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四章 晚夏相思 ...
-
谭许青勾了勾唇，眉间带有塞外肃杀之气，发已是半白，颇有廉颇之姿。
他笑道：“我一介莽夫，却也识得，宫内之酒甘洌有如琼汁，我却也不习惯喝那玩意，臣常年居塞外，酒还是粗粝浓烈些入喉才舒坦。”他苦笑着答话。
沈余敲箸听调，因是家宴，曲子故也唱吟得柔和，略俗了些。
这桌儿仅他三人坐着，却暗流涌动。
祁宏也机灵，早将门关了严实，但外头嬉笑声仍遮不住，稀稀散散地入了耳，殿中亮起宫灯，太子东宫极是明亮。
沈空尘率先发笑，连扶起谭许青：“姨父多虑，请起请起，我不过说笑话，姨父怎的当真了？”
旁的祁宏连满面堆笑，将手中的文书递至沈空尘手中，沈空尘勾着唇角，将文书捻在指尖把玩，而后便撕毁了文书：“姨父可是受惊了？侄儿先在此处且陪个不是了。”
谭许青弓腰，而后举起酒盏笑道：“不敢不敢，陛下那里话，陛下为君，我哪里受得起？”
沈余搁下筷，眉目如画，颊间略有醉醺之色，打趣道：“姨父塞外日子准是快活，将失了思辨能力。小允所言做戏，可未言明文书是否真假。”
谭许青举杯的手微颤，瞪大了眼，实在下不了台。来人时说得好好吃家宴，他想着便是诓些财务也无妨，而自他的亲侄女出口，就怕是叫他打完魁奴便要诓他脖子上的几分地儿了。
解释不是，赔礼又不是，大老粗脑子快被钻透了也没出个法子。
调声柔和，无庙宇雅乐别致。虽俗，却唱出澜酩岸旁景色的风情万种。沈空尘散了簪，乌发垂于腰间，他眯眼抿唇，白皙指尖轻扣着曲调节奏，身子支在椅上：“姐姐哪里话，姨父所赴遥远，我是特叫姨父散散心的。”
晚夏时候，依听略有蝉鸣闹耳，虽焚心，却也不过一种修行。谭许青此时困境，胜似修仙般艰难 。本就是个只会舞枪弄棒的老粗，被两人诓得连穿裤衩子时候的事儿都被交代出来，沈余却不想止步于此。
沈余虽与沈空尘有许多政见不同，却在对付谭许青这上头，各外一致。
那老混小子，一身蛮子肉，软硬不吃，想用他，便要比那老混球还混球，隔三差五便得敲打敲打。
她把玩着酒盏，八月末恰是桂花盛放之日，盏下勾勒桂花模样，盏中也是有香气袭人：“姨父此次来可有看上眼的物品，回去我差人一并送去。”谭许青连连摆手婉拒。
沈空尘随即接话道：“工部那帮子做出了新样式的火铳子，我瞧着威力也是无比，姨父不妨一并带回，此往南钧远战，也用得上。”
他摇酒盏子的手忽得停了节奏，仔细端详着谭许青，谭许青思索了阵子，点头应诺。
这火铳得用，但要自掏银子买来，打南钧得打，但怕是此次打回来的东西都会被两大尾巴狼全部圈走。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自灌着酒，想着能从里面吃回本，殊不知这酒也是他家的珍酿。
屋内气氛忽得开始融洽，沈余和沈空尘面上笑容也真实了好些，如若看向案板待宰的肥肉，屋外欢声嘻语，屋内也是歌舞升平，直至申时众人方行礼离去。
沈余要了盏宫灯给宫人拿着，自己爬上了轿子。轿子行于长街间，宫灯悄在黑夜中晕出一方天地。宫人衣衫过长，留了些些边角在地，一步落一灯花，明亮好看得紧。
行至快进门了，晓翠忙将她叫住：“殿下，请到御书房一趟。”沈余支着脑袋，应声答应。
书房内只微光透窗袭来，屋外头斜了棵松树，青年身影透窗，显得单薄清瘦。皇宫自是奢靡堂皇，但这书房还是沈空尘祖爷爷辈儿的物件，而今都来不及修缮，也将就着用。
沈空尘拿了盆柿子揣怀里吃着，见着沈余前来，拣了个柿子便递到沈余手中，沈余也随意落了座，吃起柿子：“送来的姜汤可曾喝了？”
沈空尘擦了唇角，一头倒在铺上：“早晚得走，姜汤哪会教我长寿。”
他唇上苍白，绛红色衣衫显他更是清瘦，歇了阵，才直起了身子：“我这身子撑不过两年，说是江山锦绣，不过就这三瓜俩枣，但好歹是祖宗基业…”他顿了顿，看向沈余：“姐姐打算如何？”
沈余拿着蒲扇，支着脑袋扇风，她道：“我不要。”
