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的地方比光暖》寂灯

3、第 3 章

　　一身的破洞衣服，染成黄色的头发，长长的火箭头耳钉，眼窝带着乌青，表情以及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啊，我是不良少年，啊，我要干一些不好的事情了”。
　　黄毛对身边的胖子说了一句：“大哥，就是这小妮子上次打了我。”
　　江北挑眉扭头问苏笑：“你认识？”
　　苏笑笑得表情僵硬：“貌似，大概，好像是上次欺负陈烁的人。”
　　江北突然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次，苏笑中午来了学校一脸兴奋地告诉他，中午碰见了陈烁，似乎是惹上什么麻烦，于是她路见不平，英雄救美了！
　　但若是她所说的英雄救美是指身高仅仅一米六的苏笑把这个看着有一七八的男生暴打了一顿，江北觉得苏笑他们家户口本上苏笑性别那一栏至少应该是“男”。
　　除此之外，还得一身怪力。
　　江北揉了揉眉头，推了苏笑一把，“你先走吧，不是和陈烁约好了么？”
　　“你一个人可以么？”
　　江北一脸的温柔笑容：“放心好了，就这么几个人，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呢。”
　　江北想打架这种事男孩子来就可以了，女生还是能有多远就走多远。苏笑显然也懂江北的意思，没说什么转头就走了。
　　江北本想看着苏笑离开，但显然身边脸色在江北说“活动筋骨”时就十分不好看的各位不良们，并不打算让江北上演一下悲情剧里男主角的戏码。他们扯着江北的领子把他拖到了角落里。
　　如果苏笑此时返回，她会发现原来江北是真的说大话了。他被推倒在地上，拳头和各种鞋子落了下来。
　　承受着这些深浅不一的疼痛，江北默默在心里念叨：“上帝作证，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打过架斗过殴，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的好好少年。”
　　胖子见江北压根不还手，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冷哼了一句：“还以为有多厉害呢？不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不良们迅速离开，过了一会，江北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尘土，一瘸一歪地慢慢走回家。
　　废物就废物吧，让苏笑远离这种奇怪的斗殴，也不至于太废。
　　他不是什么故事男主人公，没有主角光环，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在脑力竞赛中得心应手，呼风唤雨，却也确实在体力拼搏中一无是处。
　　也确实，没有能力护得了苏笑。
　　江北有点难过，让苏笑走是最好并且必须的选择，但江北有点不情愿。他希望苏笑别去找陈烁，但若不是用陈烁当理由，今天被围在角落里的或许不只是他。
　　可是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闷闷的。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呢，就像是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的菜被猪拱了一样。
　　但或者应该说，就像是，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缝制的美丽裙子，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而这个穿嫁衣的人，却又是自己心甘情愿替她缝制的人。
　　江北有点嫉妒陈烁，被保护的那么好，还要自己这个不相关的人为他出头。
　　第二天，当江北顶着半个熊猫眼出现在苏笑面前的时候，毫无意外，苏笑笑得直不起腰，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还不都是为了你，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吗？虽然本少爷英勇无比，但也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好好好，您英勇，您无敌。”
　　“还笑！”江北气呼呼地扔下书包，坐在座位上。
　　苏笑直起腰来，跳起来坐在课桌上，伸出手微笑着揉了揉江北的头发，说：“江北，你真傻。”
　　江北抬头看着苏笑眯起来的眼睛，准备开口反驳的嘴唇微微张开停滞在那里，他默默想：傻就傻吧。
　　“不过江北，你打架还真是没用呢！”
　　江北刚刚咧上去的嘴角，就这样冻住，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驳回去：“还不是因为你！”
　　“不过，还是英勇的！像那什么，乌索普，最废的战斗力打着最惨，啊不，最男子汉的架。”
　　那是叫做海贼王的漫画主角团中的角色，江北记得，苏笑最喜欢的是那个绿头巾的剑客，于是他抬眼反问她：“我为什么不能是卓洛呢？”
　　苏笑反驳他：“你是在内涵你的路痴属性吗？”
　　时间好像停滞不前了，窗户外透进来的光洒在面前女生的脸上，面上细细的绒毛带着金色光泽，眼前一切都变得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苏笑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眼角下面轻轻颤抖的小雀斑，应该有风，还不太服帖的刘海鬓角在空气中摇晃跳动。
　　一同摇晃跳动的还有，他那颗在左胸膛里炙热而不受控制的心脏。
　　扑通扑通……

