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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江北负伤的那段时间,苏笑每天都会陪江北回家,她豪迈地小手一挥,宣布要慰问江北,冲进商店里买了六只布丁,全部给了江北,然后一路眼巴巴的看着江北品尝。
      江北嘴角带着笑大方地收下。在分离的路口,把怀里余下的四只全部塞到了苏笑怀里,宠溺地对她笑:“口水都流了一路了。”
      虽然他和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但相处依旧是温馨且和谐的。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的话,他们应该会一直这样下去。
      如果他能少一点自私的话。
      江北还记得那是高三的一个冬日,小城下了十年来罕见的大雪,苏笑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她和陈烁买了深夜的火车,跨越一千多公里,打算去海南来一次青春里随心所欲的叛逆。
      她用了他们约好要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的梦想经费,语气里掩盖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江北看着苏笑兴奋的脸,沉默着,连苏笑之后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有个声音不断在脑海里重放:她不要我了,她和他,他们要走了。
      不安、疑虑、委屈、嫉妒、焦躁,像重重迷雾弥漫在心头,生成巨大的黑刺,横亘在那里,不断刺痛不断提醒。
      流出鲜血和脓水,把整颗心脏渐渐淹没。
      苏笑和陈烁约好翘掉晚自习的那一天,江北看着苏笑的空桌子,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
      后来的一切,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江北的预料。他知道苏笑会回来,却没想到苏笑会被扣上“早恋”“私奔”“不知廉耻”“狐狸精”这样的帽子。在那个民风淳朴保守的小城里,随便沾上其中一个,就足以让一个女孩名声狼藉。
      听说,他们刚刚登上火车,等待发车,就被闻讯赶来家长和老师从火车上拖了下来,陈烁的妈妈随即揪住苏笑的头发给了她两个巴掌。
      再见的时候,江北刚想开口安慰就被苏笑的一句质问给堵了回来。
      “是你吧?”
      “江北,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从此以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血气方刚的年纪啊,江北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解释。
      苏笑就那样在江北的视线里扭头走了。头也不回。
      江北拳头握的很紧,胸腔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然后他悲哀地发现,他因为不想被丢下而做出的幼稚举动却将苏笑推得更远了。
      再后来,校方要求见苏笑的家长。听说,苏笑态度极其恶劣,拒不告诉家长。听说,校方决定,因苏笑品行恶劣,不服管教,对学校师生造成不良影响,予以开除处理,以儆效尤。
      听说又是听说。江北开始伸长耳朵专注地听女生们的八卦,只为听到有关苏笑的消息。
      周一通报处分以后,苏笑抱着她的书包离开学校。
      江北跑过去,满心的愧疚,想要同她说一句对不起。可是苏笑没等他开口,就绕过他,丢下一句“用不着你假惺惺”。
      江北愣在了那里,没有辩驳没有开口挽留,一个人站了很久。
      嘴角微微肿起来的包,突然疼了起来。
      小城下了一周才刚刚挺停止的大雪,又飘飘扬扬地下起来了。飘满了小城的上空,落满了江北的心。
      江北知道,他永远失去她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整整十年。
      自此,江北,十年寒冬,落满了愧疚与心疼的大雪。
      永远不知道止境在何处。

      江北掐了烟走下台阶,对张璇说:“我有事先走了,你和他们说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张璇的声音有些崩溃。
      江北没有回头,苍白地笑笑,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拼命地努力找过?
      江北是找过她的,在年少的时候用尽所有办法,在成年了以后动用所有的人脉。可是,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最初他不敢见她,鼓足了勇气以后从高三时候的班主任那里要到苏笑的住址,已经是一年后了。他局促不安地如同小朋友,敲开她家的门,开门的是苏笑的奶奶。
      苏笑被学校开除的那个冬天就被她妈妈接走了。
      他坐在沙发里听面前的老人说苏笑年幼的时候父母离异,被丢给奶奶抚养,小时候会被嘲笑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
      “可是,那孩子懂事啊,她从来不问她的爸爸妈妈去哪了,反倒一直笑着安慰我。”
      江北听着这些,忍不住快要哭出来,他隐约看见小时候的苏笑,抬头挺胸地面对着来自周遭的恶意,紧紧地咬着唇,背挺得直直的,一脸的倔强。
      没有人保护我,我就自己保护我自己。
      江北无力地觉得自己自诩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最了解她的人,却连一刻都不曾真正明白她的内心。他感叹她的坚强,却又心疼她的坚强。
      江北问道:“那您知道怎样联系到她吗?”
      在江北的满脸期待中,老人摇了摇头。
      他绝望得像是回到了,一年以前的那个冬天,如果,能够再早点,再早点,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了。
      江北的嘴角又开始疼了起来,带着冬天的冷意。
      周一的旗下讲话成了通报批评大会,那个倔强的姑娘担下了所有的责任,开除处分,没有学籍,但保留念书的资格。
      这是几番讨论下来的结果,但是,苏笑不配合的举动,让校方大为恼火,名义上保留念书资格,实际上却在私下做学业劝退的处理,依照苏笑的性子,她一定会退学的。
      广播的回声响在江北的脑子里,他心头浮上恐慌。
      解散的声音刚落,人群迅速散开,还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的小声评论声,无外乎“这女的胆子可真大”,“不要脸”,“长得好看吗”这样或讽刺或看热闹的声音。江北呆在人群里,额头的血管快要爆裂,他的眼睛匆匆在人群中飞掠,然后落在一个白色的背影上。
      双脚比大脑动作更快,他追上那个背影,拦住。
      对方抛过来一个“有事?”的眼神,江北盯住那人的眼睛,死死盯住。半响,那人皱住眉头,开口:“江北,有事情你就直说,别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陈烁,为什么你什么事都没有?”
