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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时年少19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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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被一阵警笛声惊醒的。
骤然而至,陆远还未反应过来。从草垛中爬出来,两个人都算得上是狼狈至极。
天光大亮,那两个绑匪却不知道去哪儿了,一切都像是一场午夜虚幻的梦。
天亮以后,都如泡沫般散去。
宋时好被跟车而来的宋父宋母送去医院,陆远先行回家,洗漱干净休息了片刻之后,又赶去医院。
病房内正在做笔录,脚步就此顿住,陆远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
童稚的声音细致地讲述着细节,关于绑匪的长相,被绑后的行驶轨迹,以及那惊心动魄的逃脱。
这么会有这样的小孩儿呢?小小年纪,勇敢无畏,天真且纯粹,充满能量好像无所不能。
又聪明又蠢。
门打开,做笔录的警察从内走出来:“小朋友很棒啊!好好休息。”
小姑娘带着略微得意的声音听来更加真切:“嗯!叔叔们再见!”
小姑娘看到他很高兴:“陆远哥哥,你来啦!”
“嗯。”
“陆远哥哥,好疼呀。”小姑娘苦着一张脸,歪倒在床上。
她的右脚打了石膏,两个手腕都裹了纱布,脸上蹭伤了一大片,结了薄薄的血痂,此时已经上过了药,药水浸染黄了一片。
陆远坐下来给她削苹果:“哪疼?”
“全身都疼。”小姑娘躺在床上,只一个脑袋偏转过来,瘪着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真的是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黑白分明。
长睫下垂遮住他眼底的情绪,纤长手指灵活地转动苹果,果皮被刀刃轻而易举地分离。
倏忽之间,世界安静,房间里只有沙沙的削皮声。
宋时好缩着脑袋不敢说话,她敏锐地觉得此刻的气压很低,陆远心情很不好。
眼神一掠,看见陆远腕骨处肿起来的大包,惊奇地问他:“陆远哥,你受伤了吗?”
陆远不太想搭理她,顿了顿,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稳:“嗯,被蛇咬的。”
“啊”,宋时好张了张嘴,还想多问两句,一对上陆远的目光,缩了缩脑袋,保持沉默。
只能在心里默默想:这么大脾气,那一定是被我拖累的。
完了还要默默埋怨一句:什么时候咬的?陆远哥也不吱一声。
刀刃划过果肉,切下一块儿来,递到她嘴边,小姑娘从善如流,张嘴吞了下去。
牙齿碾压过果肉,汁液被挤压出来,在口腔里四溅开来。
“时好,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他的脸难得沉下来,压抑着眉目间的戾气,嗓音也显得格外低沉,风雨欲来,“但是你要记得,以后遇到危险,要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再做其他打算。”
“如果你在逃脱的过程中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你跑到一半,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力量对比如此悬殊,你这样只会激怒对方。”
他心底的烦躁如同一头骤然醒来的小兽,困于方寸之地,被这一片黑暗且狭窄的空间激惹得烦躁不安,低吼咆哮,盘旋走动。
“那陆远哥哥是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来救我的吗?”
陆远怔住。
“没有吧?”
不、不是。
他本意并不想参与过多,只想确定宋时好被囚禁的地点,绑架犯最为狡猾的地方就在于无法确定受害者的位置。
但为什么最后确定了位置后,没有离开?
趴伏于草丛之中,看见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朝着他奔跑而来,又是为什么伸开双臂想要拥她入怀?
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良心,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见死不救的,对吧?他问自己。
“你看,在那种情况下是没有时间考虑这么多的嘛。”那黑溜溜的眼睛,转动着,透着机灵。
她低下头自己嘀咕:“现在想想我都觉得好可怕啊。”
陆远垂下眼睫,又切了一块果肉下来,喂给她。
“你歪道理很多,我说不过你。”
“但是,时好,你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可以不用这么勇敢。”
宋时好吞下果肉,嗯了一声。
窗外淅沥淅沥又下起小雨,夏季总是多阵雨,突然而至,又骤然离去。
“学校最近是去不了了,唉。”语气却难掩兴奋。
“我爸说要给我转学,也不给我配司机了,他让我低调。”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呢,他们都不给我爸打电话,他们是要拐卖我吗?”
