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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错意相会 一夜盛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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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盛桂花,沈余清早起来,摇椅上铺着棉被早落了地,桂花透窗满袭香,发丝上也缀着两三片花儿,昨夜发髻早乱了,零碎发丝散了下来,倒好看得很。
她声里透着哑:“拿杯茶来。”说罢便透窗赏景。
外头宫人正清扫。宫里头衣裳总穿得好看,春芽绿着装,夏有清蓝袭身,秋着鹅黄,冬拿深绿。宫人一袭清蓝暗纹祥云衣,瞧上去也是温润柔和的。
宫人闻着声响,端着茶盏进来,还正温热。
沈余接过抿了两口,指着院里清扫的背影吩咐着:“那个涂霞,小孩子闹腾,宫里寂寞着呢。且照料照料吧。”
她看着屋外洒扫的宫人,而后补充道:“对了,这些个时日你二人莫要去校场,我与掌事儿的说道一声,你在宫里教她学学武就行了。”
宫人应允,行了一礼,准备退下。沈余着了衣装,起过身,问道:“对了,那人可看到凌彦行动了?”
宫人应声回道:“看到了。那日凌彦走得模样急,侯然家可精明,王立安一有动作便知道出事儿了。”
沈余将散在地下的棉被收回来,扔到床铺上,说道:“成,活着,那事儿就好办得多。”
宫人轻声问道:“殿下,我看着这动作实在有险,我定不传出去。你实在不敢出事儿。”她自小就跟了沈余,这毕生便是依仗沈余而活,沈余如若她的天。于她来说,天是万万不能塌的。
“没什么好说道,你们莫要晓得太多。”
宫人皱着眉,伏身跪了下来:“殿下,我不敢叫您冒险。”
沈余笑说胡闹,而后沉色道:“你叫不叫我去都无碍,我已与陛下商议好了,你拦不过的。”宫人无奈,这祖宗犟得没边儿,实在拦不过,她只好打了热水在浴桶里放着,而后搀起沈余入浴。
因足部伤痛,沈余只简单擦拭干净身子,正摘去昨夜酒气。
沈余推开小窗,怔怔地望着在高墙上起舞的两只雀儿。
她听过太多温润话语,床第承诺,但在这高墙楼阁里都不作数。宫里头太大,大到让所有人忘掉了初衷,方向,和心里揣着的一丝丝希望……
沈余不知道她必须去干什么,但她知道她有个当皇上的弟弟。
他正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等死。
他嘱咐她守好江山,但她与权势就没看对过眼。
沈余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却错过所有。
她不常在宫里,只对朝堂的事儿了解些许。而今问题便是三处频发战乱。
一处瑜宿,一处南钧,一处边塞。针对边塞之战,十年前倒有人给出了法子,便是互市,偏偏那时候一股子腐儒窜得凶狠,还未开办便被匆匆赶了下去。
那人是宋清渊她爹挚友--崔治桑。
但他死在了沈余那不靠谱的爹手里,朝中的愚昧一党更是越发猖狂,自此宋清渊也对做官入仕没了兴趣。
贤者不用,愚者称能。归根究底,这才真正的朝堂问题。
瑞朱一派忠志之士奋出,却还是被那些畜生落下个满家葬身火海的下场。
足伤依旧未愈,沈余彻底安在了轿子上。她心中杂思纷扰,再回过神来,人已在了宫外。她身后跟了五位身法卓绝的武客,都身着粗麻布衣,衣衫邋遢,剑也已换成了短刃,隐在衣袖中。
她给那五人各了吩咐,便随之人群流向转去,转入深井市巷中。
沈余多年未入尘世,所能晓得的,便也只是:现下是北边又要剿匪,瑜宿那处叛乱未休,西南蛮夷又闹个没完,能派去的,不能派去的,皆派去了,可部将屡次受挫,这一挫便又得征税。也可能也是这两年粮米收成不错,百姓负得起这担子。
可再过两年又是如何一番模样,谁拿得准?