      那颗大槐树底下,干枯的枝丫光秃秃地暴露在空气中,后面就是北区的排球场,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开的口子,像是一个人咧开嘴尽情的嘲笑。
      江北再一次开口问他:“为什么你没有事?”
      “还能为什么,她要带我私奔,我是无辜的。”男生的眼神淡得出奇,不带任何感情。
      有火苗席卷腹腔,江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够了!发生什么事,我最清楚不过!”
      陈烁面无表情地撇撇嘴:“对啊,你最清楚,不正是你去告密的吗?”
      江北捏住陈烁的衣领,口腔里有火焰燃烧,他逼上他的脸:“去解释,你知道的,不是她的错!”
      “解释?”陈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着抬起下巴,“他们所有人都只会相信,是‘不学无术’的苏笑诱惑和欺骗了‘品学兼优’的陈烁,这就是惟一的真相。”
      “不是的,去认错啊,去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去告诉所有人,”江北的手指有些颤抖,舌头也打着颤儿,“这么难听的莫须有的罪名,你让她怎么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你以为我没说吗?有人信吗?”陈烁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拂开江北的手,盯着江北那张不冷静的脸冷冷地开口:“总要有人去承担后果,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
      他退后了两步,有些歉疚地开口:“我取得了北方的那所著名高校的保送资格,我不能留着这么一个污点。”
      他看着江北,下定决心地开口:“被选择的人是我。”
      火焰烧上大脑,江北已经失去了所有自制力,拳头在身侧握紧并迅速地送了出去,满脑子都是,可恶,这个人居然利用了你的信任和善良。
      骨头击上柔软的肉,下足力气的撞击让江北的凸起的骨节有些泛热,他喘着气看着面前的人踉跄后退了两步。开口吼道:“她喜欢你才这么护着你!有本事你冲我来啊,动她算什么!”
      陈烁站直了身子,摸了摸嘴角,带着笑意:“念在我们同谋,这一拳我不同你计较。”
      怒意再次涌上头,江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凭什么这样对她!”
      陈烁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江北,缓缓开口:“我只不过,做了每个人都会做的事,自保而已。”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家境优渥,还有一个可以一手遮天的父亲。”
      “我的江北少爷。”
      陈烁看着面前呆愣的江北,挑拨似地继续微笑开口:“毕竟,她退学,于谁都没有损失。”
      江北看着面前的脸,那笑容刺眼,他无法熄灭的怒气翻涌涤荡着,冲破层层阻隔,将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理智再次焚烧干净。
      拳头再次送了出去,陈烁这次没有再忍耐,反手回赠过去,“不想让苏笑待在学校,待在你身边的是你爸!”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江北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抬眼恨恨地看着陈烁。
      陈烁居高临下的模样,低头看着江北,“够了,你这副模样真的很可笑!”
      “抛开你的家庭,你也不过就是一个懦弱的废物。”
      顿了顿,嘲笑着一字一句地开口:“一个可怜虫。”
      晨读的铃子打响了,在凝固的空气里回荡,陈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他笑不出来。
      “与其在这里和我纠缠着找个缘由,还不如去陪着她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他转过身,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留下冷冰冰的语句。
      “你喜欢她,不是吗?”空气里还残留着丝丝嘲讽。
      江北内心茫然极了,到底是年少,决定要做什么就全然摊牌,只凭着一身的意气,抵抗家人安排好的所谓顺遂的路。
      他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更没什么想要做的事,一但有了,便坚信,所谓人生道路既然在自己脚下,那么要去往何处,要怎么走,总该由自己决定。所以哪怕父亲将他的梦想评判得一文不值,嗤笑他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他也只是觉得,那是因为大家都还没看到可能性。
      没看到路的那一头,鲜花正盛放。
      只要他足够努力,待走过这一段黑乎乎的未知,总归会有人明白的。
      他一向乖顺,唯一的叛逆只有这一回。但,单就这一回……可这关苏笑什么事。
      江北突然明白一个道理,选择权向来是留给有能力的人的,在没有能力的时刻,所有的反抗都显得稚嫩可笑。
      从他向家人说出要当辩手的时刻起,苏笑就被定了罪,他反抗一分,罪便更重一分。
      原来无能为力是这样的感觉。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局面,要绝食抗议还是苏笑一起走?
      有用吗?
      苏笑那样子的性子……
      冰冷的雪落入眼睛,江北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冲向教室。
      等待他的却是一张空空的桌子。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问周围的人:“她呢?苏笑呢?”
      “她回来收拾了东西,刚走。”
      江北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跑出教室的,看见苏笑的背影,追上去,却不敢开口挽留她,也不敢开口说声对不起。
      他记得苏笑冷冰冰的脸,说着冰冷绝情的话,也记得自己那痛成一团的心脏。
      那天,小城下了好大的雪,在那个漫长的冬天。持续了很久。
      心脏像是被扔到了冰窖里,冰冷异常。连同全身的血液一起,释放着悲观的气息。
      江北,他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那颗心脏,连同人,无论如何也明媚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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