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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竹居闲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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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居几日蛮是闲适。
沈余难得好好睡了一场,过了两天清净日子。
她使唤着凌霄往竹居里搬了堆药材,自个儿日日浸在汤药里头,身子才能勉强爬起来。
清净日子最是稀缺,两日快活已是奢侈。
她那亲弟弟本应在祖庙跪着求仙人保佑,却自个儿亲自挪了身子,非要来竹居外头说要接她回家。
说定的时辰未到,一堆子太监便上了山,呼三吆六的。
沈余在山顶都听得来那帮子的狐假虎威,她被吵得实在没辙,只得从床上翻起了身子
她披了件厚些的衣边绣竹的烟灰外衫,她用衫子将自己包起,又披了件儿冬日的藏青斗篷,才放心出去。沈余拾起屋角角的伞,脚疼得厉害,步步如立刀尖,但实在听不得那帮子货色在竹林外胡叫。
她撑伞步入雨中。
“我瞧这来人是谁呢,这番气势。”沈余声透了出去,话语中讽刺意味甚浓。
为首太监一见沈余,神色极是和蔼亲切。沈余还未瞧清他脸,“哐当”一声磕了下去,仿佛沈余是他八百年未见的亲爹,后头随着的摇摇晃晃地也要跪。
沈余急忙喝住,唯恐怕是竹居狭小,容不下她那些个儿子。
“殿下实在受苦,我们这些下头的办事不当,叫陛下与殿下分离如此之久。”说着,为首那太监竟抽噎起来,却不知其中能否掺上一分真情。
公公们纷纷围上来,好一番的谄媚。沈余进屋收拾了些银两,给太监们各自塞了些。为首太监假意推拦了几番后喜笑颜开地尽收囊中。
竹居里头憋了五年,那银子是沈余攒下的所有积蓄。
这些太监在宫里财路亨通,想是沈余的荷包尽翻出来也不够他们塞塞牙缝。况且沈余吝啬在当地集市早成了名气,买菜时候一枚铜板差价,能在摊位上闹一月不休,使得当地菜贩子闻之丧胆。
但想来公公大人们是不晓得的。
这长公主此番大方所赠银子不过在对方那处寄存着会儿,总该是要回来的。
沈余笑着糊弄了几句,她打量着周围,连沈空尘(沈空尘,表字允)王八蛋的车架子都没见着,她勾了勾唇维持着表面的祥和,然而眉间分明蕴着怒气。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诸位大人,我这位子份量竟多不足,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肆意闯入私室啊?”沈余语气轻松平淡,似所述与己无关,随即而来的太监却听了个明白。
太监同她一起走出去,想着沈余一见面便塞银子,心里似乎笃定了她便是孬种。
老东西脸上仍挂着笑:“我们怎会对殿下发气?便说是民间的这股子癔症气儿带到宫里可不长久。”
他身子驼着,笑眯眯地凑在沈余耳旁威胁,想她也是涉世未深的姑娘。偏偏他没寻思清了,到底二人间谁更能耐。
沈余站在她旁侧,同是抿了抹笑,点点头:“公公,劳谢指教…”
她顿了顿,偏太监下意识接过话头:“公主既知晓,那便是最好不过。”
却是这般的没皮脸,沈余暗骂道。
她与这些阉了的玩意儿自是不想多费口舌,可这些太监的嘴漏成了筛子。此番回去若被传出去了个蔫柿子的名号,也是少不得要应付一些杂碎,倒不如杀鸡儆猴,以免得以后再生是非。
美人眼波流转,留在阴雨清新,雨打竹涛之景,景美得令人心宁。
可这脸上的这嘴偏偏破了美景。她挑了挑眉:“畜牲玩意。我瞧见你是宫里头老人,方才对你略有敬重。怕不是在宫里老得糊涂了,连我也威胁,下一步怕不是要站在我头上!”