　　“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她的。”顿了顿，没有回应，张璇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那时候的你对我们每个人都很温柔，礼貌客气，却有着拒人千里的意味，只有在她面前，你才会笑得肆无忌惮，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她站起身，看着半个身子影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开口道：“就好像是一个戴着假面的人，你透过面具同我们对话，却愿意把面具下的脸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安静地看着江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她仔细盯着江北深陷在黑暗里的脸，想看见一点除了淡漠以外的其他表情，许久，她放弃般地叹了口气，垂下头问他：“你喜欢她吗？江北。”
　　江北的身体微微一抖。
　　“诶，你喜欢他吗？”江北仿佛又听到多年以前，他问她的话。
　　女生的脸带着微微诧异：“嗯？”
　　江北握住拳，控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和心脏不停撞击的猛烈感，压住声音重又问了一遍：“你喜欢他对吗？”
　　女生的脸在阳光下面有些不真切，她笑着点了点头：“嗯，喜欢啊。”
　　江北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有多喜欢？”
　　“像喜欢布丁一样的喜欢。”
　　心脏终于慢慢停下来，缓缓跳动，“那我呢？”
　　女生笑靥如花：“嗯，比布丁差一点儿的喜欢。”
　　终于稍微安下心来，江北停下来，看着女生远走的背影，笑声还在耳边回响着，心脏忍不住抽疼起来。

　　烟雾弥漫，只有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张璇不死心，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男人，又开口问了一句：“你是喜欢她的吧？”
　　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喜欢她吗？喜欢苏笑吗？
　　那时候的江北，喜欢苏笑吗？
　　他看见她笑就觉得莫名心情很好，不是话多的人却单单喜欢和她斗嘴，喜欢她走在身边的感觉，喜欢所有她喜欢的食物。这是喜欢吧。
　　不，不是！江北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身体里一个声音很清晰地告诉他：他对苏笑，远比喜欢多得多。
　　那些复杂的开心与难过交织，愉悦委屈的心情，说是爱情，倒不如说，更像是亲情。
　　甚至连那份对陈烁的莫名敌视与嫉妒，都像是陪伴在身边多年心爱的玩偶，突然一天被拿走时的委屈和不安。
　　苏笑对江北而言就像是一个神秘的潘多拉盒子，从第一眼开始，江北就被深深吸引，他想打开它，窥探它，拥有它。
　　朝夕相处的陪伴，被接纳，苏笑之于江北，是最重要的家人。
　　他明明是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后来，怎么就走丢了呢。
　　他开口回答张璇，声音有点涩：“那几年，遇到她我很幸运。”
　　在我还没有完全封闭内心的年少，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人能看见一个喜怒自然摆在脸上的江北。
　　他想起来开学第一天，他拿着报到单，在偌大的校园里迷路，找不到去教室报到的路。
　　实验楼，怀远楼，博学楼，逸夫楼……到底是哪个楼是教学的新生楼啊？高三A班，高三B班……高二文科教研室，高一A班在哪里？
　　为什么这个学校教室的排序不能乖乖巧巧地、按照常理地从高一A排到高三L呢？
　　他串了两遍楼，感觉两腿乏力，终于作罢，在楼下不远处的大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乘起凉来。
　　认路这种东西，真的比物理题还难。
　　他在满树白色花朵里，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体恤的男孩，头上蒙着一本书，正躺在枝丫上睡觉。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树枝上的白影，黑色短发上落满了槐树的花瓣。
　　奇葩，这么高是怎么爬上去的？江北转头看了看四周，槐树后侧有一排矮墙，红砖墙面上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字体——“xxx，我喜欢你！”，“xx，你去死吧！”诸如此类。
　　他突然明了，收回视线，决定离树上这个危险物品远一点，掉下来砸到了人可不亚于一颗人形炸弹。
　　江北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悦耳的声音：“你，有事吗？”
　　他转过身来，树上的男孩站在地面上。笑着冲他开口：“你是高一新生吧，正巧，我也是！”
　　声音犹如风铃一般，江北盯着那人的脸，白色体恤，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女、女生！？
　　不男不女，这算什么？妖人？那时候还没有女汉子这个词，江北对苏笑最开始的所有印象都离不开短发体恤牛仔帆布，以及，男人婆。
　　他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身，肩膀却被按住，那个声音继续着，“这位同学，我叫苏笑，我们做个朋友吧。”
　　江北没有任何表示，自顾自地走着，把那烦人的声音丢在耳后。
　　抬起脚步，然后，顿住。夏天的风从面前的空地吹过。江北感觉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这位同学，你不能这样无视人的呀”，苏笑从身后追上来，走到他身旁，看着江北的表情，明了地点点头。
　　“你不会，迷路了吧？”
　　江北看着面前这人诡异的笑容，再次默默告诉自己，确实惹上麻烦了。
　　果然，女生从他手中夺走报道单，下一刻，惊喜的声音响起来：“哇，我们好有缘，一个班诶！”
　　夜色渐浓，江北闭上眼睛，那些年。
　　该怎么平平淡淡地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