……
宋时好休养结束以后,陆远也结束了中考,六月走到了尾巴。
宋时好全身的伤几乎都好了,就连结痂也掉了长出了新皮,再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逃避去学校。
这让本来想借着生病受伤多待一阵儿,躲开期末考试的宋时好深受打击。
她一去学校不到半个月就面临考试。多么让人痛彻心扉的现实!
宋时好痛苦地抓着头发,疯狂地开始自学数学、狂背单词。
只是短短的一个月而已,为什么这些数字啊、字母啊,都像变了模样?
她之前真的学过这些东西吗?为什么小学四年级的小朋友要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宋时好觉得即便是陆远每天陪在她身边,耐心给她讲课,也已经拯救不了她对学习的兴趣。
到底是谁发明了上学这种压迫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如此反人类的活动,居然还要定期考试?!
虽然宋父对她的学习没有要求,每次都是笑眯眯地摸着她的脑袋:“我们时好只要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了,学习差也没关系,找不到工作爸爸养你。”
但是时间久了,宋时好多少有些心里不安,类似于愧疚和羞耻的情绪。
她干笑着提问:“那我可以不考试吗?”
宋父立马变了脸:“不行!”
“为什么?”宋时好生气了。
“考得差就考得差,因为害怕不去参加考试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我觉得是一回事儿,反正考不考都是倒数第一。”宋时好嘟囔着。
“时好,我们可以差得理直气壮,但是绝对不能当逃兵!”宋父的语调持续激昂高亢,活像哄骗她上战场的奸猾军火商。
——
在去学校之前,宋时好提前收到了来自宋父的生日礼物,他给宋时好买了辆自行车。
宋时好抗议:“可是我不会骑自行车啊!”
“你肯定会的!”
宋时好半信半疑地跟着宋父到院子里去看,眉头皱起来——四轮车。
宋父怂恿她:“去骑骑看。”
宋时好迟疑地挪过去,骑上车,蹬了两圈找到了兴味儿,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陆远回家时,就看见宋时好蹬着四轮车在他家门口等他,小姑娘带着个太阳帽,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陆远哥哥!陆远哥哥!你看我的新车子!”宋时好的短腿一个劲儿地蹬车子。
陆远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我过几天就要骑着它上学了!”小姑娘的声音难掩兴奋。
他挑起半边眉:“你就骑它?”
“对啊!我已经很熟练了。”说着她原地蹬了两圈,小矮人打转儿一般。
陆远抓住小姑娘的车头,心情复杂:“时好,你得学会怎么骑车。”
“我正在骑啊!”
“我是说两轮的。”
“可是我不会呀!”小姑娘看着他,理直气壮的。
“不会可以学的。”陆远板起一张脸。
小姑娘一张脸皱成一团,嘟囔:“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陆远:……
正是下午,日头正盛,两家门口的马路甚少有车经过。
陆远从地下室提了工具箱出来,把宋时好的四轮宝车推到庭院里,动手开始卸后轮一左一右的两个辅轮。
宋时好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她的小宝车两条腿被毫不留情地卸掉。
她一直觉得自行车是个十分神奇的东西,单放着都立不住,需要脚撑。怎么人坐上去,蹬两腿就可以保持平衡了?
好奇宝宝于是开口问了。
陆远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跟宋时好解释不清楚,她压根不知道物理是什么东西,干脆转移话题:“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们下次再讨论。现在,时好,我们出去学习怎么骑车子吧。”
宋时好两脚撑地,扶住车头,回头冲着陆远疯狂摇头,骑了两圈,陆远居然要她骑车下坡。
开什么玩笑?