为首太监忙弓起身子致歉,身后的人稀稀拉拉又跪了一地。
她自是对这些王八东西打心底里看不上,偏偏他们进的是竹居,那便有话壳子该唠了。
沈余挪过眼,见太监旁立着七个锦衣卫,侯在一畔。
“诸锦衣大人,这山并非上不得,可我有这处地契,这处地方,便是我的私地,身携刀剑闯人私地……”她眯着眼,轻笑:“作得陛下身侧人,朝廷律法却捆不住你们了。一身邋遢毛病!”
一帮子蛮横惯了的锦衣,是遇着当朝首辅也不服气,阉党锦衣向来敌对,但近年锦衣不济,阉党随即上位。而今锦衣,不过是挂了个虚名。说到底,都是为皇帝走动的狗,不过最近某一方略有些得势罢了。
锦衣侯着大太监王立安庇护,沈余也非无眼,便也等着朝廷手下人的能耐。
她转身坐到了椅子上阖着眼。
也并非不能收拾那些废物东西,不过她确实嫌弃惹了满手腥,还被挂得一身臭名。
“阿姐,五年离别,真是岁月仓促啊。你却不知此一别,叫弟极是挂念。”
人未至语先达,爽朗青年之声透林传来。沈余抬起眼便是个绛红的圆领袍子,拢了面色苍白消瘦的俊美男儿,肩上披着件绣样繁琐的鹤氅,旁者一身蓝衣,为他撑了把油纸伞。
竹叶被风荡着,留不住雨珠儿多情,只偏爱小公子风流倜傥。
两人君子入景,儒雅风流。
一见那人,太监们与锦衣卫急忙摇摇摆摆地跪了大片儿,沈余起身要行礼。
那人笑着喝止:“姐姐跪什么?我是日日夜夜都见人,人家着急,没说两词儿便三四高呼地跪了下去,我脸都未瞧个仔细,只赏脑袋去了。我是气也没处气。”
沈余示意他走来,将屋檐下的摇椅让他。
沈空尘却笑着摆摆手:“日日按我这般坐着去,骨头架子都快蒙上尘了。”
沈空尘瞥了瞥跪着的人:“姐姐,朝廷的人如何能进竹居?”
他做太子时,进竹居也仅是为宣读旨令才擅闯入,后再没进去过。沈余发疯起来那劲儿,而今回味仍实打实叫人惧怕。
而今看来,沈余莽撞气儿削得是差不多了。
“陛下贵人多忘事。这遣来的人,一早儿便蜂拥至竹居,我瞧着还以为是朝中哪个大学士,忙穿了衣裳出来,公公大人们一波子涌了进来…”沈余抿着唇讥讽道,“即刻将个癔症的罪就扣我脑袋上,我是惧怕得很。
她看向沈空尘,太监和锦衣再怎么在外收钱,也是他手底下的几条狗,进竹居未有他使力,沈余便是个傻子也不信。
拿宫人的性命换沈余的信任,沈空尘这把算盘可是响破了天。
沈空尘接过伞,示意旁的侍卫:“那可真是好本领,我旁是出了这般厉害的人物?姐姐可莫要指桑骂槐了。”
算是侍卫刀快,带头闹腾的公公们还没来得及介绍,便倒在了刀光之间。
旁人只见定人生死,仅在闲话家常间。
“池言,请诸位刑部一趟,我看这宫里头癔症传得是真快,街头流氓的那些个风气都到这儿来了!”沈空尘怒道。
沈余看向沈空尘,笑得讽刺:“大人们不过是为令而驱罢了,陛下话说严重了。”
谁令?沈空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沈余也不是个痴子。太监和锦衣纵使收钱,挂的牌子却是皇帝手底下,如不是这高高在上的皇老爷指使,他们何来胆量。
沈空尘听得了其中韵味,撩起额前碎发卷入耳后,撑了纸伞走了出去。
沈余挨个儿收回了钱袋子,轻摇了摇,转过了身去追沈空尘。
似是想起来了些什么,沈余转过来身。而后对池言留一句:“万不能怠慢了大人们,过几日我可要叫人去瞧瞧的。”
二人拂袖离去,唯留竹涛汹涌。