轿夫抬得沉稳,沈余却坐得昏昏沉沉,幸得脑袋还残有几分清醒,定了定神色,便吩咐自市巷转入了一户人家,虽市巷人家,但凭自俯瞰,蜿蜒假山溪流,晓开四季花,青衫红袖,蜂蝶自来,乐音醉人,笑音连绵。
沈余下了轿,没功夫同后院子里的小娇娘嚷闹,忍着伤痛,直指议事厅走去,厅中已有两人在,一站一坐,坐下的那个一身贵气,站着的便是那日竹居前沈空尘的随行侍卫池言。
沈余头戴斗笠,素貌男衣示人,发素簪,脸色略有苍白,仍遮不住身型中的温润柔和。她站在门外,笑问道:“想来二位定是所谈甚欢。”
里头坐于主位的老者满面红光,手间不停摆弄着玉扳指,一身蟒袍更显贵气,眸子盯着转动的扳指,侃道:“殿下怎的来了?这儿的奴仆也不禀报一声,家奴无礼,实在叫殿下见笑了。”
说了一肚子空话,老者仍是不肯站起身来以礼相迎。仿佛在他眼中,沈余已然是形同虚设。
沈余跨步入门中,屋子里头中药味极重,老者腿上一只白狐懒趴着,皮毛银白如雪,旁侧桌上摆了个中药碗。
沈余进了屋,却未曾卸下斗笠,她笑道:“先生身体如何?陛下念着先生辅佐先帝时的一片赤城,故极是挂念先生,今日我便是系着陛下的名号前来瞧瞧先生。”两人一个逐客之意溢露言表,另一个忍着恶心吹捧。
卢邢敷衍着回她:“殿下坐吧,臣这番老不死的模样,哪里值得陛下惦记。陛下的目光,应在国事上才是,瞧我这老骨头做什么?”沈余随即坐下,笑意沉了下来。
二人不语,沈余沉默了会儿:“侯然宫举家皆葬身火海,不晓得先生是否知道?”
卢邢沉声道:“如此,前日时候…怎得可能?竟没人来告知我。”卢邢手不停地转动扳指,他虽褪去朝堂一身烦躁,可所有人都不放他便这样终了余生。
“是前日凌晨间的事情,先生的消息传得也忒慢了些,朝堂上可是传了个遍。听闻瑞府中的喊叫声,过路人皆动之以情。里头连一个满月的娃娃都没放出来,尸臭味可熏了许久。”沈余拨弄着沈空尘送的南红,声调也低沉不已。
卢邢玩弄扳指的手忽得停了,话语间不由心乱如麻:“前日大雨,他家怎会葬身火海?”
沈余抬起头盯着他模样,试探道:“先生莫慌,侯然公已然以公爵礼仪下葬,朝廷定然不负忠臣,大理寺的人已然在勘察,先生若有消息……”
卢邢抬起眸子对上她的目光:“我卢邢确实年老了,才能削减,不如侯然将军勇猛,但卢邢敢说所做所为无负朝廷,坦坦荡荡。”
沈余勾了抹笑意,转过头去:“先生莫慌,我今日来又不是来胁迫先生,只是随口一提近日事情。我们寻常交谈便是。”
沉寂了许久,两人各心怀鬼胎。
终是沈余打破了寂静:“卢先生好生快活啊,妻女双全,华楼奢物,奴仆如云,我可是真真地羡慕。”
卢邢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连忙回道:“莫要抬举老夫,尽是吃的家妻的嫁妆本儿。”
沈余笑道:“卢先生言重了,先生平生气力尽给了先帝,便是比这重的家产,先生功劳也是当当得起的。”而后话锋一转,温和道:“晚辈也只觉得而今先生过得生活好不惬意,官场琐碎定然也已放了下去。”
她将“官场”二字咬得极重。
话到此处,卢邢神色已然不对劲了起来。他辞了官后又在京都修建豪宅,日尽奢侈的生活早已几年有余,却仍然门庭若市。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在朝中也定是党羽纷纷。沈余此话,威胁意味甚浓。
好歹卢老头官场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虽心里气,面上却装聋作哑:“那是必然的事情。我而今只一心为我家女娃娃操心,朝中事情是一概不知啊。”
沈余笑得黄鼠狼似的,极其奸诈:“我自是信先生的,不过这外人乱嚼先生的舌根子,我也堵不了人家的嘴不是。况且这话儿与我说,我便当做耳边风了。若是再叫陛下听到,不论陛下是否当真,岂不是坏了先生美名?”
