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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侯然起势 ...

  •   仲夏夜分,正梦娱周公,帘外雨倾盆地往下倒,雨声惊扰了满室清梦。

      屋内女郎拢了头发,推窗看雨。待到奴仆提醒亥时,她披了件素白外衫便起了身。

      她走到门边,将雕花富贵的双扇门大开。沈余跨过门槛儿,屋外有一梨木摇椅,她将屋内顺手扯来的冬季斗篷铺着,后懒懒地依在靠椅上,风铃“叮叮”作响。

      忽得,院里头的木门“吱呀呀”地响了两声,而后被来人轻轻推开。细看去,是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女娃提着小灯,她提了提声音,叫道:“余姐姐,睡下了吗?”

      女娃稚气未脱,是正好的青春年纪。她头顶着一头花里胡哨发饰,一身明艳橙色衣装,金制手镯与脚链中铃铛随她动作乱响。

      女人正阖眼晃着椅子,听到声音便扯着嗓子回了她话:“这雨吵,睡不下。”

      涂霞跳着穿过长廊,镂刻着梅鹤的灯安置于长廊一侧,投下灯影阑珊。

      “这可是亥时了,余姐姐怕不是在等某个小郎君?”小姑娘轻笑着调侃道。

      声透过重重雨帘,送入沈余耳中。沈余听到小姑娘声音似是有些颤抖,心中便起了疑心。

      沈余抬眸去看涂霞,她却捣弄起歪了的发髻,装作若无其事般。

      “瞎闹,莫要调侃我。”沈余移开目光,嗔怪道。

      涂霞循着沈余话茬子往下顺:“怪我嘴上没个把风,也就是余姐姐性子好,才耐得下我乱侃,换作他人啊,早将我扔了出去。”

      而后便毫无顾忌地走至沈余摇椅后,在门槛上占了地儿。

      沈余阖上眼打瞌睡,女娃却在耳边聒噪地嚷个不歇。

      “余姐儿,你生的模样真好,又有才学。”小姑娘嘟囔着:“若是个男子,早是立了一番天地,叫那皇老爷都奉作上宾的!”

      沈余心暗道“奇怪”,平日中涂霞不会乱侃名利事情,而今却屡屡冲撞她禁忌,想来小姑娘定是听了些什么风声。

      她按耐不动,提醒到:“涂霞,我与你说过。来了,便莫谈名禄。”

      沈余皱了皱眉,拿着小扇轻碰了一下涂霞头部。

      “哎,余姐姐,这处地方,实在是委屈了。”小姑娘揪着外衫料子,想沈余平日对她极好,定能带她上京逃离这吃人府邸。

      涂霞小狸猫似的可怜兮兮地瞧着沈余。沈余却不知是否实在闷热得慌,手中把着的团扇扇风扇得频繁。

      她只轻瞥一眼涂霞,却未点明她心思。过了会儿,她起了身,将扇子撇到摇椅上。

      沈余本想直接起身回房,余光却见那小姑娘浑身淋了个透,眼睛还是巴巴地瞧着她。

      沈余微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便将摇椅上头的斗篷披到她身上:“将入秋了,莫染风寒。”

      她用斗篷裹住涂霞,而后将她塞到房里,寻了几件瑞朱硬塞来的厚衣衫叫涂霞穿上。

      借着一点孤灯,沈余看见涂霞身子轻轻地抖着,接过衣衫的手绞着,手指尖冰凉凉的。

      涂霞道:“正午时候,宫里的嬷嬷上门登访,邀余姐姐回宫。”

      她声都抖得厉害。

      她本是个私通闹出来的丫头,瑞家老夫人泼辣古板,见不得儿子摊上了这般龌龊事儿。竟生生逼她母亲饿死路旁,叫恶狗分食了去。

      而父亲再生一子,她之前被安排服侍其子,幸得沈余随手挑出来做贴身丫头。

      期间沈余教她学武,靠着俩把式小功夫自学了枪。

      兴许沈余一两句宽慰话语,便给了她追随沈余的希望。

      涂霞垂下了头,瘫坐在地,好不可怜。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发出声来:“我…我舍不得余姐姐。”

      她颤着身子,俯在沈余腿畔。

      天色昏暗,涂霞怕得红了眼眶,死死地抱住沈余,仿佛是溺水者眼见的最后一根浮木。

      沈余俯下身,轻抚着她头发:“涂霞,你分明欺瞒了我,原因不是此,姐姐不喜欢被欺瞒啊。”

      如若是因宫里头来人而情绪低落,涂霞大可不必如此晚时候才来叨扰她,况且平日里沈余此时早已下了榻。

      涂霞年纪小,但受的礼,学的规矩不少。纵使沈余对她怎样娇纵,主仆分明的道理,涂霞不可能不晓得。

      沈余温和地笑着:“涂霞,我且问你,如若你对我欺瞒,姐姐会不喜欢的。你是否是听到了瑞朱公的什么言语才来找我?务必如实相告。”

      涂霞点着头,紧紧抓着沈余,她声音极小,断字也不甚清楚,叫沈余不得不抓着她衣裳靠近她才能听清:“我…我听得了。瑞公吩咐人说要烧火,烧…烧瑞府。”

      沈余起了身,闭上眼睛,晓得了瑞朱用意。

      她道:“去睡吧。如此下去,明日赶路你可熬得住?”

