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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时年少1993-1996 ...

  •   陆远高中时候去了寄宿学校念书,有时两周回来一次,有时一个月回来一次,宋时好就不能经常再见到他。

      每次到周末,宋时好就眼巴巴地等着陆远回来。等到陆远回家,她就装模作样地拿着作业去找陆远。

      两个人一起做会儿作业,休息时,偶尔陆远会和她一起看电影。有时是刻录的碟片,有时是从电影院买过来的带子,难得的周末时光就这样消磨过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是香港电影最后的辉煌时期,香港电影人北迁,港星大量涌入内陆,合拍片井喷式发展。陆远的青春期几乎就是在这些片子的陪伴下度过的。

      宋时好再想起那几年,周末下午的时光,窝在沙发里,看着陆远秀致的后脑勺和修长脖颈。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录像带在录像机里缓缓转动发出的沙沙声,他们不用说话,就已相依。

      影像技术在二三十年间蓬勃发展,那台老旧的松下录像机早已经扔在地下室里积了厚厚的灰,从VCD到DVD,3D技术,超大屏4K高清显示接二连三得涌入市场,修复重映的片子色彩更加清亮、画质清晰、音质卓越,但都失去了当年的那种味道。

      或许变的不是电影,而是那时看电影的人,还有那时再也无法复刻的心情。

      人和景,都远去了。

      陆远那时常爱放的片子是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国内音像市场尚不发达,他托了朋友的朋友从上海寻来录像带,看得次数太多,磁带有些刮花,有时遇到卡带,还要取出来再卷一卷。

      宋时好看这片子的次数也多,但毕竟年纪小看不懂,只看个新鲜,回回都睡了过去,便次次都没看完。

      印象里最深刻的永远只有那前半个小时,就像她对陆远的记忆永远只有初见的惊艳最深刻。

      陆远看这片子最喜欢的不是主角,却是巩俐饰演的菊仙,每次到“菊仙”的戏份都要倒带再看一遍。宋时好每每睡眼惺忪,睁开眼就看见陆远正拿着遥控板在那里倒带、播放、倒带、播放。她好奇极了,凑过去问他:“你在做什么?”

      陆远席地而坐,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他,声音沙哑:“你醒了。”

      她起初还会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便镇定自若,还能淡定地接过陆远递过来的橙汁喝一口,然后继续问他:“这段好看吗?”

      这段是菊仙将剑还给程蝶衣然后转身离开的戏。宋时好趴在陆远的肩上看,不知前情,并不看得太懂,好在巩俐那张有故事的脸,哪怕没有台词,一个驻足、回眸、叹气,也足够她从中咂摸出点儿一言难尽的情绪来。

      她一根手指戳陆远的脸颊,问:“她怎么了?”

      陆远也不回头,握住她的手指,拿下来,将手指一根根捋直,大拇指拂过她的指腹,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同病相怜吧。”

      陆远的手指有些凉,掌心有些薄茧,触感粗粝地刮蹭在她的手背上,她一时忘了开口继续问“为什么同病相怜”。眼神不知道该落到何处去,便就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陆远放开,便偷偷瞄了眼陆远的脸。

      少年的目光仍旧专注地凝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之上,她动了动手指把手抽回来,再一次戳了戳陆远的脸:“陆远哥,你喜欢她那样的吗?”

      陆远终于回头看向她:“嗯,很迷人。”说罢,回头继续看他的电影。

      很迷人?什么迷人?是演员的脸蛋迷人?还是角色迷人?或是什么其它的东西?怎么说话就只说个半句,也不解释一下?

      宋时好咬着唇,紧紧盯着屏幕,企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偏生有了一些固执的情绪,不愿开口追问到底是哪里迷人,非要自己去猜。

      要说赖着陆远看电影到底收获了些什么,大抵就是前半个小时人物台词的倒背如流,以及新的每日一问——妈,你看我今天长得像不像巩俐?

