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chapter 19 ...
-
“去哪里好呢?”
下凡的我隐去身形,无聊的穿梭在人与人之间,冷眼旁观着世间的喜怒哀乐。缓步行走在尘世间,突然失了目标。为何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却依然觉得心空的厉害?
“我不甘心,不甘心…”深思的我被一阵凄厉的女声惊骇回神,“什么神仙,什么巫术,统统都是假的,假的。彻儿,你怎能这样对我,呜…”
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痴情女子啊,反正左右无事,且帮她一帮吧!我这里刚准备抬脚,一股子阴气老远便传了过来。看来,有阴司锁命来了,未免麻烦,我还是隐了魂。
于是,我瞧着黑白无常将那女子的魂魄勾走,蓦然间对上那女子的眼眸,心中一颤。好怨恨的一双眼睛!她似是看见了我,流露出一股哀求之色,朱唇轻启,就如此无声的随着阴司离开了。
她是如何看见我的?来不及想许多,因为她说:‘帮我,照顾孩子。’孩子?看向那女子的尸身,腹部的孩子还未成形,所以并无灵魂。沉思片刻儿,想想反正都要玩,凡人的身子比不得仙体耀眼却方便,至少需要吃喝就不会被旁人当作妖怪。况且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么,救了这孩子,也算是积功德吧!
这样想着,我不再犹豫的进入那身子融合。月上中天,锦绣榻上的女子煽动着密长的睫毛,缓缓睁开了眸子。银月光华中,那双凤目被浸染在云雾中,墨黑深处似泛着碧潭的颜色。原来,你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妒后陈娇呀!
阿娇啊,金屋藏娇,多美的神话,却破碎的如此零落。少时的你,文帝宠着,窦后纵着、景帝护着、长公主疼着,平心而论,无论谁自出生,便被站在天下之巅的几人如此捧着,也会如你一样骄傲高贵吧!可,那又如何?无论如何风光无限,也只是曾经。一旨皇命,浇灭了一腔爱恋,毁灭了一身尊荣……
“可为何我却羡慕你,爱的如此纯粹呢。。” 侍候的宫婢进来时,便见废后只着单薄的中衣,斜倚窗栏,静静看着天边的皓月,孤单而冷清。
“娘娘,天寒,小心身体。”守夜的宫婢将裘衣披在那立于窗前女子的身上。
“距彻儿……本宫来这长门,已经多久了?”
“回娘娘,已有月余。”宫婢匍匐在蝉歌脚边,声音已带上颤抖。
“这样久了吗?”蝉歌看向窗外,估摸着长公主已经重金聘请司马相如,写了那大名鼎鼎的《长门赋》了吧!“母亲还好吗?”
“回娘娘,奴婢不知。”宫婢小心的如履薄冰,蝉歌牵唇微笑,只是双眸中尽是凉薄。
尽管长公主在外竭力为陈娇恢复皇后的地位,而长门宫中的蝉歌,只是平淡的过着生活,每天吃饭睡觉望天发呆,有时会拨弄拨弄古琴,有时会去塘边伏在美人靠上闭目养神,有时会振袖飞舞那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绝美身影。
回首遥看长门殿,琉璃瓦,雕红柱,箔金苑,那样奢华到极致。长公主,他这是在讽刺您与阿娇吧!八角亭内,美人靠上,那被烈火淬炼的满身风华,竟述说着无尽的伤。
月信未至,若不是偶尔探听宫婢的私语,自己的迷糊怕是要失了腹中孩儿吧!刘彻啊刘彻,纵使阿娇千万般不是,那总是你的孩儿,为何你会如此绝情呢?紫鹃啊紫鹃,为何同为女子的你,也是如此狠心之人呢?阿娇,那日,房中没了往日熟悉的氤氲香气,想来,许是他认为大局已定,疏忽了呢!