      “余姐姐,你要带我一同去京?”小姑娘颤着抬起头。

      见沈余应允,她便不停地行礼致谢。

      沈余而后似是想起什么,嘱咐道:“我这处房内有小室,只平时无人来住。你今日便睡在这儿吧。”

      涂霞将发髻拆散,金灿灿的簪钗散了一地,直晃人眼,她小心翼翼地将饰品捡起,递给沈余。

      沈余将饰品包了层巾帕,收进荷包,便顺手拿起案几上一条素色麻布发带递与涂霞,叫她缚好头发。

      涂霞动作利落,匆忙缚好后即刻进了小室合上门。

      沈余走回了屋檐下,叹了口气,便向着瑞府主厅处作了作揖:“我会记得先生功劳。”

      屋檐四角坠风铃清脆,摇椅轻曳。

      涂霞进了小室,却未敢褪衣衫,匆匆忙忙便睡了下去。

      风铃下满城沐雨,雨叩青石,洒过清凉,阴处,牡丹花瘦。

      沈余支着脑袋,静候了许久,才见到远处浓烟醉鬼般地爬起来。

      她似收到了信号般,风也似的行动起来。她先是匆忙拉开小室的门,唤起涂霞:“起火了,你先出府,去禄丰山北峰脚下。明日余姐姐必遣人去接你。”

      涂霞梦浅,听着唤声便爬起来,沈余使她推开衣柜推暗门出去,也乖巧地行了事。走时,她频频回头:“余姐姐,这火势庞大,你该如何?”

      沈余将门阖住,站在摇椅旁,叫道:“顾我的事做什么?你快去。”

      自涂霞看来,她自是沉静,好像从来都是什么都难不倒的模样。

      涂霞机灵,没几刻便踏着暗道摸了出去,出去便耗子似的死命地逃窜着,脑袋中一片放空,只管得迈腿奔跑。

      涂霞步子刚近了城门,却听得一声巨响,竟叫地也颤了起来。她兀的回头,瑞府之上滔天大火焚得可怕,竟叫烈雨也避之不及,只得陨落其中。

      火燃得似停不下来般,愈烧愈烈,烧尽了瑞府辉煌,烧尽了一切生机。府内之人被灼烧之痛苦嘶吼,绕全城上空回荡不绝。

      周遭百姓士兵被燃烧爆炸巨声惊醒,忙来救火,再加上烈雨势强,大火泼了两个时辰也匆匆离去了。

      然而晋策城上空弥漫皮肉焦糊之味,许久不散。几个胆大的士兵去瑞府瞧热闹,却发觉瑞府门锁却未在火灾中焚去,即使猛烈拉动,那门锁却无丝毫动静。

      几人唤了个锁匠来看,却发现那门锁已被锁得严实,便是个耗子也难出来。发觉如此,几个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兵油子愣是给吓出了满身冷汗。

      门外如此,想来内里也无非是人间炼狱。

      火势发后半个时辰---

      沈余和另一人在禄丰山下相会。

      禄丰山满山翠竹青树,雨袭竹涛,清香漫山。

      男人一袭素衣,为沈余撑着伞。

      沈余理了理鬓边乱发,拘了拘手,答谢过他救命的恩意,便笑着问道:“小允近日可好?”

      “不好,病又重了。”凌彦语调淡然。

      沈余的笑意僵住,城中火越烧越烈,火光衬着女人面庞,凌彦却看不清她神色。

      “过几日我便回去吧,这样实在不是办法。”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凌彦点了点头,将怀中文书递与沈余:“瑞朱折子。”

      她只随意翻了翻,便还给了凌彦:“不急。劳烦帮我给小允传个话儿,用人莫要疑。”

      凌彦将账册揣入怀中,微一躬身,准备告辞。

      沈余拉住他:“宿山下寓所吧,我有事劳烦。”

      凌彦点头离去,沈余本想将伞还与凌彦,那人却转眼不见了踪影。

      她回首缓步入山,身后头余烬燃着,身前是弥天黑暗,她自从容。

      便是出来的太急,脚下又未穿鞋。山中碎石极多,没走几步,足部便鲜血淋漓。云袜与血肉融在一起,脱去这袜子便像是褪了二层皮肉。

      坏事偏偏成双。

      沈余头忽地涨裂生疼,素白的伞跌在泥里,幼时积淤的毒素冲撞着似要冲破身子,她停了脚步,晃晃荡荡地于一处溪流畔坐了下来。

      她浑身疼得发颤,眼周尽是混沌黑暗,她咬着牙也叫不出声。

      摸索着褪去云袜,皮肉生生撕下了二层,清晰的痛楚驱散了混沌,她艰难倒在溪边碎石上,将足部浸入水中,已然在疼痛近晕去的临界处,沈余攒着劲儿,每滴雨砸在身上感觉格外清晰。

      雨仍烈得很,沈余身已湿透,衣裳贴于肤,是在洗涤些什么,却又似晋策城内零瘦的牡丹,韧着劲儿,胡曳着,最后只得落于地,成人人踏过的乱红颜色。

      不晓得歇了多久,她重新起过身,收了素伞,将这片刻安详送还山中,藤蔓割伤足踝,她反而淡然。

      足下血肉模糊,血似流尽,才匆匆止住了些,她便是步步走回了山顶竹居,屋外四处,皆是清竹。行过竹林,她慢下步子,林中似仍有人性比韧竹,一笔一划地伴她写字,一招一式地教她学武。

      沈余回了竹居,小屋不大,还露着雨,风铃在屋外响得好听,天色实在昏得不行了,她摸黑爬上了床。

      她将一头墨发散开,钻进被窝里,蜷在角落,强迫着自己闭眼,她看见:

      那人将自己搂入怀中,传来阵阵暖意。

      沈余不敢睁眼,她怕天明了,竹居变成了血泊,那人笑着的模样却只在梦中。

      脚底伤疤传来刺骨痛感,痊愈的痒与痛交织,她沉在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侯然起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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