      宋母总要笑她一句:“嗯,比较滚圆。”

      后来她难得看完了《霸王别姬》,癫狂热闹,狂欢扭曲,如梦一般繁华落幕。

      不过是慌乱人群之中一眼初见,一板砖拍出来的印象深刻。但那一砖头拍上的何止是那人的脑袋,分明是拍进了他的眼。

      又何其悲哀,花满楼里,霸王护花,也是同样一酒碗拍出的倾心。

      她那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追着陆远去国外,她告诉自己:“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于是她勇敢无畏地就去了。

      后来想想,她人生的很多重要时刻,每每要做什么抉择,似乎都有这部片子的影子,回回心境却都不同。
      ——
      陆远上高中以后个子又猛长了一截,宋时好却还像个矮冬瓜似的。原本站着到陆远胸前,隐隐却有了往腰上发展的趋势,吓得正在努力减肥的宋时好,暂时放弃了变瘦,又开始努力吃饭长个子。

      最可恨的是,陆远每回见了宋时好,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宋时好比个子,然后取笑她,怎么一直都不长个子,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宋时好忧愁地捏着自己的脸,如果这还不算好好吃饭,那得胖成什么样子才算是好好吃饭了。

      长个子这件事,宋母也愁坏了,寻了各种偏方,后来听说吃炒黄豆和胡萝卜能长个子,宋时好连着吃了半年的炒黄豆和胡萝卜。

      等到宋时好升入初中,到了青春期,她的个子才开始慢慢长起来。

      少女如同抽芽新生,焕然一新,可是陆远没看到。

      陆远升入高三,干脆在学校附近买了个小房子,一个人住,一个学期才回来一两次,再后来,就直接去了大学,能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

      陆远成绩向来好,等到宋时好再次听到陆远的消息,已经是夏天,宋母说,陆远考去了南京一所著名的学府。

      南京啊,宋时好看着挂在墙上的中国地图,用红笔把南京圈出来,再把自己家所在的城市圈出来,用尺子量了量,直线距离,十三厘米。

      然后她按照上课老师讲的,换算比例尺,最后得出一个绝望的数字,一千四百多公里。
      两百八十多万步。

      绿皮火车要开两天两夜。

      宋时好算着算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整个高考结束的暑假,陆远一直在家,可是宋时好一点也不想去找陆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见陆远,宋母去陆家串门,她也不再跟着,偶尔出门看见陆远在花园的葡萄藤下面看书,她就退回去躲在屋里看书。

      有次和同学出门回家,门口刚好碰到买菜归来的陆远和陆母。陆母笑着招呼宋时好来家里玩。

      宋时好心底还是想去的,但是这些日子莫名其妙的疏远,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解释的理由,她别扭地支吾了一会儿,抬眼看陆远。

      陆远还是那个样子,一脸温和地看着她笑。

      宋时好生了好多天的莫名其妙的气,突然就散了干净。她点点头,跟在陆远身后进了门。

      她那时想,美色误人。

      却没深想,为何陆远的美色总是如此误她。

      -

      陆母在厨房里忙,打发陆远陪宋时好在客厅里待着。陆远拿了碟片包过来,让宋时好选喜欢的,想看的。

      宋时好一张一张翻,每张碟片上都有陆远写的标签,字如其人,一样的俊逸。

      翻到后面,是两张碟面是星空的碟片,上面是圆体英文字。标签陆远还加了短评,八个字,右边是“星汉灿烂”,左边是“心向往之”。

      宋时好佯装无聊,翻过去,又倒回来,指着碟片,问他:“这是什么?”

      陆远大有一副你发现宝藏的表情,说道:“这个啊,一部天文科学纪录片。”然后朝着她扬下巴,“怎么样,要看吗?”

      明明问话的是他,要不要看的决定权在宋时好手里,陆远却大有一副你不看就亏大了的样子,脸上写满了“看吧看吧”。

      宋时好少有见陆远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年龄差放在那里,陆远在同学面前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在她面前,他一向是个邻家大哥哥,成熟稳重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宋时好也抬起下巴,笑着说:“那就看吧。”

      宋时好比起小时候,皮肤白了很多,个子长了,也清瘦了许多。少女面庞白皙光滑,不施粉黛,也青春动人。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从面庞上滑过去,像镀了层柔和的金光。

      陆远愣了一下,宋时好抬眼看他:“怎么了?”