宝宝,既然你的母亲将你托付与我,那我便会照顾好你。舍了的皇子身份,终有一天,我会为你讨回!无人瞧见,阴影掩盖下的双眸中,有着怎样的寡淡。
与往日一样挥退了守夜的宫婢,扯下阿娇的一根头发,摊手一吹,塌上顿时出现了一具与阿娇样貌无差的身子。进入凡人的身子,还要支撑腹中孩儿,我的法力正在缓慢消失。寻着绫罗绸缎尽数取出,而后看了眼住了数日的长门殿,点燃了两旁的帷幔,火苗蹭的一下蹿的老高,唇边扯出一抹冷笑,将手中的蜡烛丢在了那堆衣饰之上。
转眼间,也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月光下只瞧见几间单调简陋的茅舍,苦笑着,艰难的将身上锦衣变为最普通的布衣,才喘息着向那茅舍挪去。早知这孩子如此折腾人,我就……唉……忍着眩晕,我敲响了农舍的木门,良久,舍内亮起了灯光,而当舍门打开的那一瞬,只觉眼前一暗,隐约中似有个溢着甘草香气的温暖怀抱接住了自己,于是,我放心的昏晕过去。
“师傅,这位姐姐怎么还不醒,她和宝宝不饿吗?”隐约的耳边似乎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说话。
“姐姐睡饱了自然会醒。”紧接着一道温润轻和的声音响起,“铭儿,今日的功课可完成了?”
“呀,师傅~”不依撒娇的童声,让我不禁弯了唇,尔后睁开了双眸。“呀,师傅你看,姐姐醒了。”
我还未反应,便觉手腕上一凉,侧首看去,确是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寻着看去,温润清俊、月白风清的模样还算看得过去。这可不能怪我,天宫仙人哪个不是天下绝色,看多了,自是麻木了。
“胎儿无恙,只是有些力竭,休息几日便无事。”
“谢谢。”
我微笑着道谢,随口问了这医生的姓名,打听了这儿是什么地方。原来,我的法力确实剩不下多少了,这里虽出了长安城,却还属于长安的近郊,宝宝,妈妈这次为你牺牲大了!暗叹一声,粗粗食了一些饭,便又睡了过去。
“姑姑,今日吃什么?”远远的,一个童子背着满是草药的箩筐,疾驰着朝那庐中整理药材的女子而去。女子闻声抬首,美丽的脸庞上尽是宠溺之色。
“铭儿,慢些。”女子为那清秀天真的孩子拭掉额间汗水,才柔声道,“都是铭儿爱吃的,去洗手等你师傅回来,就能开饭了。”
“好勒~”铭儿将竹篓丢在了墙角,便又兴冲冲的去了井边。女子笑看着直起身子,抚了抚滚圆的肚子,才五个月,这肚子是否大了些?
还记得数月前,自己可怜兮兮的求那医生华沐收留,他本不愿,毕竟孤男寡女的,终究不好。可耐不住我与铭儿的软磨硬泡,他无奈的应下,叩天拜地与我定下了兄妹之名。之后一日,他从外就诊回来时,说,
“前些日子宫内失火,据说废后未能幸免于难,可遗体在第二日却不翼而飞。”
他说这话时,漆黑沉静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似要在我脸上找出一朵花儿。可让他失望了吧,我的脸色未变,只是抬头淡淡的问,
“然后呢?”
“刑部在调查。”随后,他垂首吃饭,再无话语。
他怀疑我?为何?我迷惑过,因为阿娇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华沐的影子。难道说,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阿娇?之后,我也为此烦恼了许久,最后还是笑笑,让它烟消云散。既然他不再打算追究,我还纠缠做什么呢!
至于这身子的年龄问题,着实让华铭纠结了一段时日。明明已是三十,容颜却不见衰老,光滑白皙如婴儿的肌肤上,连一丝小细纹都瞧不见。一头如瀑布黑亮柔顺的长发,隐隐散发着清香。明明是十八岁少女的模样,怎会已经三十了?华铭想不明白,却也在女子的坚持下改口唤了‘姑姑。’
转眼间,已是元光六年夏,在这草庐中过着闲人隐者般的生活,让我很是惬意。预产之日渐渐近了,铭儿整日整日的粘在我身边,就怕有个闪失。每每看见他褶成小包子一样的脸,就有种开怀大笑的冲动。这孩子,真是!