沈余就差在脸上画着“威胁”二字了。
卢邢气得牙痒痒,手中动作一怔,茶具破碎,补材洒落一地:“殿下可有何指教呢?”
“卢先生,这段时间内,适宜闭门养生,不接外客啊。”她继续道:“此番来找先生,我是想来讨要一人。”
卢邢语气柔和,道:“殿下,愿闻其详。”
听得卢邢放软了语气,沈余便晓得先前威胁已然成功。若是换了他人尚还要迂回几番,可卢老爷子明明坐着文官的最高位置,心思却还单纯得很。
沈余示意池言将茶杯拾起,而后自己接过,恭敬还与卢邢。
“王立安,先生给么?”
“王立安,我记得那是皇帝身侧服侍的人,我留他做什么?”
沈余早知是这番答话,也没计划叫卢邢必给。
她随即起了身,笑道:“既先生不愿交,那便让他留这儿算了,想我今日还是特意来找夫人做绣像来的,却耽误了这么些时刻。先生,我便告辞了。”卢邢点了点头表意允许,沈余收起南红便要走出了门。
卢邢被沈余闹得没了脾气,他反复琢磨着沈余的话,思绪乱得一塌糊涂。
沈余威胁了人后脚急着就走,可怜了卢老先生一大把年纪被她耍得前后找不着头尾。
推开门,屋外风景正好,许久未见的阳光穿过乱石嶙峋,滴透了溪水清亮,在园子里玩闹的小娇娘皮相貌美,领了一帮子奴仆嬉闹。嬉闹人影后,若隐若现一清瘦身影站立于长廊中。
沈余不由自主地瞥了眼那帮子玩闹的,便是这一瞥,她怔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门槛处,一只脚已然放在外头,屋里卢邢薅着白狐,眉头紧锁。
沈余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卢先生,我是好生地喜欢你家小娘子的活泼劲头,瞧着身后奴仆也好生有趣,不知能否赠予我一个小奴拿回去玩耍?”
卢邢被她折腾得烦脑袋,急忙应道:“拿拿拿,劳殿下领了那人好好去宫里的花园子里头玩。”
沈余走出门,目光所照的那人一袭奴仆的青色衣衫,却用蚕丝勾勒而成,衣衫上所绣的金线被光照得耀眼好看。那人随意用木簪在脑后挽了小髻,碎发散落鬓角两侧,丹凤眸,新月眉,瞧着便是极好看的。虽衣衫更改,却仍是记忆中的初见模样。
叶落树默声做悲赋,故人重见却叫人更是心悸不已。
沈余下了长廊,素色袍子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纹,衣袍暗纹间更是有游鱼悠闲浮游祥云之上。
沈余走上前,身子略微颤抖,她卸下斗笠,笑着看她。
沈余道:“与我走吧。”
卢小娘子忙着逐蝴蝶,自是没瞧到他家小奴即将与人跑了。更何况奴仆众多,多一人少一人都不及翩翩蝴蝶来得新奇有趣。
宋清渊轻笑应她:“嗯。”
她将沈余斗笠再戴了上去,斗笠有飘带作饰,以金丝作线,绣诗曲华美,一如此人。
门外华轿早在等候,沈余转身看着那人,眉底千般辗转:“回宫…如何?”
“嗯,依你。”
她们的再次相聚又注定不那么华美动人,一个乔作奴仆,一个妆为男子模样,但胜在倾洒日光柔和,花仍娇艳,故人依旧,近旁人即所挂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