听闻刘彻宫中置酒,平阳公主在座,李延年侍宴之时,垂眸浅笑道:“转盼流精倾城国,身形绰约弱杨柳。”卫子夫,你可知,你在引火自焚?随后,宫婢便瞧见蝉歌抱着已然入睡的安国公主,平静无波的回了长门偏殿。
宫人互望无不惊奇,虽早已明了主子淡然的性子,却不曾想到,竟生淡至此。然,在一不起眼的角落,一宫人眼眸含忧,在无人注意之时,匆匆离开了长门。
“陛下,陈娘娘已回长门。”杨得意躬身在刘彻耳边低语,殿内丝竹连绵,殿上美人如花,这一句‘陈娘娘’,顿时将那酒酣醒了彻底。眸中精光闪烁了数次,再次变得朦胧,
“嗯,朕知道了。”
那一夜,是元狩二年以来,刘彻第一次未留宿在长门。
那一夜,卫子夫遥望天际,笑得得意却苦涩无奈。
那一夜,数人辗转不得安眠,而那个清冷女子,倚栏轻叹,随即拥着女儿沉沉睡去。
阿娇啊,你的夫婿便是如此,喜新厌旧,薄情寡义,你何苦,何苦啊……
一连十数日,帝与李夫人形影不离,未央宫中再次波涛暗涌。而长门宫中那个慵懒淡漠的女子啊,每日里与儿女嬉耍,时常出入堂邑侯府,享受着天伦之乐。宫中老人无不感慨,那个任性张扬的堂邑翁主是真正死去了…
“姑姑,李夫人有喜了。”秋水看着倚窗沉思的女子,愤愤不平的道,“陛下怎么可以…”
“秋水。”轻柔的一声喝斥,但见女子侧身回眸,月华之下,那笑容妩媚且朦胧,“天下男儿皆薄兴,最是无情帝王家。你不该,对他抱有幻想。”
女子缓步走向床榻,秋水似是沉思的略下眼帘,因此也错过了女子微皱的纤眉。
“秋水,无论用什么方法,将母亲、华大哥、承隐、悠儿、铭儿、方儿带来见我。”
“姑姑?”
“不要问为什么,快去。”
或许是女子严厉的有些变形的声音吓到了秋水,但觉一阵风过,屋内已没了秋水的踪影。
女子捂着心口,跪坐在床榻旁,温柔抚摸着床榻上熟睡的娇嫩容颜,泪水不停滑落。让我怎么放下你啊,我的女儿!此刻的安国,梦见了蒙蒙细雨,坠落在掌心,温温的、痒痒的,很是舒服。于是,女子便瞧见,她露出的纯洁无瑕的笑容。
“宝宝,原谅妈妈……”
“娇娇,怎生的坐在地上?这是怎么了?”一阵疾步声将痴痴看着女儿的蝉歌惊醒,泪眼迷蒙的任由眼前妇人为自己轻轻拭泪。
“娘,您怎么了?”悠儿跻身上前,跪坐在蝉歌眼前。
“姑姑?”
蝉歌抬眸一个个瞧去,缓缓勾起唇角,“能再见到你们真好。”抱抱大长公主,承隐和悠儿,“娘亲,要好好照顾自己。承隐一切尽力就好,不要太勉强自己。悠儿,你要努力辅佐哥哥,答应娘,你们要照顾好妹妹。”
“娇娇,你怎么了,不要吓娘。”
大长公主看看吓怔在一旁的承隐、悠儿,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谁想女子只是淡淡一笑,撑着床沿站起,看着令她骄傲的徒弟们,绽放出一抹绝美却凄凉的笑容。
“你们答应姑姑最后的请求好吗?好好照拂我的孩子,可以吗?”
“姑姑,您这是怎么了?”
秋水已然泪流满面,不知为何,明明与平时一样的姑姑,今日周身却泛着绝望的气息,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
“蝉歌,可是?”华沐蹙眉旁观,却在女子点头那一刻儿,眸中的忧伤无法掩饰的倾泻而出。
“师父,姑姑到底怎么了?”华铭在一旁搞不清楚状况,急得团团转。
而华沐一句话不答,只是定定的看着蝉歌,带着平日里的温柔却是忧伤的道,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
“谢谢你,华大哥。”蝉歌说完,腿脚竟是一软,若不是一旁的大长公主和秋水注意着,怕是摔的不轻。“娘亲,女儿不孝,承隐、悠儿,你们要原谅娘,原谅我。。。我走以后,答应我,不要伤心…”
“陛下驾到。”
黑影急急行来,却只瞧见那被团团围住的女子,看着他,轻启红唇,而后,缓缓的阖上了那双朦胧妩媚却淡漠无痕的眸子。
“娇娇、娇娇…”刘彻快步上前,怀中的人儿,似沉睡了般,安静宁和。他想捂暖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可最终,却是徒然。“娇娇,太医呢,太医在哪里……”
此时,安国被嘈杂声惊醒,嚎啕大哭,“娘,娘…”
承隐紧紧握着双拳,眼眸赤红的瞧着娘亲泪痕未干的脸颊。悠儿抱起安国,攥着哥哥的衣角,强忍住眼泪。
“呵呵~刘彻啊刘彻,你终于拿走了娇娇的一切,高兴吗?”大长公主缓缓起身,“大汉朝最华贵的翁主,我最宝贝的女儿啊…娇娇,如果可以,娘希望下辈子,你可以投身普通人家,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连。”说完,大长公主深深看了一眼女儿,没有回头。
“姑姑。”华方苍白的脸色,再也掩盖不住那痛彻心肺的悲伤,那个温柔高贵的女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去了,她怎么可以就这样去了…
“师父,姑姑…”
“天命所归。”
华沐疲惫的看向窗棂外的晈月,那日女子慵懒的倚在湘妃榻上,平静且淡然,‘华大哥,我的命数要尽了,答应我,待我走后,帮我照看那一群孩子,好吗?’殷殷流转的双眸似在眼前,可那熟悉温暖的笑颜却在模糊。华沐敛下留恋的眼眸,轻轻道:
“我们走吧。”
“天下男儿皆薄兴,最是无情帝王家。”
秋水低低喃语,怨毒的看向那人间帝王,却在瞧见啼哭不止的小安国时,神情变得柔软,只得暗暗垂泪。
史书记载:元鼎元年,陈后薨,追谥“孝武陈皇后”。帝大恸,扶棺入陵。同年,卫后、李夫人因巫蛊乱国,被鸠杀。
安国公主养于帝前,太子、皇次子参政,其余皇子均列地封王。后宫诸事皆由孝武陈皇后身前女官陈秋水代管,大长公主自此不过问世事,专心礼佛。
自大将军卫青隐没,元狩六年冠军侯逝世,平远侯、镇远侯在军中声望日益高涨……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不!’刘彻负手站在大殿前,耳边回响着她最后的话语,满心疼痛,“娇娇,原谅我可好?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