沈空尘晓得她说是实情，问道：“若是没有宋清渊呢？”
沈余放了扇子，看向沈空尘，道：“依旧不要。”这确是实情，她在竹居里头憋惯了，养了身喜静的骨头，烦透了宫里的阳谋阴谋。这山河锦绣于她来说，实在比不过一盘子腌黄瓜。
沈空尘摇了摇头，他沉下眸子：“姐姐，沈亦年幼，他心智未全，我怕不能好好教会他，这个位子盯着的人太多了。若你肯我逝去后好生护着阿亦与他的位子，我能叫宋清渊与你终身相伴。”沈余本身状态就晕乎乎的，而今更是耳畔蜂鸣，身子更是有了些乏力。
她皱着眉：“陛下是觉得，我已然无能到见清渊都只得依靠他力？”前日刚淋了雨，身子本就虚弱，再者脚上有伤，使得她面色苍白，头晕目眩。
沈空尘见沈余面色不对，忙递了软枕过去，沈余摇了摇头示意拒绝，继续说道：“权势我不争，因它于我无用。但我与阿亦是姑侄，莫要你说，我自会帮他。”
祁宏进来禀报时刻，沈空尘向沈余行过一礼：“夜深了，姐姐先回去吧。这些日子近秋，姐姐好好养养身子。”
祁宏将宫人带进去背起了沈余走到轿子畔，宫人轻轻地放下沈余，又叫来了两人帮忙抬起轿子。
宫里头的轿子晃晃悠悠的，沈余今日又喝过许多酒，夜风吹拂，脑袋叫嚷着像翻天一般。
确实天寒了些，六袭大雨已过，不久便秋。宫中暗得很，靠着晓翠塞来的灯笼宫人才摸索到回去的路。
沈余方才见到许多来点烛的宫女，想来宫内烛火应该多才是，问了宫人才晓得，偌大皇殿，仅仅御书房、东宫与她住处才点了烛火。
沈空尘钱袋子空得发慌。他不敢动国库，私库也那么一大点油水，于是四处抠搜。凡是五贯钱能用的，绝不会再去买六贯的，活得精打细算。真真是吝啬皇帝。
他爹留下的那堆烂摊子恶心得不行，只要能解决，他恨不得日日夜夜地住在书房里。他不聪明，也不善权争。骨子里就是那个困在宫里等姐姐回来的孩子。
好歹披上那件衣服，便学着明君的样子，拙劣地拿起朱笔，一笔一划地慢慢写。
书房换了人，却唯有台下淤泥，百年松树，与书房为伴，数十载春秋，过眼云烟耳。
沈余找遍了住处，也只寻到七八根粗制滥造的蜡烛，她连忙叫人将蜡烛送到太子宫中去。宫人备好了解酒茶，恰煮的温热。
沈余头正昏昏沉沉，尽力支着身推门进去，随后摇摇晃晃地回到榻上，宫人跟了上去：“殿下方醉饮了酒，喝杯解酒茶再睡。”
沈余接过，喝罢下意识摔了杯盏，碎片割在臂上，瞬时清醒了好些。
她万万不敢昏，怕这浑身病根子再起，便再护不上故人。
她唤宫人暂且出去，卸下云袜，林间伤口未愈，双足仍是血迹斑斑。
桌上放着腊梅盏，仍有未喝完的酒，她拿来倒入伤处，猛烈疼痛袭来，沈余咬紧牙关，眼眸间似又见那一身黛衣，腰间挂有暗纹祥云香囊的古板小先生又现眼前。
那人随意挽了个发髻，耳畔簪花。生的真好看，她碰不到。
伤处裹上纱巾，沈余剪了烛，便抱着被褥，蜷卧在窗边椅上，摇椅轻柔晃动，轻阖上眼，昏昏沉沉睡了下去。
涂霞夜间仍宿与宫中。她那日正刨着坟却被凌彦一巴掌打晕了去，再起来便在宫里，祁宏领着她认了路，而后祁宏板了张狗脸告知于她：“你固然被长公主救进宫中，但而今宫中情势，可不如你当初葬身火海来得轻快。”
她应声答应，晓翠拿来些许宫女衣裳，将她安置于沈余近旁，着宿也方便许多。
涂霞与沈余近旁宫人被安置于同间屋子，涂霞年龄小喜闹，可宫中月夜静得惨淡，白日校场待过一会儿便是满身伤痕，只能独自舔舐。
宫人常不解沈余，不晓得她为何那般执着地去寻宋清渊，便是宋清渊般温润，听闻沈余名讳，留下竹居便离开去了他方，自此再无消息，她觉得沈余实在可怜，他人搂在怀里哄着抱了几夜便不愿再走。
宋清渊躲得及时，只在一个漏风漏雨的小破房子留下了一个满身病根，执着疯狂的长公主殿下。
风自牡丹处吹来，散下入秋寒气，瑟瑟逼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四章 晚夏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