      陆远摇了摇头,把碟片放进VCD机里,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好好也长大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躲在阿姨后面不敢出来的胆小鬼呢。”

      语气里颇有种老父亲看着女儿长大成人的欣慰感。

      宋时好踹了陆远一脚,丝毫不认帐:“你才是胆小鬼呢!”

      碟片一开始播放,宋时好就后悔了,纯英文,就算放了字幕,一句话里十个单词能有六个不认识,好不容易有一句认识的单词多了些,等她一个一个翻译过来再串联成一句话,下一句又开始了。

      每次考试结束以后,那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自己都觉得对不起家长的宋时好,在一串一串魔音洗耳下,绝望地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陆远看得津津有味,一偏头看见宋时好那悔恨交加的表情,想问一句怎么了?听不懂吗?
      接收到宋时好那“你敢问我,就死定了”的眼神,转头看着屏幕,嗓音里带笑:“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宋时好有些羞愤,嘴上却不软一分:“哇,你心情好得有些过分!离开家那么远有这么开心啊?”

      没头脑随口胡说的一句,没几分真意,陆远却认真回答了一句:“是挺开心的。”

      宋时好还想在说些什么。

      屏幕里正好播放到极光,旁白在解释极光的形成原理。

      陆远那如同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混着窗外的蝉鸣。

      岁月喑哑,就这样流进宋时好的耳朵里。

      “来自太阳的带电粒子经过漫长的旅行,到达地球附近。

      “在地球磁场的作用下,集中到南北两极。

      “在极地的高层大气中,与大气原子分子邂逅,碰撞,产生光芒……”

      宋时好静静看着陆远的侧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剧烈。

      她低下头去,不再看陆远。

      周遭突然安静极了,天地间只剩下陆远,陷在黄昏里,眉眼柔和,声音温柔,嘴角梨涡浅笑。

      如同幼年初见时那般,晃了她的心神,一晃就晃了二十余年。

      后来宋时好凭着记忆找了很久,寻到那张碟片里的纪录片。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的英文早已好到倍速裸听都不在话下。介绍极光的那一段,英文原文枯燥不已,远没有陆远讲得那么浪漫。

      她那一瞬,回想起十三岁时那个黄昏,陆远坐在她身旁。少年双臂撑地,身子向后仰,一条腿懒散地曲着,嘴角上扬。

      她是那样地喜欢那个温柔了岁月的少年,可是她那时候年幼不懂。

      后来懵懵懂懂地跌进情窦初开的年岁,她费尽力气,跌跌撞撞地追在陆远身后。

      从少年到成年以后的暗恋,她孤单地一个人坚持着,漫长岁月呼啸而过,她再没见过那样的陆远。

      那是惊艳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如冬日暖阳,如午后清风。

      如斯少年,温润如玉。

      她终于忍不住,蹲下去,在放映室影影绰绰的灯光里,放声痛哭。

      --
      宋时好长到十三四岁,身边的女孩子都到了春心萌动的年岁。

      要好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里总会捎带上几个男孩子的名字。

      彼此交换秘密,互相怂恿着去接近。

      窗外日光正热烈,对面的教学楼有鸽子停留在天台扶手栏杆上,日光剪影,如同披着黑色斗篷的魔法师,燥热的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但下一刻,说不准就会下起太阳雨。

      正是夏日,雷阵雨多发的时节。

      宋时好听着周围人的谈话,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陆远的脸。

      白衣、少年、午后、笑容、干燥有力的双手,自行车后座。在所有别人心动的瞬间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雷同的元素,她总是能找到陆远的痕迹。

      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生出了这份心思,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同桌用胳膊肘抵着她,带着一种试探的八卦和莫名激动的羞涩,压着声音像传达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似的,笑着问她:“时好,你有喜欢的人吗?”

      宋时好愣了一瞬,捂着心跳加快的胸口,张了张嘴,然后摇头。

      “刚刚发现,现在才有”的这种心情,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表达才比较合适。

      微酸的少女心事,矫情得让她有些为难。

      耻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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