“你觉得车子要倒了,你就用腿撑住地面,就好了。”他神情自若,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宋时好的脑袋依旧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我觉得车子要倒的时候,我肯定会害怕地缩起来,想不起来要伸腿。”
陆远拿她没办法,他学骑车子的时候没有人教,他就是这样从小坡上往下一遍一遍地冲,靠着惯性学会的。
但是宋时好不配合,他们只好回到平坦的地方继续练习。
到夕阳西下,宋时好能勉强骑一段了,但是需要陆远在身后扶着车后座。
陆远偷偷地松开了一会儿,小姑娘自己也骑得很好。
宋时好骑一段就问一句:“陆远哥哥你在吗?”
陆远回她:“我在。”
过一会儿再问一句:“陆远哥哥,你在吗?”
“在的,你直视前方别回头,车头扶正。”
宋时好安了心,过一会儿又问:“哥,你在吗?”
“我——在——”声音有些缥缈,被风吹着送到她耳边,听着就知道是从较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宋时好心头一咯噔,拧过头来回头看,陆远站在远处冲着她招手,一脸开心的模样。
她一时心慌意乱,车头开始乱摆,在路上开始摇摆画蛇。
陆远急忙跑了过来,但晚了一步,宋时好朝着路边的水槽直直冲了过去。
小姑娘从水槽里爬起来,气鼓鼓地一巴掌拍开陆远递上去的手,一双眼睛直直瞪着他:“你骗人!”
陆远看着她,没良心地笑起来:“好好好,是我骗人了,对不起。”
“但是你学会骑车了。”他笑着眨眼睛,像只偷吃了小黄鸡的狐狸。
这样摔了一跤之后,宋时好肉眼可见地进步飞速。
到了去学校的日子,宋父宋母十分心大地没有跟着去送宋时好,只说时好是大姑娘了,总是要一个人学会上下学的。
陆远跟老父亲一样地早晚骑着车子跟宋时好一块儿,他骑车在外围,宋时好在里面。
宋时好起初还全神贯注一心骑车,不让陆远说话,说陆远说话会吵到她骑车。
跟了三天,宋时好开始叽叽喳喳,一边骑车一边跟陆远说话。
到了第五天,陆远说宋时好可以一个人骑车通勤了,他往后就不陪她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回去的路上闷闷不乐,一声不吭。
陆远看出来她有些不开心,但是总该要独立的,他不在这些地方惯着她。
宋时好独立骑车上学的第一天,在门口等了好久,眼看着要迟到了陆远还没有出来,终于死心了,知道陆远是说真的,只好专心致志地蹬着车子往前走。
车轮碾过地面,细小的石子颗粒颠起来,她哼着歌往过骑,骑过幽深静谧的巷子,巷子口有晨起散步的小狗被她惊得跑开,车子拐入大路,这一段和电车的路线重合。
骑到公共车站,电车停靠在路边,宋时好想也没想,绕过电车,横插过去,行驶过一辆车,打着号开过去,宋时好偏转车头,贴着电车停下,暗自心惊。
电车开走,她转移到路边。
这时候,从身后传来车轮急促碾过地面犹如兽尾拖行拍击地面,而后车闸被拉紧后干涩压迫的呻/吟声,有人停在她身旁。
她偏过头去看,撞上他怒火中烧的双眸。
她刚想说些什么,来人截断了她。
“宋时好”,他咬着牙冲她发火,“谁给你的胆子横穿马路!”
她初时的一点惊喜立马散了干净,吞了吞口水,怯怯地试图表现出理直气壮,回他:“电车在前面挡住路了!”
“你就不能停下来等一会儿?有那么着急吗!”
宋时好不敢说话,鹌鹑一般缩着脑袋,半晌,抬眼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拉他的衣摆。
“我错了,你别生气了,陆远哥哥。”
陆远看着她,紧抿嘴角,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