行过一会儿。沈空尘似是想起些什么,便将腕上的南红佛珠褪下,轻置于沈余手心,言语温柔。
“我废了点心思,求来这小玩意儿,姐姐赏脸带着吧。”
沈余低着头,轻声允诺。却在心里想着是否要把这玩意儿叫人检查检查,以免这便宜弟弟暗中再捅他刀子。
雨势凶猛,如山河入狮怀,一吐一吞,洒霞光似锦,日月无双,勾勒五荒八海,即为江山,娇容英姿,英雄汉醉倒,白却头。
说是山河雄阔万丈,也有清朗风流之韵,是岩边斜了支牡丹,更偏是花疼美人。
沈空尘平日里被文书奏折裹挟得没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心底里的少年习性开始作祟。
他解下头上发簪为沈余作发髻,山间采了枝牡丹,斜入耳边,赞称美人,沈余嬉笑着责他轻佻风流。
沈空尘衣裳沾了雨水,略湿了些,笑道:“姐姐自是明媚得好看,我所做,不过锦上添花而已。说是牡丹晋策为至。我听闻昨夜晋策可是生了件大事儿,瑞朱家生了大火,说是一个从姐姐住处跑出的涂家小姑娘,也葬身其中。”
沈余勾了勾垂下碎发:“这般事情,怕不是朝堂上都要翻了天地,那姑娘进了我的住所我怎晓得?逃的出是她福气,出不来,也只能怪她命浅。”
沈空尘语气温润,只连忙笑应“是”。
而后沈空尘淡淡道:“姐姐可知道侯然公家中四处门锁都封住了,府内上千家眷奴仆皆被焚死,皮肉之焦味十里外亦可闻?其绝望吼声使听者动容。”
他听得此事的时候也难过得紧,书房里头都快被各处来的文书淹满了,各语怀念,却还不忘给自己争利,气得他摔了三杯茶。
沈余淡淡道:“晓得,我实在贪玩儿,愿陛下莫要与他人透露我私游晋策一事。”
她拨弄着手串子,为沈空尘分析形势,语气淡然。
“瑞朱功劳不浅,此事已出,朝廷定然动荡,少不得奸人作祟,陛下切小心。”
沈空尘像是被戳中心事,气愤道: “姐姐说的极是!他们口口声声礼仪律法。在那些人眼中,朝廷知贤不用。也不晓得瞧瞧他们做的什么事情,摊赃贪污时的模样,恶心!”
沉闷着走了好一会儿,沈空尘垂着眼眸:“姐姐……”
沈余转过头,见沈空尘神色颓丧。
“我倘若再叫他们作乱,这祖宗基业,便自我这里直接断了。弟实在愚钝……”沈空尘声中带了哽咽。
“自打出生他们都说我是天子,然而今天子的脸面被人扒开了讥讽!”
“弟,不忿资质平庸,无能治国安民!”
他硬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了一句话。说完泪早已淌了满面。
风轻啸,他声被风打碎,无人听见。
沈余拨弄着手侧南红,沈空尘看不清她面容,却也无非怜悯,同情……
沈余叹了口气,往回走了几步,取出怀中手帕:“空尘,姐姐在。”
他缓了缓,靠在沈余肩侧,缓缓道:“姐姐,我仅你可信了。”
沈空尘体亦有恶疾,却耐心地陪着沈余慢慢行至山腰,边走边歇,沈空尘瞧见了沈余姿势的别扭,却也只是陪她慢慢地走。
驾辇正于眼前,宫女来收了伞,沈空尘进了驾辇,想牵着沈余也一同进去。
沈余摆摆手,跟轿外宫奴叮嘱声去接涂霞,而后便扶着沈空尘的手进了轿。
里头焚香,也暖和得很,沈余不舍得脱去那宝贝斗篷,人便裹在里头,闷出了一身汗,帘外雨势转了绵和,子规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