这厢才暗自偷乐了一会儿,那边肚子便感觉一阵阵的疼痛。“啊~铭儿,快让。。你师傅去。。。找接生婆啊…”铭儿早在女子第一声惊呼时就已慌了神,若不是女子出声提醒,他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呢!
铭儿飞奔出门,嗓音略略扭曲的喊着“师傅师傅,姑姑要生了,师傅……”声音渐渐远去,我忍着阵痛,扶着桌子站起,挪至床边趟了上去。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就在我感觉似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华沐才领着一位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进来。
“师傅,热水来了。”这时铭儿也端着盆开水进来,产婆喘了一会儿,将一大一小两人赶出去后,才走至床边,
“夫人,就这样吸气呼气……”
华沐在外间来回的踱着,听着产房内那个女子不绝的尖叫声,让他心慌的紧。她没有见过他,可他却识得她。那时的她身着一袭如火的锦衣,傲然的行走在世间,万丈红尘俱被她踩在脚下。骄傲、高贵、唯我独尊、张扬任性,这些词仿若就是为她而造。那时的她一脸天真任性,想的那样单纯,要的那样纯粹,从不知掩饰什么。
虽是匆匆一眼,便映在心底不曾褪色。再见面时,她沉淀风华,收敛张狂,成就了一身的雍容华贵,造就了一副慵懒淡然的性子。他,伤你很重吧!若不是,你曾肆意的笑容不会变得如此淡漠;若不是,你曾张扬的翅膀不会敛入血肉;若不是,你曾明亮高傲的眼眸不会藏在层层云雾之后;若不是……
“哇……”一声啼哭打断了华沐的沉思,紧张之色刚要退去,却又听得女子尖叫声起,本将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直到,第二声啼哭响起。
竟是双子!华沐抬首仰望天空,朵朵祥云盘旋而过。微微苦笑,蝉歌,你的孩子,注定不凡。
“呀,真丑,一点儿也不像姑姑那般漂亮。”铭儿的惊呼让华沐回神,看看摇篮中两张天真无瑕的睡脸,复而看看床上苍白疲倦的睡颜,轻声道,
“铭儿,照顾好他们,我去去便回。”
月子很快就坐了过去,茅舍内除了多出我那两个磨人的儿子外,还多了华沐丢给我的丫环和从街头捡回来的小童,取名秋水、华方。略略瞧了瞧他们的根骨,倒是可以练出一番成就。于是,为他们打通任督二脉,捡着记忆中适合他们的门派武功,一一教授。
华铭见后也嚷着要学,闹不过,摸骨之时,我敛了那份惊讶,脑海中闪电般滑过一个主意,于是,欣然收了他做徒弟。而我逍遥一派,却隐着未教于他们,因为这些只能交与我的孩子。这样,日后即便有人对他们不利,我也会安心许多。
元光七年,就在双子生辰不久,卫子夫生皇长子据,封后,改年号元朔。华沐安静叙述着,我也只是垂首哄着不老实的小儿,淡然处之。良久之后,便听得他长叹一声,‘何苦?’何苦?逆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眸。
华大哥,你果真是识得我的。可是华大哥,你不了解,那个男人有着怎样薄情寡义的性子。他容不得陈家专权,所以一手捧起了卫家。如今卫家风头正盛,我们回宫非但讨不了好,还会引起那薄情君王的猜忌,如此,不若静待几年,阿娇,我定为你与孩子们和那卫子夫斗上一斗。
我喜欢陈阿娇,因为她爱恨的那样强烈纯粹,因为她留给我一双可爱天真的孩子,因为她临终前那双怨怼深情却绝望的眸子。我讨厌卫子夫,因为她爱的卑微识趣,因为她曾经的柔顺已变得虚伪,因为她曾经的单纯已变得阴暗。
元朔三年秋,我坐在树荫下,抿唇瞧着那两道小小身影。孩子的脸已被晒的通红,腿也在不停的打颤,却倔强的含着眼泪不出声。
“姑姑,让他们休息一会儿吧!”
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那时天真纤弱的孩子,因为没日没夜的训练,黑了许多,也结实了许多。虽然自己与华方秋水都是如此过来的,可是,承隐和悠儿毕竟只是三岁的孩子,姑姑,她怎狠的下心。华铭瞧了许久,终是忍俊不住,替两个孩子求起情来。
谁想女子置若罔闻,放下手中的瓷杯,淡淡的道:
“铭儿,方儿,你们的努力姑姑看在眼中,甚是欣慰。如今,你们所学已是不错,可要知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你们的身手足以自保,剩下的不过是对敌经验。或许对战匈奴的沙场,能让你们蜕变,去罢!”
“姑姑?”华铭虽诧异,却不可否认他已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所以,沉寂了片刻还是一抱拳垂首称,“是。”
华方一直站在女子身后,带着那胸有成竹却高深莫测的笑容,淡淡应下。三年前,自己还是街上为温饱担心的小乞丐,卑微而低贱。那日自己喘着粗气伏在路旁,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时,路过的华叔叔救下了我。于是,我遇见了改变我一生的女子。
铭说‘姑姑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姑姑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姑姑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他从照料自己开始,口中说的永远是那个女子。终于,病好了,铭兴冲冲的领着我去看望他正在月子中的姑姑。带着好奇不安,我亦步亦趋的跟在铭身后。进屋后,便听得铭欢呼一声,直冲女子塌边,撒娇的唤着‘姑姑。’
“啊,是铭儿来了呀!”
轻柔温和的嗓音,如同春日里的一抹清风般温暖。怯怯的抬起眼眸瞧去,却怔在原地无法动弹。窗棂外的阳光洒在那素面朝天的女子身上,如镜花水月般飘缈。这样的女子该是天上的仙女,素面白衣,却有着说不出的慵懒妩媚,举手投足有着让人诚服的优雅高贵,那是从骨子中透出的,那样的漫不经心,却天地尊之。
那日,她对我勾唇轻笑,天地为之失色;那日,她为我取名华方,声音糯侬温柔;那日,她看着我的眼眸,说‘你日后定有不凡的成就’;那日,她教我如何微笑,告诉我要有自信;那日,她眼眸中溢满赞赏的说,‘我的方儿,蜕变得耀眼了’。那日之后,唇边若有似无的笑容刻入骨髓,没入灵魂。
临行之日,她为铭和我表字:卧龙、雏凤。盘踞一方的巨龙,梧桐树上栖息的幼凤即将冲入云霄,名震天下。华叔叔听后,无奈笑道,“蝉歌,这字是否太过?”只听得那清淡的声音带着傲然道,
“我的徒儿,配得起。”
她看着我们,只是淡淡一眼,却让自己踌躇的心安定下来。为何配不起呢?
铭的根骨奇佳,悟性极好,习武第二年便将我和秋水远远甩开。他虽外表温文纤弱,性子天真单纯,却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再加上一手好医术,卧龙之名,足以堪配。
如今自己也有十三,武学上虽不及铭,但胜在心思细腻,长袖善舞。五行八卦、行军布阵上却是比铭略高一筹。如此,雏凤一名,又如何不堪匹配?
且不说我俩,便是秋水也有着我们不及的本领。姑姑说秋水是女孩子,所以只让她学了轻功与易容,所以在这两方面,我们远不及秋水精通。而秋水也与寻常女孩子不同,不擅女红却喜敲敲打打玩木头。姑姑见了,便又教了她机括之术。
如此,卧龙、雏凤之名还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